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疑,這個消息如同五雷轟頂,震驚了黎王蘇懷岷一貫平穩的感官。
彼時的黎王,因為一紙婚約已然在東宮黨羽麵前暴露了自己,處境頗為不利。那些時日中宮和東宮為了打探黎王的野心,派了許多高手監視著他和手下門客的一舉一動,以期能夠找到一些動機和野心,治罪黎王,提早將他的野心扼殺在搖籃裏。
為此,黎王處事十分小心。
可是,一聽到曲小姐魅惑東宮的消息,黎王殿下的那些城府和理智全都化成了迅猛的行動力,他如鬼魅般出現在東宮宜和殿,親自接過內線尋得的東西,卻在內線百般催促後仍然直挺挺地杵在多寶閣後,窺探著曲大小姐何東宮的一舉一動。
甚至在曲小姐主動附身親吻東宮的時候,失手捏碎了手中的琉璃珠。
血順著指尖的裂口往下流,黎王卻沒有絲毫的痛感。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長留下去了。
原本他為了擅入東宮,躲開了東宮安插的那些眼線,但那隻是一時的,時間久了必然瞞不過那些爪牙的眼目。
更何況東宮之地,藏著許多經年不出世的高手,洞悉著來往之人的一舉一動。
黎王無邀而來,多呆一刻,便是危機四伏。
蘇懷岷冷眼瞧著牙**曲倪裳與東宮的每一下靠近,每一次交鋒,最終在親眼看到曲大小姐寬衣解帶後,憤然離開。
那時的黎王,本能地逃離,腦中閃現卻盡是東宮和曲大小姐你來我往的種種,回想前一日曲小姐曾如斯執著地問自己:
“如果我清白被毀,你還會要我嗎?”
原來,她並非無心的打探,而是在為自己尋找一條退路。萬一的萬一,哪怕她委身給了東宮,也依然要遵旨嫁給他的話,她可以以他曾經許下的承諾作為開罪的理由。
他在曲大小姐心中,到底算什麽?
黎王蘇懷岷的內心蒼涼一片。
冷不防,他被人盯上了。
東宮的護衛追了他一路,四下交鋒,各有損傷,所幸他並未暴露自己的身份。
黎王微一思索:如果他在這個時候回到黎王府,無疑便是自投羅網。
於是,他選擇了躲進私下經營的藏酒閣,褪去一身行頭,端了酒壺連灌了自己幾壺酒,便假裝自己喝醉了,跌跌撞撞往曲府走。
黎王醉酒揚言要找曲倪裳把酒言歡,被正在四下尋找黎王的眼線們撞見,眼線們心底的疑慮便消散了八分:
若黎王真是闖入宜和殿的黑衣人,他不會不知道曲大小姐此刻正在何地。
東宮正與曲大小姐共赴巫山雲雨,黎王進了曲府,又揚言要找曲大小姐,東宮的護衛們便不能深究其行蹤了。
否則牽一發動全身,敗露了東宮的好事,可是吃不著兜著走。
曲府內宅,曲夫人朱碧落想要算計人,與黎王想要掩藏行蹤不謀而合。
黎王將計就計進了曲倪裳的閨房,便撞見了渾身**的曲家二小姐。
彼時,他雖然不是真的醉酒,但卻是真的受了傷,正是體力有些不支的時候,本想在曲府藏匿一夜,冷不防便中了曲二小姐的迷魂香。
那夜的種種,超出了黎王的謀算。
那夜情感上的奔潰,也遠超過了黎王的預料。
他平生第一次情緒上的失控,給了他最在意的人。
他原本以為自己多年來對曲倪裳的執著,都根源於她八歲那年的挺身而出。
喜歡,但沒有那般強烈。
卻發現他根本就不能接受,她一點不愛他的事實。
手繪甘州圖,獻上美人圖,他揣摩她的心意,幾乎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贏得她的心意,可是,
她全然無動於衷。
朝闕樓內,黎王望著眼前的曲倪裳,盛妝的她,嬌媚中帶著幾分清冷,倔強又靈氣的小鹿眼來回兜轉,便又讓人恨不起她來。他從袖口掏出一張絹布,置於身旁的桌案上,蔥白的指尖輕點,道:
“物歸原主。”
曲倪裳隻瞥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什麽。
聯名書已焚毀,剩下的便是曲蕤颺親筆寫下的承諾書。
她好奇地看向黎王,不免有些懷疑自己當初的判斷:
黎王城府極深,並非池中物。
曲大小姐不由地開口問道:
“殿下既然手握聯名書,當知道它們是絕佳的利器。為什麽要將聯名書當眾焚毀,又將承諾書給了我?我父親位居大理寺卿,雖不足以呼風喚雨,但也算得上是個要職,多年來經手的案件無數,手上總歸有一些黎王想要的東西。更何況那封聯名書關乎千萬寒士的口風,殿下他日若另有所圖,可以輕而易舉地操縱京都城裏的輿論風向。”
她說著仰起頭顱,望進黎王殿下深不見底的眼睛裏,卻見他想也不想將那份承諾書扔進了桌邊的炭盆裏。
火光刹那吞滅了那紙薄絹,照亮了黎王如玉的麵目,隻聽他朗聲道:
“本王知道,在曲小姐心中本王是攻於心計、城府深沉的人,但也請曲小姐記住,本王要得到什麽東西,必然是堂堂正正的,這樣陰私的手段,本王不屑用。”
那一日,當蘇懷岷從曲府回到黎王府,打開了內線給他的東西後,才知道那是聯名書和承諾書。
黎王想起天子說過的“曲氏永遠都不會背叛太子”,轉念就明白了,天子之所以把這兩樣東西給東宮,就是讓曲倪裳成為太子手中最鋒利的劍。
蘇懷岷不禁再度感慨:父皇,他的薄情與狠厲,數十年如一日。
黎王在看到聯名書和承諾書的那一刻心存了一分僥幸:
曲大小姐,她主動向東宮投懷送抱,或許隻是想改變人為刀俎的命運。
而不是因為,深愛和高攀。
可是他很快就否認了自己的這個想法,畢竟他親耳聽到她說:
她此生最愛的人是東宮,最大的夢想便是母儀天下。
他還是太過天真和自負,以為自己的誠心足以戰勝她與太子的青梅竹馬,足以戰勝世家貴女夢寐以求的榮華富貴。
曲大小姐她,沒有那麽特殊,沒有那麽超脫,也沒有那麽與眾不同。
可是他偏偏還是放不下她。
他聽說曲倪裳慷慨地把他精心準備了七年送予她的聘禮全數轉送給了妹妹曲蘿衣。
她做好了與他的全部割舍,等著做東宮的太子妃。
這一次,黎王任由著事態發展,曲府終得以曲蘿衣替嫁,眼前人她終於如願以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