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麵露疑惑了,冥思苦想一番方道:

“難道殿下說的是司空郡主那件事?”

“司空郡主事後曾同我說,劉孚迦在向郡主吐露實情後便已經有了輕生之念,被人攔下報與殿下,彼時殿下著人對劉將軍說:將軍固然有錯,但也許郡主並不在意呢?殿下選擇在那個時候以司空郡主的傷痛重塑甘州軍的信仰,並非全然是為了甘州軍的士氣,也是為了重塑劉將軍的信仰。”

“鎮北將軍也說他將陳年往事揭開,意在揪出幕後主使,化解這段恩怨,可惜劉將軍至死沒有等到郡主的那一句:原諒。”

“郡主後來說,她尊重劉將軍的一切選擇,哪怕劉將軍最後的選擇裏沒有她,但他終歸是找回了最初的堅持。她為他感到自豪。”

她說著支起單手,微微與男人分離:

“此事原是我不分青紅皂白誤會了殿下。可是以殿下的耳目,與完顏小王子手談之時,難道真的不知道劉孚迦就在營帳外嗎?”

黎王看向她的王妃,她不僅是他的謀士,更是他肚子裏的蛔蟲,她明亮又澄澈的眼睛每每望向他,蘇懷岷都覺得自己正在麵臨一場嚴酷的審判,來自靈魂的審判。

“倪裳,本王有許多事情不告訴你,讓你猜測,讓你擔憂,讓你為此涉險,並非是想要隱瞞。”

“其實本王不告訴你這些事情,是因為本王害怕。”

“本王害怕你知曉了這些事情,會據此評判本王是一個不值得你托付終身的人。”

在那些幽黑的歲月裏,曲大小姐是黎王蘇懷岷向往的光明。

她站在京都城最絢爛的煙火中,而他,卻總是藏身於無人在意的角落裏。

他仰慕她,窺視她,嗬護她,算計她,討好她,他朝她走來的每一步都充滿了太多小心翼翼。

以至於,在她終於成為了他的王妃以後,他依然飽有著這份卑微。

是的,卑微。

強取豪奪後,黎王蘇懷岷始終不能擺脫他麵對王妃時的這份卑微。

曲大小姐是生長在陽光裏的人,她的眼裏充斥著正義、光明與自由,她想要什麽東西習慣了明刀明槍展於人前,她受了什麽委屈當即便會以牙還牙還回去,她眼裏不容沙子,心裏向往自由,她良善卻不懦弱,她聰慧卻不拘泥。

而黎王,他是淌過黑暗的人,他見過太多人心的陰暗和世道的險惡,他習慣隱忍,長於算計,他常常笑靨明朗卻殺人於無形,他往往習慣了蟄伏以等待最好的時機,便如同他娶她時,厚積而薄發,意圖一旦顯露,便不留任何退縮的餘地。

他如此不確定,他所思所想,所做所謀,能否入得了她的眼,當的起她的審判。

“劉孚迦當時就在殿外,本王不僅知曉,而且恰如王妃所料,這是本王有意而為之的。”

夕陽餘暉拉長了黎王高挺的身影,他微微泛白的容顏不曾被金色的光暈溫暖,他薄唇親啟,直麵內心的慘淡:

“王妃說的對,本王沒有權利決定無辜者的生死。”

他驟然黯淡的眼神裏盡是人海沉浮的滄桑,讓試圖窺探的曲大小姐心痛如斯。

她聽見長風和鳴中,他沙啞的聲音蒼鷹低鳴:

“但是,縱使如此,本王還是會這樣做的。”

“本王便是這樣一個汲汲營營、機關算盡的人,非是如此,本王不能得到本王想要的一切,不能守護本王想要守護的人。”

淌過黑暗的人,太過清楚泥潭是怎樣的滋味,太過明白翻身之路上有多少艱難險阻,時勢由不得他有半點的停留、半刻的猶疑,一步踏錯,便是滿盤皆輸。

不是蘇懷岷,不能令完顏諾鬆口;不是劉孚迦,不能讓路雲起留步;

情義無解,壯誌不移。劉孚迦必須要死。

黎王平靜地看著王妃:

“這樣的本王,讓王妃失望了吧?”

“等大局安定後,若是王妃......”

便在黎王眼皮子底下,王妃爬上了慶陽城牆上的垛口。黎王的視線逐漸變得焦灼,哪裏還顧得上自慚,快步緊隨王妃的身影向前。

隻見王妃顫巍巍地站上垛口,麵朝黃沙,將雙手舉平,她閉著眼,深吸一口氣,如此滿腹胸腔都是自由的氣息,可是王妃還是覺得不滿足,貪婪地吸氣直到纖腰被一隻強勁的臂膀束縛,男人言辭緊迫:

“倪裳,你要幹什麽?”

王妃卻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便道:

“放手。”

性命攸關,蘇懷岷不由分說,單臂將王妃從垛口處抱了下來。

曲倪裳睜開眼,便看見他臉麵十分不善,一副要教訓人的表情,遂先發製人道:

“你剛才不是想要放手了嗎?”

黎王肅穆,一點也不想同王妃繼續這個話題:

“一碼歸一碼。”

曲倪裳卻笑得張揚肆虐:

“在倪裳看來,這並沒有什麽區別。倪裳幼時向往自由,以為自己終有一天也能像蒼鷹般翱翔在天地間自在無拘。”

“方才倪裳站上垛口,才直覺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自由固然可貴,但為此所做的犧牲,倪裳承受不起。反而是殿下的臂膀,給了我足夠的安全感。”

她說著貼臉在黎王蘇懷岷的臂膀上,嚴絲合縫仿佛生怕他跑了似的:

“倪裳也就是個尋常的女子,那些一時憧憬、失望、激奮、感傷、猶豫的情緒倪裳都會有,殿下若是以此作為放開倪裳的借口,未免也太不負責任了,畢竟嫁雞隨雞,而且......”

她收眸斂笑,薄唇輕抿不語,隻堪堪紅了一對雙頰。

黎王蘇懷岷便接口道:

“王妃已非完璧。”

王妃情急中的一句“已非完璧”,足以叫大雍天下的愛慕者死心。

餘暉收歸西方,天地漸趨一色,連帶著黎王蘇懷岷的臉色都晦澀了下來,偏王妃還勾著他的脖子附著在他的肩頭,咬耳私語:

“是不是,王爺難道是靠問的嗎?”

黎王蘇懷岷騎虎難下,遠處黃沙滾滾,近處敵樓硝煙,他覺得自己灼熱難耐,覺得此刻唯有身體力行才能回答黎王妃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