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恐怕要殺黎王。”

曲蘿衣對路雲起說。

路雲起看了她兩眼,誇張道:

“多新鮮呢,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天下人都知道東宮要殺黎王。”

路家商鋪密室中,路雲起和曲蘿衣穿街走巷經過幾條密道,就憑著對慶陽城的熟悉,經把雷鳴一行甩在了腦後。

確認曲蘿衣安全後,路雲起便準備隻身原路返回。

他信誓旦旦說好的要護送黎王蘇懷岷一路前往京都城,不能未出慶陽關就半途而廢。

誠然,他並沒有深入領略過京都城中的雲譎波詭,也未必擅長,但是放任黎王一個人回京,將軍還是不放心。

他之所以跟著走了一遭路家密道,無非是想先把二十三安頓好。

眼下他已然連最後的顧慮都沒有了,離去時甚至都沒有知會一聲曲蘿衣。

還是曲蘿衣主動叫住了他:

“路雲起,你給我站住!”

方才**洋溢說自己心悅於她的男人,轉瞬間變成了一副疏離別扭的模樣,曲蘿衣覺得心裏有些空落落的,但是有些話卻不得不說清楚:

“既然出來了,又何苦要回去送死?”

她這話說的生硬,她分明也是在為路雲起擔憂,隻是話到了嘴邊非要抑製住自己最真實的情感,不過語氣裏藏不住的焦急已經顯露了幾分與往日不同的意味。

路雲起轉過身來,看向她,語氣也同樣生硬:

“就不勞黎王妃費心了。”

這一字一頓的“黎王妃”將曲蘿衣心上的傷疤再一次揭開,但是曲蘿衣發現這傷疤似乎並不怎麽疼了。

那一度被她視作“奇恥大辱”的傷痛似乎已經變成了一件可以被隨意提及的往事。

曲蘿衣試圖讓路雲起也一樣恢複理智,遂解釋道:

“路雲起不管你信不信,這回我充作黎王妃,隻是為了救黎王殿下,僅此而已,與旁的什麽事情並不相幹。”

她這樣說,路雲起幾乎便信了,可是一想起她方才自稱黎王妃時的得意與雀躍,心又不覺硬了起來:

“二十三,像你這樣又倔強又自私的人,朝另一個人施予援手,便足夠說明一切。”

雖然相處的時日不算長,但路雲起自以為他已然足夠了解二十三,畢竟從他開始在意她開始,他在她身上花費的心思和時間遠非常人能比:

沒有感情的糾葛,二十三會冒死相救黎王嗎?

沒有足夠的在意,何至於令她機關算盡、出動了路家在慶陽城中的所有夥計?

要知道這些夥計暴露了,便意味著商鋪暴露了,這些日子來她在慶陽城的苦心經營全部會毀於一旦。

曲蘿衣到了這時,才深覺往日樹立的形象太過孤立,以至於沒人相信像她這樣的人除了利益和情感的束縛,信念裏也已然加入了道德和良知的綁架。

看著路雲起不善的臉色,曲蘿衣遂歎了口氣道:

“我記得有些人跟我說過,有些事情是職責所在,不得已而為之。縱使隻是一個普通人,也會毫不猶豫地拔刀相助。”

“我相信了那個人的話,慶陽城牆上我曾試圖和那個人一樣做一個為大義不拘小節的英雄。”

她這樣說,路雲起心頭有些鬆動:她口中說的英雄好像是自己!?

“不過後來我發現,我做不到,被許許多多人圍困的時候,被一隻紙鳶吊著漫無目的地在無盡的沙漠上飄**的時候,我發現我做不到,有些英勇和無畏是我一輩子都不會具有的品格,有些人注定是隻能被仰視不能被模仿的英雄。”

她這樣說,目光炯炯望著路雲起,看得他有些不知所措,她又繼續道:

“但是有些事情到了眼前,黎王和......你的生死到了我可以觸及的範圍內,蘿衣不得不為之努力。”

“否則,蘿衣會不安的。”

其實當曲蘿衣走向黎王蘇懷岷的時候,她心中還是帶了些許的執念。

她以為她愛黎王蘇懷岷愛了這麽多年,已經成為了一種習慣和必然,是沒有那麽容易忘記的;她以為,黎王妃是她夢寐以求的榮耀和歸宿,當她終於如願以償得以王妃的尊榮和黎王蘇懷岷站在一起的時候,她必然是雀躍和滿足的;她以為,為了黎王蘇懷岷,她依然可以放棄所有,依然會不擇手段......

可是隻有她自己知道,她在走向黎王蘇懷岷的時候抑製不住想要去看的人,分明是路雲起。

她在意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雖然她假裝毫不在意。

當黎王拒絕將她認作王妃的時候,曲蘿衣聽見自己心裏鬆了一口氣。

原來她遠沒有自己想的那般長情,原來她早就移情別戀了。

這或許是因為她對黎王的愛慕裏原本就夾雜了權勢、地位等不純粹的東西,而如今她已然不需要這些身外的東西權衡利弊,便發現自己其實沒有那麽愛黎王;

這或許是因為在與長姐曲倪裳的狹路相逢裏,她早已低下了頭,愛情已經自動為親情讓路。

可究其根本的原因,無非是一個女人的心房太小,一個人需要為另一個人騰位置罷了。

二十三眼睛晶亮又透明,赤誠又無畏,終究鬆了將軍全身的防備,但為了找回那些他為她丟掉的戰將的傲氣,路雲起故作不屑道:

“口口聲聲說救黎王殿下,便是用你這種又鑽狗洞、又下地窖,又鑽泥坑的方式嗎?殿下他得虧沒跟著來,不然來了他也不會進來的。”

他說著聞了聞自己身上刺鼻的氣味,說歸說,在那個當下,大將軍路雲起可是毫不猶豫地鑽入了二十三手指的地方,管他是狗洞,還是蛇窩。

兩個人終於能夠好好說話。

曲蘿衣遂把藏於自己懷中的東西拿出來給路雲起看,也把自己的推測說予路雲起聽:

“路雲起,我懷疑東宮要在路上對黎王下殺手。”

按照常理,當今和東宮已然給黎王定下了罪名,而蘇懷岷又願意配合東宮一黨的謀劃,隨欽差曲蕤颺一道進京,在這種情況下,東宮實則沒有必要迫不及待地去充當這個劊子手。

除非他,另有所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