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倪裳跌了一跤。
在即將爬出漫長墓道的時候,她的手探向透著微弱亮光的洞口,觸摸到了一塊略顯掙紮的柔軟。
曲小姐不明所以,直到一個閃電把那塊柔軟照亮。
曾鄰的腳,連同他放大的臉,一起出現在曲倪裳的眼前。
她嚇了一跳,手一鬆,一個踉蹌,便跌回了泥地裏,滿頭滿臉全被汙泥糊了個遍。
曾鄰伸出臂膀,要拉曲小姐出洞。
曲小姐卻絲毫不顧及自己此刻的處境和形象,喘平了一口氣,就對曾鄰說道:
“快,快去相助黎王,他......正被一塊大石頭壓著呢!”
聽到曲小姐如是說,曾鄰伸出去的手收回去,摸了摸自己渾圓的腦袋,不明道:
“曲小姐是在說笑嗎?殿下無恙啊,是殿下吩咐我來這裏接應曲小姐的。”
原來,曾鄰一早就接到了黎王自石門上方裂口中發出的信號,並且迅速和黎王會和,會和後便被蘇懷岷安排在墓道口接應曲小姐。
那時曾鄰還問黎王:
“既有裂口,殿下為何要讓曲小姐去爬那彎彎繞繞又濕滑難行的墓道呢?”
黎王蘇懷岷眼裏不覺露了些笑意,指著被丟棄一邊的一塊巨石道:
“你看那石壁,它在曲小姐眼中可是一座五指山啊!”
若讓曲小姐知道,這五指山輕輕鬆鬆就被他移開了,她又怎麽會乖乖順著他指引的方向走出墓室呢?
聰慧的人往往多疑,若非這密道如此坑窪難行,曲小姐也不會心無旁騖地一心撲在如何出去搬救兵上,她但凡胡思亂想一些,就有可能會迷途知返。
比起泥濘與汙垢,黎王更不想讓曲小姐沾染的,是鮮血。
可偏偏,曲小姐在罵夠了黎王“騙子”以後,拒絕曾鄰的任何扶助,把他遣回了黎王身邊。
自己則倔強地拖著疲累的身子,單槍匹馬走向圍攏在墳墓前的尼姑和護衛。
曾鄰不放心,臨別的時候還特意囑咐:
“曲小姐,我去搬殿下搬石頭,你過去了可以找我們那群人中領頭的那個書生,他叫韓魁,是黎王的謀士,他會相助於你的。”
誠然,頭腦簡單的武夫曾鄰,總有識人不清的時候。
韓魁非但不想救助曲小姐,他罵她禍水,他還想讓她死。
曲倪裳深看一眼前方“慧嫻師太”的墳塚,又淡看了一眼嘈雜的人群中端持自重、一派道貌岸然的坤鶴師太。
她這周身的狼藉,她從枯洞崖中一路走出所擔的驚、受的苦,全都拜這個人所賜。
女鬼不入地府,便是來討債的。
曲小姐丟過的人、現過的臉、受過的苦,全部會連本帶利地討回來的。
連同黎王蘇懷岷那一份。
一個閃電劈下,昏暗的樹林裏突兀地植入了一道光亮,煊赫的光亮把一個長發披肩、滿身汙泥的人影照亮,她從電閃雷鳴中緩緩走向祭台,周身沐浴在天地的怒火中,仿佛積聚了暴風雨的能量。她一步步往墓碑的方向遊走,祭台上下的護衛、尼姑齊刷刷地朝她看,隻覺她魑魅魍魎般陰森恐怖,卻沒有一個人認得出她,有小尼姑驚恐地問:
“你......是什麽人?”
曲倪裳自扯著唇角勉強扯出一抹笑意,露出森白的牙,指著前方的墓穴說:
“喏,我是從那兒來的!乖孫,我是你們的祖師奶奶。”
電閃雷鳴間,那墓碑上的字再一次矚目,卻變得不能直視:
先師慧嫻師太之墓。
“家師死了多年了,早成白骨,你是何人,不要在此裝神弄鬼!”
坤鶴師太手揮禪杖,一身正氣凜然,一句話便鎮住了底下小尼姑們的蠢蠢欲動。
到底是沾過鮮血的人,膽識便與旁人不同。
曲倪裳一步步走近坤鶴,放聲道:
“我確實是裝神弄鬼,但坤鶴師太你難道不是嗎?”
她沒有給坤鶴任何喘息的機會,指著慧嫻的墳塚道:
“坤鶴師太敢指天盟誓,這裏麵埋著的當真是慧嫻禪師嗎?”
慧嫻是天子生母,雖一生未有名分。但天子榮登大寶後,便在皇陵中擇了一塊風水寶地,將慧嫻禪師遷葬入內。
隻是天子愛惜人前的顏麵,也需要如今在位的那位太皇太後背後的支持,並不想向世人告知自己的生母原是一個尼姑,因而除卻遷葬的人,便再也無人知曉皇陵之中無字碑後的那位,究竟是個什麽來曆。
而黎王,碰巧是當初那個奉密旨幹這髒活的人。
天打雷劈的聲音就在耳側,冤鬼鎖魂又仿佛近在眼前,這種氛圍下很容易激發出一個人深藏心底的恐懼,連心性彌堅的坤鶴也不敢輕易開口否認,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落足在了鬼神的口腹之中。
電閃雷鳴中,曲倪裳頭一次從外邊仰望這座金玉其外的墳墓,石壁尚新,殘留著許多經年翻修的痕跡;經幡林立,述說著慧嫻禪師普及蒼生的功績;古木常青,墳頭常新,可以看出時時有後人來拜祭。
曲倪裳心生無限感慨:
慧嫻遺骨早已遷出,水雲庵中的這座舊墳不拆反而屢屢翻修擴建,至如今這樣的恢弘似皇家陵墓的規模氣勢,恐怕是當今也沒有料想到的場景。
舊墳已拆,坤鶴卻不甘於就此放下與舊事的牽連,她還想一直活在慧嫻師太的餘蔭裏,
狐假虎威,無惡不作。
這些年,水雲庵光以朝祭慧嫻師太、修繕墳墓的名目收受的各府捐助,想必已經不計其數了。
“你究竟是何人,在慧嫻禪師的墳前胡言亂語些什麽!你不知道慧嫻禪師的身份嗎?竟然如此對先師不敬,貧尼定要稟明聖上,將爾重重治罪!”
坤鶴嚴詞恐嚇道,不得不說,無論是慧嫻還是當今的名號,都已被她運用得如火純青。
若是往常,話到了這個地步,旁人畏於慧嫻和天子的聲名,即便心中有再大的不滿,也隻能往肚裏咽了。
但曲小姐顯然不是這樣的性子,她信步徘徊在慧嫻師太的墳頭,無視坤鶴的憤怒,平靜地反問道:
“坤鶴禪師,你知道那人為什麽要給慧嫻禪師遷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