穿過狹窄的甬道,觸摸著斑駁的石壁,曲倪裳又一次走入了乾西地宮。

這一次同以往的許多次勘探不同,曲倪裳預知了這座古老宮殿的命運,也承載了巨大的壓力,她長長舒出一口氣:

“希望這是我最後一次進入乾西地宮。”

與她一道進入地宮的,還有一隊黎王蘇懷岷派來保護她的衛兵。

如同預料得那般,曆經劫難的乾西地宮正以極快的速度破敗,曲大小姐如今在其中穿行而過,回憶它曾經富麗堂皇的樣子,都覺得恍如隔世。

“王妃,你說的那根石柱應該就在附近了。”

衛兵都是千挑萬選的,洞悉著黎王妃無意流露的情感,輕描淡寫便將話題轉移到正事上。

縱使是像乾西地宮這般占地廣闊的建築,其中也必然有一根像定海神針一樣的支柱存在,屹立不倒,支撐著地宮在這無邊無際的沙漠之下綿延百年。這根支柱一旦倒塌,地宮便會如同山崩地裂般傾覆,一發而不可收拾。

曲倪裳嘔心瀝血所為,便是要在無數洞窟與宮殿中,無數牆麵和支撐中,找到這根最為重要的支柱。

眼下,北蠻大軍已經深入大漠,相信不久便會兵臨慶陽關城下。

黎王妃要做的便是在北蠻大軍抵達慶陽關之前,把他們最大程度卷入地底的無盡黑暗之中,為一路追趕的甘州軍贏回地利和時機。

這些微的時差,可能是慶陽城一城百姓的性命,也可能是大雍王朝從此以後的命數,也可能是黎王蘇懷岷與甘州軍逐鹿天下的籌碼和機會。

無論出於哪一項原因,曲倪裳當竭盡全力。

“路將軍和司空郡主分兵兩路,從北蠻大軍的左右兩翼繞道追擊,屆時可防範北蠻軍向兩側潰逃。”

“剛剛收到的消息,慶陽關又多撐了三日,目前還沒有淪陷。韓先生正在想辦法將敵軍五萬攻城的先鋒軍往爆破的中心引。”

“王妃,若是咱們此次功成,守護了百姓和城池不說,如此出神入化的戰術必將讓此戰名垂千古、流芳百世。”

“不費兵卒,致北蠻幾十萬大軍淪陷,此戰可謂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護衛們都有些興奮,畢竟這樣釜底抽薪的戰術他們想都未曾想過,更不要說實施了。

曲倪裳臉上卻並無期待,反而有些不安,她有意打斷護衛的這些言之尚早的誇讚之話,遂隨口問道:

“黎王殿下呢?”

護衛回道:

“王爺坐鎮甘州城內。”

“王爺請王妃放心,若是不成,打就是了。”

黎王與甘州軍無懼與北蠻軍廝殺,給了黎王妃最大的底氣。

如此一番交談,曲倪裳心神回穩,雙手在地宮石壁上來回摸索,找尋著她在圖紙上點出的關鍵之所。

雖然經過了千百次推敲,但是這種紙上談兵的演練,隻要沒有實踐,便不能說有萬全的把握。

而且地宮日漸破敗,多處已然呈現坍塌的狀態,甬道錯綜複雜,有不少路都已經被流沙堵牢了,想要找準紙板上推敲出的那根石柱,實屬不易。

更何況,切身的實踐是要付出代價的。

曲倪裳思考再三,對身邊護衛說:

“如果,如果我錯了,爆破並不成功,沒有將北蠻軍土崩瓦解,反而害了你們的性命......”

黎王妃話音未落,便聽身後護衛異口同聲道:

“王妃,王爺說了,沒有如果,他相信你。”

“你不僅是黎王妃,還是大雍朝最好的畫師,你的紙筆足以代替千軍萬馬,你對構圖和建築的理解當世無雙。”

“王妃是王爺最優秀的謀士。”

黎王的褒獎無論在任何時候都是黎王妃前進的動力,她心生暖意之時正好摸到了一處熟悉的斑駁,她立馬拿出圖紙對照,反複確認了幾遍後,遂下定了決心,篤定道:

“就是這裏了,炸吧!”

黃沙之上,曲蘿衣已經沒有退路了。

**寶馬不過才跑了半盞茶的功夫,遠沒有到達既定的目的地,她卻已經被北蠻鐵騎團團圍困住了。

失去了瑪裏娜女神這個神秘的保護色,身著金絲騎服的曲蘿衣在一群嗜血的北蠻軍兵麵前,如同**。

他們不再對她抱有尊重和耐心,處置起這個把他們五萬大軍耍得團團轉的女人來毫不摻雜人性:

“已經耽誤了太多的時間。”

“放在馬背上,拖回去。”

“等攻破了慶陽城,晚上便拿這女人慶功。”

“兄弟們排好隊,到時候可千萬別因為這大雍賤人爭鬥起來。”

......

這些近在耳邊的汙言穢語,曲蘿衣聽了,全都轉化為眼角眉梢的不屑,她在垂死掙紮的邊緣,破口大罵的男人是韓魁:

“韓狐狸沒有心啊,本小姐幫了他的大忙,他卻連一個娃娃兵都不舍得派給本小姐。”

誠然,明麵上慶陽關由韓魁當家做主,但其背後之人不言而明。

曲二小姐到了這個時候,仍然不願罵背後之人,便隻揪著韓魁咒罵。

慶陽城將破,由曲二小姐領一隊軍兵往沙漠中突圍,是早就定下來的戰術。既為了牽製北蠻軍,也為了路老板能在北蠻軍急於突圍的情狀下逃出慶陽關。

城池將覆,最慘的莫過於女人,尤其是路老板這種天生麗質的女人。

隻不過因為螞蟻女神的誤會,讓形勢發生了偏離。北蠻人對女神的追逐超出了對城池的渴求,以至於讓韓魁看到了守住慶陽城的希望。

他放任曲二小姐一人牽製北蠻大軍,一來是為了讓北蠻人以為降服一個女人不過是一瞬間的事,產生輕敵之情,慶陽關守軍便可趁此機會重新布局、抵禦強敵;二來韓先生看到了守住慶陽城的希望後,便不想浪費一兵一卒在敵軍的爪牙之下。

路老板就這麽輕而易舉地在韓先生的抉擇中被放棄了,這誠然不是韓魁的自作主張,而是因為作為慶陽關的主事,他收到的飛鴿傳書裏的命令,原本就是:

不惜一切代價,守住慶陽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