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城牆上,北蠻大皇子完顏珅被曬了多日,神誌漸漸不清,已然不能像先前那樣,中氣十足地吩咐守衛:

本王要見黎王,要見路將軍,要見完顏小王子。

他眼下執著的唯有一件事:

“本王真的沒有胡言亂語,那個女人她......她真的不是凡人。”

“山崩地裂,四處都在崩塌,人人都在逃亡,隻有她在一片雲海中扶搖直上,消失在我們視線中的時候,她還衝我們笑了笑,真美啊,瑪裏娜女神......”

“本王褻瀆了神靈,才遭來了災禍。”

完顏珅的這些意識不清的胡言亂語,原本並沒有人在意。

直到一個村姑攆著她家男人上了甘州城的城牆,跪在了黎王妃的麵前,才得以一一解謎。

曲倪裳對轉身欲走的韓魁說:

“說吧,怎麽回事?”

韓先生依舊吞吞吐吐,不肯直言:

“這個吧,那個吧,完顏珅他燒糊塗了......”

黎王妃身邊的紙鳶姑娘站出來,替王妃問道:

“韓先生,我們都知道了,前幾日路將軍領著甘州軍在沙漠裏找尋的東西是......一隻蒼鷹。”

準確說,那是一隻蒼鷹式樣的紙鳶。

這隻巨大的紙鳶讓曲二小姐幸免於難,也讓曲二小姐成了黎王妃。

彼時沙場驚魂,曲二小姐一麵忙著躲避拓跋洪烈的弓箭,一麵不停地在腰間鎖鏈上翻找:

一顆煙霧彈、一把梨花針,哪怕一顆自盡的毒藥也好......

縱使死得壯烈,也要守住晚節,是曲二小姐當時的唯一念想。

功夫不負有心人,還真的被她在腰間懸掛的一眾飾物中尋見了一顆煙霧彈。

隻是那煙霧彈被裹在油布裏,曲二小姐用了幾回勁,卻是死活抽不出它來。

情況緊急,曲蘿衣索性也不扯那油布了,隻管點燃火折將那煙霧彈點了......

然後,她便飛起來了,升到高處時,還有幾隻方才救過她的蒼鷹作陪,與她並駕而飛。

曲二小姐一麵訥訥地朝它們打招呼,一麵俯瞰著越來越遠的地麵:

煙霧中,地層下陷、流沙沉浮,天地浩劫牽扯著眾生芸芸,卷入人間煉獄。

曲二小姐這般自以為心如磐石之輩,也有些不忍直視。

曲蘿衣在那一刻明白,在大是大非上,她誠然不如長姐曲倪裳,心誌彌堅。

曲二小姐閉著眼,享受風,享受翱翔,享受與雄鷹共舞的歡愉,然而......

那歡愉沒有持續多久,便生出了危機。

沙塵暴來了。

沙塵暴可不管眾生萬物是處於地上還是天上,它全都一視同仁。

一個巴掌拍過來,曲二小姐的紙鳶被卷入沙暴中輾轉飄搖,昏昏沉沉間她便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了。

當負責圍剿的路雲起得到消息趕去救被敵軍圍困的曲蘿衣的時候,當然不會想到,須臾之間她已然被沙暴卷回了慶陽城。

後來為找尋曲蘿衣的下落,路將軍試圖撬開完顏大皇子的唇舌,為此使出了十八般武藝,最後得到的與二十三有關的蹤跡,便如同曲倪裳在城牆上聽到的那般:

瑪裏娜女神騰雲駕霧飛走了。

路將軍自然不會信這些鬼神之論,於是背著被他敲暈的完顏珅又在周遭尋覓了許久,卻依然一無所獲。

若不是惦記著完顏珅對黎王可能還有用處,估計他還不會回頭,還要像無頭蒼蠅那般在沙漠中摸索上許久。

路將軍回到甘州城,黎王蘇懷岷已然穿越地宮甬道歸來,他安置好了王妃,便囑咐路將軍率兵清理戰場:地宮雖毀,但甘州與慶陽城通行的路不能斷。

正事說完,黎王看著失魂落魄的路雲起,補了一句:

“將軍帶兵清理戰場的時候,可以順便留意一下沙漠裏的蒼鷹。”

路雲起眼神黯然,心情全寫在臉上:

“人都尋不到,管那些鳥類做什麽?”

黎王便告訴他:

“你要找的人興許便是變成蒼鷹飛走了。”

這話完顏珅說了足有百千回,路將軍愣是一回都不信。

但從黎王蘇懷岷口中說出,路將軍毫不猜疑便信了。

路將軍的眼神瞬間被點亮,他一個箭步衝到黎王蘇懷岷麵前,目光瀲灩:

“殿下是說,她還活著!?”

黎王蘇懷岷示意路將軍收斂激動,以免幹擾了王妃修養,他看著一臉雀躍的路將軍,眼神淡漠,語氣平靜:

“本王不在乎她的生死。”

“她曾對王妃下過殺手,便是死了,也該是她應得的報應。”

“不過......王妃大約是不願意她死的,否則那時也不會費盡心思把曲蘿衣送到你的金毓坊。如果路將軍找遍沙漠都找不到曲蘿衣的屍體的話,那她大約便是活了吧。”

甘州城牆上,王妃將滿心的疑問拋給向她述說著這段過往的韓先生:

“那她若是餓了、渴了,被沙塵暴拍死在沙子裏怎麽辦?”

韓魁幾乎被黎王妃逗笑了,想也不想便回道:

“她身上穿著金絲甲,口袋裏裝著神仙丹和各種療傷的藥物,每一樣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那紙鳶也是為了防風特製的,更何況還有那麽多訓練有素的蒼鷹護衛著她。”

“她若真的死了,那便真的是命不好了。”

“如今看來,禍害遺千年,曲二小姐活得好好的。”

韓魁話音剛落,便被曲倪裳覺出了不對勁:

“韓先生,你方才說,蒼鷹會一直守衛蘿衣?不應該啊,蒼鷹,難道不是我招來的嗎?”

韓魁這個時候恨不能扇自己兩個巴掌,果然黎王殿下說的不錯,黎王妃太過聰慧,但凡給她透點蛛絲馬跡,她便能順騰摸瓜,找出事情的原委。

所以黎王給韓魁的命令是:關於這件事,什麽也不要說。

當日王妃召見,韓魁確實也是如此照做的,能不開口絕不開口。哪能想到,他統共回複王妃的不過隻有寥寥幾句話,卻也能叫王妃推敲得出了一些真相。

還因此,遭了黎王殿下的嫌棄,當此機要之時,殿下赴慶陽城竟然不帶他。

守完慶陽城,又要守甘州城,縱使小芳姑娘無處不在的體貼與照料也化解不了第一謀士韓先生心中的苦悶。

尤其是,守城的韓先生還要麵對黎王妃層層遞進的盤問。

眼下黎王蘇懷岷已隨信使前往慶陽關,麵對王妃的好奇,韓魁連請示的人都沒有。

他隻好硬著頭皮道:

“王妃娘娘,您所施展的乾西族秘術,其中缺少了一個關鍵的環節。”

曲倪裳回顧秘籍,細語反思:

“根據秘籍記載,念出咒語後以血為祭,我都是嚴格按照秘籍記載執行的,並無錯漏啊!”

韓魁無奈地看著一臉想不通的王妃,道出真相:

“王妃不是乾西族人,您的血,不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