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久遠的密道,埋藏了太多的秘密,本來早就應該毀了。

隻是坤鶴不舍。

她守著平淡如水的歲月,心中卻一直惦念著過往的驚濤駭浪。

她親手把那個深愛的男人推上至尊的道路,卻因為一身道袍的左右,再也不能相伴其身側、承其恩寵,為其延綿子嗣。

他以祥瑞之名,重歸九五之尊之位。

她的道袍,會汙了他的聖明。

不過,他已然給予了她無尚的尊榮。

她的道袍淩駕於眾多師姐之上,他力排眾議支持她傳承了慧嫻師太的衣缽,

坐穩了水雲庵庵主的位置。

這密道已經在長久的歲月裏,變成了坤鶴師太的一個精神慰籍。

如果不是曲小姐,坤鶴不會無奈重啟這條密道,也不會下定決心封存這條密道。

“師父,火藥已經鋪滿了整個密道。此刻驚雷又兼爆雨,正是動手的好時機。弟子聽著那洞裏麵似乎有些動靜,請師父不要再猶豫了,下手吧。”

小尼姑月蓓在身後催促著坤鶴動手,在一聲長長的歎息之後,她終於等到了坤鶴的首肯,正準備引燃火線之際,卻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水雲庵門口值守的小尼姑來報:

“師父,師姐,曲府的人和黎王的人都來了,他們這次來了個主心骨和幾個身手好的,看架勢是要硬闖庵堂。您快去看看吧!”

事實上,一早上,水雲庵已經來過好幾波不速之客了。

第一波,是曲府的護衛,上來便是討要人,坤鶴編了一套“曲小姐想不開跳崖了”的說辭應對他們,曲齊頭一個就不信了,自家小姐昨日黃昏進去的時候好好的,怎麽過了一個晚上就想不開跳崖了!

水雲庵理虧,半攔半就的,坤鶴就讓曲府的護衛進去庵堂裏麵查了。

因為有失足的指引在,曲府護衛們找遍庵堂也沒有找到曲小姐,心中唯有的掙紮便隻在接納“小姐真的跳崖了”上頭。

況且坤鶴師徒在崖邊還做足了功夫,擺了一隻曲小姐頭上取下的簪子在枯洞崖邊上,賺足了曲府護衛們的眼淚。

曲府的護衛要吊了繩索下去找人,可寺裏的長繩早已被坤鶴師徒一把火燒了,她們佯裝配合著找了幾條根本到不了崖底的短繩拿給曲府的護衛折騰。

曲齊親自吊了那繩索想要下去尋人,腳才沾了那崖壁,就因為無處著力懸在了半空中,拉繩的護衛沒有防備也差點順著崖邊滑落下去,所幸人多,在經曆了一番險象環生後曲齊終於被拉了回來。

護衛們又相繼試了幾次,但以他們的拳腳功夫,想要下去幾步都很難,更別說下到崖底救人了。

適逢天又飄了雨,他們遂放棄了救人,著手分人去給大理寺卿府和靈覺寺報信。

坤鶴在這個時候尚且顧及著體麵,裝出一副菩薩心腸,一邊遣了尼姑幫著曲府護衛繼續找尋曲小姐的下落,一邊讓小尼姑排了長隊在崖上不停歇地為曲小姐誦經祈福。

幾乎就已經讓曲府護衛相信水雲庵盡了全力,曲小姐的失足,真的隻是個意外。

可偏偏在這個當口,站出來一個人,自稱奉黎王殿下之命,要曲府護衛按兵不動,把水雲庵的姑子全都看管起來,逐個排查,不找到真凶絕不罷休。

坤鶴師徒麵麵相覷:

黎王蘇懷岷?

聽說,他不是被曲小姐綠了嗎?

怎麽還如此死心塌地、肝腦塗地!

