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蘿衣六歲那年的上元節,彼時阮氏母女新入曲府不久,曲蕤颺雖口口聲聲要對她們負責,但是他畢竟是個男人,照料阮氏母女的諸多瑣事還是落在了曲夫人朱碧落的身上。
朱碧落乍見曲蘿衣母女,心中怨憤一時達到了頂端,處處刁難幾乎成為了日常。
月銀,總是不夠的。
阮氏雖有些私房,但是在朱氏手下討生活不易,輕易不敢拿出來。府裏這麽多雙眼睛盯著,連親生女兒都要被她偽裝成黑黃不接的樣子以躲朱氏的怒火,所以當曲蘿衣提出要買燈會上那隻兔子燈的時候,
阮氏是斷然拒絕的。
六歲的曲蘿衣在那一刻,心中長久以來積攢的委屈和悲傷便如一朝毀於蟻穴的堤壩般,潰然失防。
母親明明告訴她:隻要入了曲府,一切的等待和苦楚便都值得。
在年幼的曲蘿衣滿心憧憬著進入曲府,過上母親口中的好日子的時候,她所經曆的苦難不僅沒有因此而改善,反而變本加厲了。
日複一日的偽裝依然繼續著,除此之外生命中又多了許多的苦難:
父親曲蕤颺的冷落,和曲夫人的刻意刁難,周圍人的鄙夷和輕視,與京都貴女們格格不入的舉止,以及
一個高不可攀、卻時刻被拉來對比的嫡姐。
在那些渾渾噩噩的時光裏,曲蘿衣的生活灰暗一片。
在花燈搖曳的上元節,她坐在河邊哭泣,為一個得不到的兔子燈,為一段眼看著沒有出頭之日的生活。
“小妹妹,你想要兔子燈嗎?”
彼時十四歲的少年黎王站在曲蘿衣身前背光的地方,她看不見他的麵目,卻能夠聽清他爽朗的聲音。
曲蘿衣揉搓著哭紅的眼,怯懦地伸出一隻小手,等待著眼前衣著清貴的公子善心大發的施舍。
卻不料他說:
“小妹妹,想要得到那兔子燈,得靠自己。”
他說著俯下尊貴又挺拔的身軀,在曲蘿衣的耳邊慢條斯理地說:
“看到了嗎,那邊那個衣飾最華麗的女人,待她走到賣兔子燈的攤販前的時候,你衝過去撞她......”
彼時年幼的曲蘿衣震驚於兩件事情:
其一,這世上怎麽會如此俊逸的少年?
其二,這俊逸少年,他的計謀怎麽如此歹毒?
她已然看見了父親曲蕤颺亦步亦趨地小心跟在那一群貴人身後,父親尚且需要如此卑微謹慎,她怎能膽大包天地去撞人呢?
這京都城裏的規矩她雖不熟,但也知道,衝撞了貴人,那是死罪。
看著曲蘿衣的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少年卻是笑了:
“你放心吧,貴人們素來最重人前的樣子,你撞了她,不僅能夠得償所願,而且能夠改善你們母女目前的處境。”
素來清風道骨的大理寺卿曲蕤颺帶了個洗腳婢和醜女兒回來,在京都城早已傳成茶餘飯後的笑談,世人鄙夷阮氏母女的存在,以此作為攻擊大理寺卿的武器,所幸曲夫人朱碧落和中宮皇後是手帕交,借著皇後的威望為大理寺卿大人平息了不少輿論的壓力。
此事鬧得沸沸揚揚,上元燈會上少年黎王瞧見一個黑丫頭坐在華燈下望著得不到的兔子燈哭,再瞧見立在不遠處自顧賞燈、半分上前規勸意思都沒有的曲府下人,瞬間便知曉了她是誰。
他不知其名,卻知其不受待見的委屈。
他想幫幫她。
女孩子將信將疑地望著黎王,但見萬家燈火中,他遊離的視線望向河岸處花燈閃閃,似自嘲似歎息:
“我們這樣的人,想要什麽,得靠自己。”
曲蘿衣在少年的歎息中,鼓起勇氣,在貴人行至賣兔子燈的攤販前的時候,瞅準空隙,快跑著上前,搶了兔子燈就跑。
年幼的曲蘿衣怎麽可能跑得過貴人身邊訓練有素的護衛,她被攔了下來。
出乎意料的,貴人不僅沒有苛責她的衝撞,反而和顏悅色地問她:
“為什麽要拿了兔子燈就跑呢?”
她喪氣地垂著腦袋道:“正月十五的兔兒燈太貴了,我......買不起。”
後來發生的一切,便全在少年黎王的預料中了,貴人買了燈送她以顯母儀天下的仁德,大理寺卿終於開始正視後院的紛爭,對朱氏的行徑給予了一定程度上的約束,至此之後,阮氏母女的日子確實好過多了。
待曲蘿衣再回到與黎王最初相識的河岸邊花燈下的時候,天人少年的身影早已伴駕遠去。
她向人打聽,周邊的仆從微一揚頭,不在意道:
“他啊,一個不被聖上待見的皇子罷了。”
同病相憐,所以他對她的成全和幫助,不是一錠碎銀,而是教會她:
隻要她足夠努力,便可以得到她想要得到的。
兔子燈,一切。
因為黎王,年幼的曲蘿衣得以同自己和解:
被掩蓋的美貌,不由己的出身,不受待見的命運......
她如斯努力,在曲府高深的府牆裏,雖處處受製,雖謹小慎微,但也試圖活出屬於她自己的精彩。
大一些後,她翻牆越貨,行走在茶肆酒家,一副鑽在錢眼裏的樣子令曲夫人為首的內眷們十分不屑,但那是曲蘿衣有意要她們看見的她的樣子,麵對她們的謾罵與指責,曲蘿衣不僅不在意,還很自得。
在大家閨秀曲倪裳忙著學習各種才藝和禮儀,周旋於權貴之間,贏得了端方識禮的好名聲的時候,
曲蘿衣也並沒有放棄自我的追求,她常年鍛煉,身子骨要比弱不禁風的閨中小姐硬朗許多;她遊走在販夫走卒之間,學會了如何同這些底層的民眾斤斤計較;她在倒賣那些文物古籍的時候,練就了一雙鑒別真偽的火眼金睛......
姐妹倆,一個蓮花信步,一步步踏足入主東宮的通途;
一個流連市井,成為了離經叛道的典型。
她們本就如同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互不幹涉,各自精彩。
可偏偏,因為黎王,她們的命運急速相交、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