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密林環繞的馳道上,黎王蘇懷岷與禁軍將領雷鳴纏鬥,兩人身形百變,劍光如虹,忽左忽右、上下翻飛,令圍攏在側的欽差衛隊和禁軍一時找不到出手的時機。

唯有片片葉落,昭示著兩人戰得激烈。

東宮太子從不知道,自己的對手已經強大至此。黎王這個曾經被他深深唾棄、從未放在眼裏的孽障,在那些被隱匿的時間裏已然成長為一個可以與禁軍統領匹敵的對手。

他在一招一式間的遊走和算計,甚至要優於雷鳴。

他在圍觀的禁軍、欽差衛隊、大理寺卿以及女人們的眼中看到了深深淺淺的驚豔。

這不得不被承認的驚豔,令太子無比震驚。

不過這震驚旋即被更大的自負取代,太子試圖說服自己:

才學、武藝與謀略並非是一個守業的君主所必須的素養,自己正宮嫡出的高貴出身便決定了他理應高居黎王之上。

籌謀算計、打打殺殺的事情自有人替他規劃。

太子想到了這一點,當即衝著雷鳴大喊:

“雷將軍,你婆婆媽媽幹什麽呢?”

可實則並非雷鳴婆媽,實在是黎王的招數裏並無殺招,也就沒有更多的機會露給他們。

“還有你們,你們這些廢物都在幹什麽呢,趕緊上啊!”

擋在欽差衛隊和禁軍身前是成千上萬手無縛雞之力的流民,他們中瞪著迷茫的一雙眼,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便成了京都護衛營手下的亡魂。

不過更多的衛兵和禁軍感到迷茫,殺戮餓殍令他們手軟,他們無法理解將軍的將令,一再問詢:

“欽差大人,雷將軍,當真要對這些流民趕盡殺絕嗎?”

“其中會不會有什麽誤會?”

“我等可以將這群流民驅趕至一處,看官起來,待查清事情的原委......”

他們的請求毫無疑問遭到了東宮強硬的拒絕。

為此東宮不惜親自拔劍,以染血的刀身警示手下的衛兵和禁軍:

“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蘇久屹這樣急躁與氣急敗壞,幾乎失掉了一個東宮太子的風度。

由此也可以看出,他誅殺黎王的迫切。

另一邊,曲蕤颺還在瘋狂地朝著站在流民身後的曲氏姐妹示意:

“過來啊,倪裳,蘿衣,快過來了!”

曲大人一顆老父親的心在此時顯露無疑,可是無論是倪裳還是蘿衣都不為所動。

隨著曲蕤颺不停歇的吆喝聲,有一隊衛兵已經繞過流民,眼見著就快到曲氏姐妹的身前了,卻見曲大小姐枉顧父親的意願,一頭紮進了流民堆裏,邊走便說道:

“父親,雷將軍,諸位,是非便在你們心中,倪裳不明白是什麽蒙蔽了你們明辨是非的雙眼?但若叫我與你們同流的話,我寧願......”

她說著被一陣惡臭熏得劇烈咳嗽起來,停頓些許後繼續道:

“倪裳寧願被臭死。”

頭破血流的曲大小姐站在流民堆裏,流民們的大眼和小眼圍聚在她身上,他們身上的髒衣不可避免地擦過她整潔華美的衣衫,他們手上的髒汙避無可避地與她凝雪般的肌膚相碰,她的釵環因此歪了,牽連著滿頭秀發脫離了掌控,一股腦傾斜而下。

如此曲大小姐身上沾染的味道便更重了,恐怕是跳進清水河也洗不清了。

她的舉動果然激發了太子的厭煩,東宮蘇久屹痛惜道:

“倪裳,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是本宮心中最閃耀的明月與星辰,如今為何要這般將自己卷入泥沼、自甘墮落呢!”

“倪裳,皇兄他自顧不暇,保護不了你了,趕快回到本宮身邊來吧,本宮絕不允許有人這樣子傷害你的。”

“讓我們放下過往,重新開始好嗎?”

東宮甚至不由自主隔空朝曲大小姐伸出了他高貴的手心,很難說他對曲大小姐的循循善誘裏沒有真心,隻是這真心早已讓曲倪裳感到惡心了。

她非但沒有回頭,反而快走幾步,讓自己與流民聯結得更為緊密。

事已至此,曲大小姐不期盼能夠動搖誰的決心,她環顧四周,隻希望與更多無辜的人站在一起。

哪怕這些人現今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曲大小姐。

原本那些壯漢是這群流民的領隊,他們給了流民吃食,並向他們分派了任務,說是隻要抓住這幾個衣飾華美、長相驚豔的世家貴女,便會有源源不斷的吃食送給他們。

眼下,壯漢們全都死了,群殍無首。

而流民們也逐漸意識到自己似乎是招惹了什麽了不得的人物,他們眼下被一群執劍的衛兵圍困在當中,有些人已經被衛兵殺死、身首異處。

流民們從偏遠的山林被人引到千裏之外的此處,他們聽不懂這些人的語言,但各自都長了眼睛,也開始動用自己的腦子,他們之所以停止向走進他們隊伍裏的曲大小姐動手,是因為他們有了一個淺顯的發現:

衛兵是殺人的。

而曲大小姐不殺人。

她甚至還對他們笑。

他們始終能從她的微笑中感受到驚豔,憐憫以及......友善。

是的,友善。

這位小姐,她被流民用石子攻擊的時候,正拿著半塊餅喂給一個餓狠了爬到她身邊翻包裹的孩子,她之所以沒能躲開那塊讓她頭破血流的石子,是因為當她看到一些石子在朝自己飛來的時候,下意識的動作是將那個吃得滿嘴髒汙的孩子摟在懷中。

她袖滿金絲銀花的廣袖毫不遲疑地擋在了孩子的後腦上,她在被砸蒙了以後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反複查看那個孩子有沒有因此受傷,直到有汨汨的血從頭上流下來,她才齜牙咧嘴地喊了一聲疼?

這麽多血,能不疼嗎?

如果有什麽能令成千上萬的餓殍停止他們為食物所做的努力,在極度饑餓的情況下撫摩各自的良心,反思眼前的為人刀俎後又成魚肉的處境,那一定是曲大小姐不經意流露出的善心了。

有人湊近東宮,小聲道:

“太子殿下,眼下該怎麽辦?曲大小姐呆在流民堆裏,我們沒有辦法引爆雷火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