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蘿衣搖了搖腦袋,就仿佛黎王的篤定可以隨著這個幼稚的舉動撤出她的記憶。

曲蘿衣認定了自己為黎王破了身,那便是了。

她如今正集中全副心思對付咄咄相逼的曲倪裳。

“長姐,你根本就不愛黎王。你如今變卦想要嫁給他,不過是因為恨惱了太子,不過是黎王那些聘禮和承諾一時感動了你,那怎麽能稱得上愛呢?你同黎王認識才幾天,見過才有幾麵,如何便能篤定自己非他不嫁了呢?”

曲蘿衣聲聲如泣,望向曲倪裳。

曲倪裳冷不防被她這樣聲討,一時不防,陷在了曲蘿衣的話中。

身處曲府的深宅中,曲倪裳平生見過的男人都不算多。

小的時候她以為青梅竹馬的太子,便是愛人的樣子了。

他愛她,恨不能將天下捧到她的眼前。

他救她於水火,他是她命裏的英雄。

曲倪裳總是在每一次為愛情迷茫的時候反問自己:她如果奢求更多,是否顯得過於矯情了!

如果不是東宮那些明目張膽的越矩舉動大大超出了曲倪裳的底線,她甚至都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從“青梅竹馬”的命定愛情中走出來。

那麽對於黎王,她對他有過的那些好感與感動,是否便可以稱作愛情呢?

又或者便如同蘿衣所言,她隻是被太子深深傷害過後,一點小小的感動,被無限地放大了。

以為自己無怨無悔地愛上了黎王。

曲倪裳叩問自己,她如今思及黎王,腦中便充斥著“破爛”、“幹淨”以及他無限厭棄的眼神。

心痛遠大於歡喜。

以至於麵對曲蘿衣猝不及防的提問,曲倪裳一時無法看清自己的內心。

曲倪裳的遲疑,無疑讓曲蘿衣看到了希望:

“長姐,蘿衣愛黎王。黎王出身晦澀,處境艱難,蘿衣能夠切身體會;黎王將赴甘州,山高水遠恐無歸期,京中貴女人人畏懼,但蘿衣不怕,蘿衣日日強身健體,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追隨黎王赴任;蘿衣一介庶女,家族並無重任相托,孑然一身,此去並無負擔與惦念。”

曲蘿衣步步試探,一字一句都試圖說到曲倪裳的心底。

曲倪裳心中一陣煩悶,她略略後退,讓窗外的清風灌入口鼻,才覺得整個人清醒過來了。

她同黎王殿下,是迷亂後的感恩,還是愛與火碰撞的刹那煙火,曲倪裳一時之間沒有定論。

但是有一件事,她早在昨夜黎王親口說出那一句“破爛”的時候,就弄明白了。

黎王,不可信。

他信誓旦旦承諾的那些,與清白相關的誓言,不可信。

她握著手中禮單,望著曲蘿衣道:

“曲蘿衣,你想清楚了?”

曲蘿衣仰起頭顱,無視曲倪裳手中富甲一方的財物,篤定道:

“黎王是蘿衣夢寐以求的郎君,千金不換。”

曲倪裳聞言毫不猶豫將那禮單片片撕毀,碎片如落雪般飄落在兩人當中的青石板地麵上,曲倪裳踏足其上,一字一句說:

“曲蘿衣你聽清楚了,黎王,我不要了,昨日我可以不要太子,今日便也可以不要黎王。這是我曲倪裳自己的決定,與你們那些情情愛愛的過往無關。”

在曲蘿衣的錯愕中,曲倪裳緩步從她的房間裏退了出來。

堵在院門口的三姑六婆見了趕緊上來問:

“怎麽樣,怎麽樣了?”

曲蘿衣慵懶地抬了下眼皮,啞著嗓子道:

“沒事,她不會再上吊了。”

“這麽說?事情都談妥了。”曲夫人朱碧落聽著曲倪裳這話音,趕緊在左右的慫恿中繼續打探,得到的是曲倪裳如釋重負的一句:

“如你所願。”

是的,如你所願,如你們所願。

微風瑟瑟穿過空曠的小院,曲倪裳感受到從未有過的自由。

無論是太子,還是黎王,都不過是她生命中的過客。

曲小姐仰頭凝望蒼天:

生命中值得追逐和把握的東西如斯多,愛情於曲倪裳而言,恰似浮雲朵朵。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唯一也好,破爛也罷,十五歲及笄的曲小姐,已經不想讓自己沉溺於這一段過往了。

一個月,發生了很多事情。

據說東宮有寶物失竊,京都護衛營的人馬將整個京都城攪得沸沸揚揚,幾乎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有找出凶手來。

據說東宮太子蘇久屹為了大理寺卿府的大小姐在禦駕前長跪不起,求天子收回賜婚的決定。

據說大理寺卿曲蕤颺七進禦書房,終得與天子一見,密謀良久,外人不得而知。

讓天子收回成命顯然是不可能的了。

但東宮和大理寺卿曲蕤颺的死纏爛打,最終讓天子默許了替嫁的決定。

兜兜轉轉,要嫁予黎王為妃的曲氏女兒,從曲倪裳,變成了曲蘿衣。

天子雖然默許了這一變化,但仍覺得臉麵有傷,挑了幾個莫須有的錯處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將大理寺卿曲蕤颺痛罵了一頓,並且當眾放話:

“曲蕤颺你若是再敢耍什麽花招,朕一律按抗旨將你曲家滿門論斬。”

曲蕤颺之所以敢冒天下之大不違枉顧聖意、改嫁女兒,據坊間謠言,實則是因為愛女心切。

據東宮的小太監嚼舌根,曲大小姐與東宮太子,恐怕已然有了夫妻之實。

曲大小姐與太子曾在東宮宜和殿閉門“長談”許久,事後雖被中宮撞破隻是“長談”,但是房中卻彌漫著靡靡之氣,太子衣衫也不算整齊,更有側妃馮氏一口咬定,曲大小姐她就是個深藏不露的狐媚子。

京都城的貴眷們其實對曲倪裳和東宮之事很看得開,他們預言了多年大理寺卿的嫡女會嫁給東宮太子,便很難接受先前他們竟然迫於一紙聖旨不能在一起,如今曲倪裳和黎王的婚事被攪黃了,便有很多看客跳了出來:

“我老早說了,曲大小姐必然是東宮太子的。憑他黎王,癩蛤蟆也想吃天鵝肉!”

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命婦們紛紛點頭:

黃天若負有心人,叫看官們以後還怎麽相信愛情呢!

一個替嫁的決定,讓京都城裏原本信奉的秩序,回歸到了原本應有的狀態。

內眷們信奉自己所願意接納的信息,至於真相究竟如何,她們並不關心。

但京都城裏,並非全然看熱鬧的人,還有更多尚存理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