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同餓殍,被餓了幾個月,又經過了方才的一場惡戰,想要再組織起有效的戰力,應對訓練有素的戰士圍攻,實乃:

“天方夜譚。”

司空郡主這樣評判,又把水雲庵中目前的形勢分析給黎王妃聽:

“我已經查探過了,水雲庵眾多屋舍,沒有一間可以作防禦之用。”

這也難怪,一座尼姑堂,因為是慧嫻師太的故居,工部修繕時主打都是閑適,門窗開得都格外大,用的窗欞紙華貴精美、薄如蟬翼,住時自是舒爽涼快,但若抵禦刀兵,那邊正應了一個詞叫做:“吹彈可破”。

司空郡主繼續道:

“庭院布局開闊,院中遮蔽物極少,稍微有些布防,都能被敵人一眼看破。”

黎王妃便問:

“後山呢?”

司空郡主回道:

“這座水雲庵是後山唯一的出路,後山的另一頭便是枯洞崖了。”

“後山那座墓葬坍塌,碎石林立,一時之間很難清理挖掘出道路來。我們帶的這些人大多手無縛雞之力,若是被逼到枯洞崖邊上,很難再有生還之力。”

這些客觀的事實,澆滅了眾人的生機,卻未曾澆滅黎王妃心裏的執著,她環顧四周,滿目皆是流民,雖是語言不通,但她能夠從他們眼中讀懂生還的渴望。

司空郡主卻在此時把曲倪裳拉到一邊:

“王妃,此刻千萬不可踟躕啊。”

她們方才已經發出了求救信號,告知她們所在的位置,也如期收到了回應:

“王妃,這些流民我們帶不走的,東宮太子也勢必不會放過他們,不如......”

黎王妃猝然轉身,目光堅決,阻止了司空郡主當著這些流民的麵繼續往下說。

司空郡主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不如以這些流民為餌,拖延謖王大軍前行的腳步,助他們脫離險境:

“王妃,我知道你不忍心,但是我們沒有更好的選擇。”

正說著,阿元湊了過來:

“姐姐,阿爺說,你是好人,你為我們做的夠多了,我們方才打了你,你卻不計前嫌解救我們,讓我們吃了一頓飽飯。阿爺說,我們生來便是賤命,不做餓死鬼已經很好了。”

黎王妃抬眼望去,那位阿元的阿爺正眼含笑意望著她。

老人眼裏的從容加劇了黎王妃心中的悲憤,她不願意就此放手,不願意這些鮮活的生命在權勢的爭鬥中淪為看不見的犧牲,埋入塵泥裏,成為帝王立業道路上微不可見的塵埃。

不該如此啊!

可她看著司空郡主,她是他們當中唯一的戰力,她業已受傷,身上有許多看不見的地方在流著血,她麵上從容但也隻是在咬牙堅持著,自己執意卻沒有能力的選擇勢必會加重郡主肩上的負擔,成為她的拖累。

曲倪裳閉了閉眼,腦中浮現出一個人的影子,她想抓住他,問一問:

“蘇懷岷,我該怎麽辦?”

她睜開眼的時候,四周靜籟,光線打量每個人的臉,但她的視線卻久久不能聚焦,因為她看見水雲庵的大門被打開,一個人影背著光正在向他們靠近。

那人身形高大,步履穩健,每一步都踏在幾百人的心尖上。

然而當光線在他的臉上聚焦,黎王妃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曾鄰啊。”

誠然黎王妃想要見到的人不會是曾鄰,曾鄰當有這樣的自覺,他走到黎王妃近前的第一句話便是:

“王爺讓我來救王妃。”

黎王妃甚至還能從他的語氣和神色裏捕捉到一些尚未完全褪去的不情願,她遂抓著那些情緒的尾巴追問:

“王爺呢?”

她當然知道,他們在京都城必然是有布局的。

黎王不願舉兵南下,那是他對於大雍天下蒼生的悲憫,但並不意味著他會甘願被東宮之流玩弄在股掌之中,並不代表他甘願就此放棄對那個位置的爭奪,他隻是暫時放下了尊嚴與體麵,去搏一個他認為最可行的路徑。

一路上,黎王妃沒有見過曾鄰。

但是曾鄰出現在這裏,她亦不感到震驚。

曾鄰看著黎王妃關切的神色,回想起離別時黎王的命令,隻能忍氣吞聲道:

“請王妃放心,王爺他已經安然回京了。”

太子一意孤行在京都城郊掀起爭鬥,又怎麽會放鬆對京都城門戶的設防,曾鄰的話實難讓王妃放心:

“他怎麽回去的?”

王妃問的如此詳實,若是以曾鄰自己的意識回複,十成十是要露陷的,所幸王爺已經交代了:

“京都城外護城河,遊回去。”

春已來,夏未至,這個時節的清水河,喚醒了王妃疼痛的記憶:

這麽冷,遊回去,半條命也就沒有了。

她眨巴著一雙無辜的小鹿眼,終是化解了曾鄰內心的矛盾:

“王爺原本是這樣打算的,不過後來,沒有遊成。”

事實上,黎王蘇懷岷正準備這樣做的時候,樹林裏傳來了女子毫不留情的罵聲:

“小人,偽君子,假仁假義......”

罵聲刺耳,不過在曾鄰聽來也不算什麽,黎王自小到大在京都城裏遭受的非議和罵名,形形色色,層出不窮,曲二小姐這些罵人的詞匯論起來還算是文明,當入不了殿下的耳。

曾鄰這般以為,絲毫沒有因為曲二小姐的罵聲幹擾到自己的思緒,他扭頭去看自家主子,繼續說道:

“殿下,京都那邊都已經準備好了,眼下的麻煩便是謖王把城門給堵了,嚴令無關人等一律不得入京。而且都城內時時都有京都護衛營的人巡防,東宮一黨儼然已經為後麵的事做好了全盤準備。”

“不過殿下放下,我們的人已經做好準備,屆時理應外合,殿下隻管進城,餘下的人和瑣事自有我等料理。”

曾鄰這般說完,便見黎王蘇懷岷正盯著不遠處謖王和欽差的一番交鋒看得津津有味,似乎完全沉浸在其中,末了,他說:

“誰說入京就一定要動刀動槍,這眼前不就有特例嗎?”

“曲二小姐罵了本王那麽久,本王也應該有些回應才是。”

他說著便從原本站立的那顆矮樹上跳了下去,消失在灌木叢中,曾鄰想要追尋,卻聽到身邊護衛提醒道:

“曾老大,殿下說了,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要去支援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