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王遲疑了片刻,一旁陪立的普惠禪師聞言卻是嚇了一跳,當即叫嚷起來:

“師兄,你瘋了嗎?枯洞崖那是我寺懲處弟子的禁地,非我寺弟子不得入內,且通往枯洞崖的地獄門多年都未曾開啟過了。”

下定決心的褍平卻笑了:

“普信你忘了,當初聖上便是在枯洞崖中發現了佛主舍利。”

普惠不可置信地望著褍平:

“當今是真龍天子,是祥瑞所指,天命所歸,受佛陀庇佑,曆萬劫而百煉成鋼,驅惡鬼能立地成佛。黎王他,怎能與真龍相提並論呢?他便是入了枯洞崖,也不可能尋得出第二顆佛主舍利。”

褍平雙手合十,目視高遠,說道:

“當今從枯洞崖走出之前,爾等焉知他就是真命所歸呢?黎王殿下是有大是非、能做大決斷的人,與我佛頗為有緣,老衲覺得,黎王肖似當今,傳其血脈,若能入枯洞崖裏走上一遭,未必沒有當今的奇遇。”

他說著褪下手上菩提串珠,鄭重地交托在黎王蘇懷岷手上,比之交托南珠佛光塔的鄭重,有過之而無不及:

“殿下,有即是無,無即是有。佛主舍利灰飛煙滅,未嚐不可以涅槃重生。”

一旁的普信禪師瞬時色變,頓失修行多年的全部氣度:

“掌門師兄,你這是做什麽,這菩提手串是師父的遺物啊,您怎麽能輕易給一個外人呢?”

褍平大師淡看他一眼,肅容道:

“阿彌陀佛,普信,你今日的話有些多了。”

黎王蘇懷岷端詳著手中菩提,他雖不明褍平其意,卻在反複磋磨間驗證出這串已然被磨平了棱角的菩提,必定是一件經年流轉的舊物,又在普信禪師充滿怒氣和不甘的眼神中揣摩得知:

也許,這是一件關乎靈覺皇寺傳承的舊物。

他想也不想,便將那一串菩提子交還給褍平大師,道:

“大師的好意懷岷心領了,旁門左道的老路,本王不想走。”

褍平大師詫異,還要再勸:

“黎王殿下,解鈴還須係鈴人,除了下枯洞崖便沒有別的法子了......”

那些關乎無數人性命的事情褍平無法言說,但他可以為黎王指路,讓他自己去發現、去找尋補救的方法。

可惜,黎王殿下聽到“枯洞崖”便皺了眉頭,想也不想就拒絕了。

他無意走當今走過的老路,那些讓當今聲名鵲起的東西,在他眼中隻是旁門左道。

褍平大師一時不知該如何勸解眼前的這個年輕人,正苦惱之際,卻聽黎王突然臉色一變,變卦如變臉:

“褍平大師,那枯洞崖在何處,要如何下去,勞煩您給懷岷引路?”

褍平一臉錯愕,他看向黎王,又看向他身側的曾鄰,剛剛他們探討枯洞崖的時候,曾鄰曾附在黎王耳邊飛速地說了一句話。

想必是這句話,改變了黎王殿下的決定。

“你小子什麽時候有這麽大能耐了,能讓咱們殿下對你言聽計從?”

在去往枯洞崖的路上,謀士韓魁好奇極了,追問曾鄰道。

曾鄰忙著給黎王開路,這會還要被韓魁追著揶揄,沒好氣道:

“我哪能有這個本事,有這個本事的人,已經在下麵了。”

曲倪裳是被四麵鬼哭狼嚎的聲音嚇醒的,她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隻記得自己原本正與坤鶴師太談及枯洞崖。

期間,月蓓師父揚起頭,難以置信地質問坤鶴:

“師父,你好狠的心,竟要把月蓓沉入枯洞崖!”

坤鶴師太隻是淡淡道:

“月蓓,犯了錯總要受懲罰的。”

曲倪裳不明所以,便問坤鶴師太:

“枯洞崖是何地?”