原本坤鶴她們倉促之間將曲倪裳放入木籠之中滾入密道後,便已經在著手準備在曲府護衛們離遠些後炸毀密道,毀屍滅跡。

但此刻曲府護衛們幾十人之眾圍攏在水雲庵中,像看管犯人一般看管著水雲庵僧眾的一舉一動,讓坤鶴無從著手。

無奈之下她隻能顯露了本來麵目,再次搬出了慧嫻禪師,一番強硬的交鋒之後,水雲庵和大理寺卿府徹底撕破了臉。

曲府護衛忌憚著慧嫻禪師的身前身後名,才勉勉強強移步到了水雲庵門之外。

但是他們對水雲庵的看管,一刻也沒有鬆懈。

但凡是裏麵傳出了什麽山石碎裂的大動靜,曲府護衛們必然會在第一時間衝進來查探。

若是坤鶴師太一不做二不休在這個節骨眼上引爆密道,哪怕事情進展順利,也勢必會在眾人心底埋下疑雲,為其將來招來禍端。

畢竟,曲小姐牽扯的似乎不僅僅是大理寺卿府,還有曲府護衛口口聲聲宣揚的東宮和表明了立場不會罷休的黎王。

重壓之下,坤鶴隻能推後了炸毀密道的計劃。

眼見事態發展似乎超出了坤鶴師徒的預期,坤鶴尋了個空檔,和月蓓兩人再次潛入密道。

原本隻是想在炸毀密道前將有些私密和不義之財埋得更深一點,卻透過那個與密道聯通的石窟,驚恐地發現枯洞崖底的曲倪裳已經醒了,正費力推著那木籠子填平巨石與陰麵石窟間的縫隙。

坤鶴無比後悔,為其當時太過自負,沒有一刀結果了曲小姐的性命。

曲小姐竟然一點都不像坤鶴所見的那些嬌滴滴的貴女,身逢如此絕境,她所爆發出的理智和膽識都讓坤鶴無比震驚。

眼見著曲小姐絲毫無懼於石壁上的死屍,眼光一層層在石壁上反複搜尋,似乎要從這些密密麻麻的石窟中找出一條通途、逃出升天。

坤鶴師徒不由一陣心慌。

“師父,怎麽辦,我們要不要現在下去結果了她的性命?”小尼姑月蓓咬著唇角說。

若非受那個神秘女人刺激,小尼姑從未發現自己內心的陰毒如此之深。為了自己的秘密不至於被公之於眾,原本吃齋念佛的她可以毀人容貌、可以殺人,當然也可以毀屍滅跡。

從那日在清風嶺上答應了那個神秘女人開始,尼姑月蓓便隻能一條道走到黑了。

坤鶴被小尼姑月蓓此刻輕輕鬆鬆出口的那句傷人性命的話嚇了一跳,讓其變成如今這副嗜血的麵目,絕不是坤鶴的本意。

她望著月蓓陰毒的臉,覺得有些麵熟,又似乎想起了什麽,緩緩開口道:

“門口那夥人纏著不放,我們眼下不好輕易留下殺人的罪證。你用剛剛抬進來那具棺材擋住這個洞口,再在後麵糊上層絹紙。天馬上就要黑了,黑燈瞎火的,量她也看不出什麽來。”

保險起見,坤鶴還讓小尼姑月蓓在棺材底下壓上了兩顆火石球,一旦棺木動過了,那火石受力,不多時便會炸裂。

一番布置,原本那個空空如也的洞窟就被偽裝成了一個看似天衣無縫的屍窟。

臨走的時候,兩人在密道內撒下了許多足以炸毀密道、毀屍滅跡的火石。

山間天氣瞬息萬變,早間陽光普照,晚間便可能雲霧繚繞、吞雲吐雨。

在此居住多年的坤鶴,對山裏的天氣深有琢磨。

坤鶴在等一場雨,一場足以掩蓋一切罪惡的暴風雨。

無比慶幸的是,她真的等到了暴風雨,比以往很多時候都來得更為猛烈的暴風雨。

就在她隔著電閃雷鳴的聲音聽到了密道中的些微聲響,痛下決心,準備點燃火石炸毀密道的時候,小尼姑前來通傳水雲庵門口又來了一波人。

這一回,他們顯然是有備而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