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以為黎王蘇懷岷這隻是一句冠冕堂皇的客套話,大廳之內的人都被天子一紙聖喻攪得頓失方寸,大概也隻有曲倪裳記得黎王殿下曾經做出過這樣的承諾。

他爽朗的聲音裏,都是誠懇。

給了曲小姐一種感覺,就仿佛這場婚約不是源自一紙沒有情感的聖旨,而是黎王殿下真誠的期盼和求娶。

曲小姐被自己這樣的想法嚇了一跳,旋即否認了自己:

怎麽可能,她與黎王,不熟。

“中宮,我這就進宮去求中宮,中宮娘娘這麽多年早就把倪裳認作了兒媳,她斷不會放任此事不管的。”曲夫人朱碧落靈光一閃,立時充滿了希望,她衝破一眾仆婦,跌撞著就要起身往內院去。

後頭簇擁著曲夫人的一眾三姑六婆們聞風而動,小聲附和道:

“還有太子,太子多麽喜歡我們倪裳啊,整個京都城都知道咱們倪裳注定了是要嫁入東宮的,太子是不會容忍倪裳外嫁的。”

“京都城裏那麽多貴女,隨便擇一個嫁去便是了,黎王一個不受寵的皇子,甘州那麽一個天高皇帝的地方,興許咱們也可以找個旁支頂上。”

“是啊,是啊,我們多管齊下,此事未必沒有轉機。”

......

議論聲隱隱灼灼,此起彼伏,曲家家主曲蕤颺雖覺不妥,但當下並未阻撓,他內心也是存了一分對抗聖意的希翼。比起曲夫人的純粹不舍,曲蕤颺此刻的心境更為複雜:

他沒有子嗣,曲倪裳的婚嫁便不僅僅是個人的福禍與榮辱。太子與黎王,他們能夠給予曲氏門楣的幫扶,實在太過懸殊。更何況......

一道聖旨下,眾人各懷心思,各有計較,似乎沒有人在意,佇立在廳堂當中長身玉立的黎王殿下。

這個給曲氏帶來如斯噩耗的人,沒有人在意他的悲喜。

直到屏風後突兀地傳出一個輕柔淡定的女聲,曲倪裳開口說了她接旨後的頭一句話:

“黎王殿下,可否借一步說話。”

喧囂的場麵一下子安靜下來。廳內諸人翹首望著曲倪裳,皆以為自己聽錯了。但見曲小姐提著裙裾已然往側廳的方向去了,麵色平淡,目不斜視,端持不見半分慌亂,沉著更勝比她年長一倍有餘的長輩。

望著她挺直的脊背,眾人在茫然間生出一種感歎:

曲家長女,這是她的婚約,個中酸甜她可以自己承擔。

“曲小姐請說。”左右退避,黎王殿下在曲府側廳站定,等著屏風後的曲小姐發話。

無疑,她會有很多的疑問。

他橫空出現在她的宿命中,改變了她原本的軌跡,帶給她無數的仿徨和不確定,他不奢求她當下的歡喜,但是至少他希望他沒有令她太過難堪。

“倪裳想問,黎王殿下為何偏偏選中了我?”

曲倪裳語速緊湊,吐字清晰,與那日東宮後院相見時的慌亂,簡直判若兩人。

蘇懷岷無言感歎:這才是她長成後真實的樣子,深藏兒時的聰慧狡黠,平添了許多的沉穩冷靜,果真無愧“京中第一閨秀”的名號。

黎王不動聲色,語氣平淡:

“天子聖喻,賜婚你我。曲小姐何出此言?”

屏風後的人靜謐片刻,方道:

“黎王殿下眼線遍布京都,東宮之地尚能玩弄太子於股掌,悄無聲息救倪裳於危難。倪裳不信,黎王如此心計深沉之人,會是好管他人閑事之人。黎王早知你我相連的命運,滇玉、蜀瓶、如意錦、昆侖戒,您的聘禮比聖上的旨意早了許多。”

曲小姐咄咄逼問,有理有據,令黎王完全無法反駁,他疏朗一笑:

“那些玩物,實則算不得聘禮。”

他突然定睛望向屏風後嫋嫋娜娜的麗人,緩緩道:

“曲倪裳,你已然忘了,當初並不是本王執意選中了你,而是你自己向本王求婚的。本王今日求娶,不過是想提醒曲小姐履行當初自己許下的諾言。”

東宮宜和殿,燈火長明。

太子蘇久屹已然聽說了這個讓他難以置信的消息。

他揪著小太監淩平的衣領,強迫他躲閃的目光與自己對視:

“你再說一遍。”

淩平半隻腳已然離了地,但太子蓄勢待發的怒意比腳不能踏實地更加可怖,他的小命被太子玩弄在手掌之間,隨時都可能因為一句回話丟掉。

淩平迎著東宮的盛怒,把方才深深觸怒太子的一句“天子賜婚黎王與曲倪裳”生生換成了:

“黎王他,要娶曲小姐。”

禍水東引從來都是小人物的生存之道,如此一轉換,淩平險險地把太子的滿腔怒火轉嫁到了黎王身上。

太子眯著眼睛回想他的這位庶兄,一度覺得他的樣子很遙遠。似乎他總是站在不見光的地方,與天子驕子的東宮太子之間隔了無數階梯,如同他同他在父皇心目中懸殊的地位一般。

他與東宮為數不多的交集,大約也便是黎王會替太子操持他不願沾手的一些政務,會替太子去一些他不願意去的地方,並且在功績上添上太子的名姓,將每趟巡視的所得送入太子的府邸。

身為一個不受寵的庶子,黎王在從前的十多年裏都做得很好,既克盡“本分”,又沒有在東宮麵前凸顯自己的存在。

沒想到,他頭一次在太子麵前顯露,便是要娶他的心上人。

太子覺得喉口一陣腥甜,那一日雁來花叢中他不僅心上受了情傷,身上也是有所損傷。

被發現時,他人事不省、赤身**躺在雁來花叢裏,侍衛們將他抬到側妃的寢殿,側妃燃了最濃的香才令他蘇醒,可才一醒,中宮就帶了人衝進來,不由分說賞了側妃幾個巴掌,言辭斥責她亂用**損傷太子的身體。

彼時側妃寢殿酒池肉林極盡奢靡,衣不蔽體的侍婢隨處可見,太醫診斷太子身上又偏偏是那物什受了損傷,馮側妃百口莫辯,生受了中宮的打罵。太子呢,為了維護心上人的體麵,也決計不會為側妃辯護。

太子曾有過疑惑自己為什麽會赤身**躺在雁來花叢裏,隻是他蘇醒後便覺兩邊太陽穴生疼,什麽也想不起來,他的記憶隻停留在那日曲倪裳寧死也不肯屈從他。

想來應該是那日急色,急急便剝光了自己,卻因為醉酒的後勁暈了過去,可憐了那**熱極後卻受了寒,任憑太醫調養、侍婢們使盡渾身解數,到現在也沒有立起來過,更加劇了東宮心中無處宣泄的氣惱......

太子氣鬱多日,猛又被噩耗所擊,當即扔了淩平,大步就要往殿外去,適逢馮側妃搖腰擺臀進來,豆蔻蘭指點在太子胸口敏感處,勾著太子頓了腳步定睛看她。

顯然中宮教習側妃娘娘的那些禮儀和廉恥,全被她拋諸在了九霄雲外。

“上趕著的滋味殿下您嚐過了,何妨等一等,讓她哭著來求你,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