她原本以為枯洞崖不過是個閉門思過的地方,但以月蓓憤然絕然的臉色來看,好像此地並非曲倪裳想象的那般簡單。

還不待坤鶴回答,月蓓便搶先道:

“師父要月蓓入枯洞崖,到不如讓月蓓去死。師父嫌月蓓給你丟臉了,月蓓可以即刻自殘了斷,絕不讓師門蒙羞。可沒想到師父竟如此狠心,既然如此,月蓓也不想替師父隱瞞了。月蓓所犯之錯,難道師父當年沒有犯過嗎?”

且不論月蓓師父的私德,她並非天然惡人,殘害曲倪裳之時可以明顯得看出她的生疏與緊張,否則曲小姐也不能在個中蛛絲馬跡中覺出她的不尋常,進而順藤摸瓜拿捏到她的錯處。

而如今坤鶴師太口中的這個“枯洞崖”,卻令月蓓如此憤慨,讓她臉生惡相、口不擇言。

坤鶴厲聲製止月蓓繼續說下去:

“月蓓,你如此不自愛,為師是在救你。”

曲倪裳正在品位坤鶴這一字“救”的含義,後頸忽遭重物敲擊,瞬時便暈厥了過去。

醒來便在這個鬼哭狼嚎的地方了。

曲倪裳推想,這大約便是坤鶴所說的枯洞崖了。

月蓓沒有下來,曲倪裳反而下來了。

看來,總有一個人是要守口如瓶的。

曲倪裳自以為聰慧,洞悉了月蓓的詭計,得以保全了自己的顏麵。可她做夢也沒有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坤鶴師太護短可以到如此是非不分的地步。

曲倪裳搖搖頭:終究是她眼見淺了,善看了佛門中人一眼,才使自己陷入了如此絕境。

不知道此生還有沒有吃一塹長一智的機會。

她費力掙脫開套在她頭上的麻袋,終於得見了光明。

實則那也算不上什麽光明。

枯洞崖因為身處清風嶺和靈覺山之間的溝壑中,陽光幾乎全被兩側的山壁擋住了。雖是晴天白日,但曲倪裳身處穀底,能夠感覺到的光亮十分有限,幾乎便是伸手剛剛可以看到五指的地步。

但即便光線陰暗如斯,她還是感覺到了枯洞崖的陰森與恐怖。

舉目可見的地方,石壁被鑿出一個個大小相近的石窟,剛開始曲倪裳並不清楚這些石窟的用處,直到她的視線順著昏暗的光線四處遊離,在一個凸起的石窟內發現了一些尚未完全腐化的棺槨殘骸,又在另一個被長風侵蝕過的石窟中看見了一隻白化的手,才終於明白了這些密密麻麻的石窟,竟全是藏屍洞。

她身處之地,分明是一個巨大的墳塚。

她剛剛想明白這些,覺得頭皮一陣發麻,便有了更為可怖的發現。

曲倪裳此刻正處在一個木質囚籠中。

木籠子在即將到達崖底的地方,被一塊凸起約莫一人高的巨石擋住了去路,使得曲倪裳沒有砸落在巨石下端泥濘的髒汙裏。

曲倪裳放眼所見,在那一片泥濘中,陷著好幾個這樣的囚籠。

或倒或立,大多腐爛不堪,一看便是有些年頭了。

曲倪裳這一刻尚在慶幸自己被巨石擋了,沒有深陷在那一團不能深思、也不忍細看的泥濘裏,便在抬頭望天望不到的下一刻生出了無限的絕望:

若是注定了要化為無名的白骨,在哪裏,又有什麽區別呢?

如此人鬼不分的地界,她終於能夠理解月蓓師父為什麽寧死也不願意被沉下枯洞崖了!

與之相比,無論是一頭撞死,還是淹死在清水河中,都顯得體麵多了。

如果曲倪裳知道此刻有人正義無反顧地直奔枯木崖而來,大約會罵他一句“傻子”吧。

當然,前提是她還有足夠的氣力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