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比熟悉的一句無冤無仇,便如同無法抵抗的宿命一樣,終究讓小尼姑月蓓岔了氣,頭顱一偏人便倒向了一邊。
坤鶴瞬時便將所有的憎惡都轉向了銘心,她像是突然頓悟了一般想起,
兩年前黎王殿下奉密詔前來遷墳,緊接著尼姑銘心便來水雲庵投靠了。
她是誰人的眼目,在這一刻變得分外明晰。
那人好狠的心腸,為了自己的聖名,他可以對自己的親生骨肉痛下殺招。
坤鶴站起來,步步迎上尼姑銘心沾滿鮮血的刀尖,
她是天子的殺手,一直以來她都在監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為了掩埋那段真相,她殘忍地傷害了月蓓,也必然沒有打算放過自己。
坤鶴覺得自己長久以來保持的緘默,在此刻變得毫無意義。
她輕輕放下懷中的月蓓,站起身來,主動走向身後的曲倪裳,和顏悅色道:
“曲小姐,你想知道什麽,貧尼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關於慧嫻師太,關於當今,關於佛主舍利的秘密......”
坤鶴師太步步靠近,激起了護衛們的警覺。
早在坤鶴道出泥人身份的時候,曲齊便已經領著曲府的人護衛在曲倪裳兩側,麵對失而複得的大小姐,他們寸步不離左右,刀兵應聲出鞘,時刻準備著與水雲庵的尼姑們殊死一戰。
韓魁站在人群的末端,保持著看熱鬧的姿勢,倚靠在古木上,臉上看似平淡無波,但心底已經有千層浪花翻湧如潮。
這是韓先生頭一回親眼見到傳聞中的大理寺卿嫡女曲倪裳。
這個讓黎王蘇懷岷一意孤行,哪怕暴露了自己也要求娶的女人。
這個數次讓黎王蘇懷岷失卻理智和謀斷,置自身安危於不顧的女人。
雖然韓魁沒能真切地同這個女人打照麵,不能領略她那被京都城裏王孫貴饋爭相吹捧的美貌,但是他已然從曲小姐與坤鶴師太不落下風、尚有勝算的交鋒中,感受到了她的卓而不凡。
韓魁深覺自己目光如注:這個女人,聰慧又美貌、巧舌又無畏,身處風口浪尖上,尚能在黎王與東宮之間左右徘徊;受罰在佛門靜修,也能把清淨之地攪成人間修羅場。
這樣的人,未必是紅顏,但一定是禍水啊!
素來英明睿智的殿下怎麽就一葉障目,識人不清了呢?
曲倪裳分開兩側護衛,上前一步直麵坤鶴嗜血的眼眸。
她咄咄相逼坤鶴,一點點揭開往事,用慧嫻,用月蓓,去激起坤鶴那些沉睡的記憶,為的就是這一刻:
坤鶴與天子舊愛反目,願意將佛主舍利的秘密公之於眾。
佛主舍利的秘密曲小姐已然知曉。
可是光光她知曉,對於朝臣百官,對於天下悠悠之口,毫無用處。
這世上沒有人比慧嫻師太的弟子坤鶴更適合指認佛主舍利的真假。
比起曲小姐的個人私仇,她更想要化解的是黎王蘇懷岷身上背負的莫須有之罪。
為此,她不僅可以短暫地放下與坤鶴的齷齪,還可以和一個罵自己是禍水、坦言想要自己去死的人合作。
韓魁驚覺曲小姐銳利的目光不經意地在自己的臉麵上掃過,不自覺開始反思自己的立場和行動。
誠然,他不喜歡曲小姐,但是他無法拒絕這個女人。
曲小姐說:
“韓魁,你想不想幫黎王洗刷佛主舍利灰飛的汙名?”
知遇之恩,忠人之事,刀山火海,韓魁義不容辭。
曲小姐說:
“能洗清黎王汙名的唯有坤鶴,而坤鶴的軟肋是那個叫月蓓的尼姑,你幫我.....捅她一刀,嫁禍給她旁邊那個一直盯著她的尼姑。”
曲小姐說“捅她一刀”時,平靜地就如同喊韓魁去菜市口買把蔥,若非她後來回頭補了一句“避開要害,別真的捅死了”,韓魁一度懷疑孤魂野鬼、紅顏禍水如曲小姐,是沒有心的。
黎王府的護衛在月蓓倒地的第一時間,就將尼姑銘心控製住了。
坤鶴那時離得遠,所以並沒有看清銘心手中那把威脅坤鶴閉嘴的刀,是經由黎王府護衛的助力,才刺入月蓓胸口的。
坤鶴那時滿腦子都被曲小姐灌輸了天子的離棄之意,想當然的便以為,要殺月蓓的人必是天子無疑。
銘心反應過來之後想要說出的那句“人不是我殺的”,也被身後黎王護衛一刀結果在了咽喉中。
一切看似天衣無縫,恰如韓魁問曲小姐為什麽要與其合作時,
曲小姐說的:
“所有可能、不可能的人,如果有了共同的目標,都可以站在統一戰線上。”
坤鶴望向眾人,隨之說出那句:
“你們都跟我來吧!”
電閃雷鳴,暴雨重來。
水雲庵,大理寺卿府,黎王府,頃刻間便將幹戈化為了玉帛。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正當坤鶴下定決心,準備將佛主舍利的秘密公之於眾的時候,底下的墓地卻傳來一陣地動山搖的聲響。
地板在下陷,經幡在漂移,古木轟然倒塌。
祭台上下的人,忙著護衛身邊的主子和同伴逃脫這場災難,隻有坤鶴直挺挺地立在原地。
她動不了。
因為有幾顆細小的石子橫空飛來,點中了她的要穴。
她動不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地底裂開一個大口,那幽暗的好似能夠吞噬一切的洞口,頃刻間便將她整個人吞沒了。
所幸有一隻手,不顧碎石陣陣,地動山搖,拉著她一隻臂膀死死不放。
坤鶴仰頭,電閃雷鳴間她看見了懸於那隻手上的一隻紅瑪瑙鐲子。
熟悉又遙遠的記憶朝著坤鶴撲麵而來,她就像是被打中了七寸的蛇一樣,拚命地掙紮,用盡全力想要擺脫那隻手腕的束縛。
竟是完全不分敵我。
曲倪裳先前手腳並用爬出墓道的時候,怕這個原本揣在懷裏的紅瑪瑙手鐲丟了,便將其套在了腕上。
她全然不明白坤鶴此刻為什麽會發瘋一樣地掙紮,毫無求生的意誌。
明明剛剛眾人四下逃散的時候,她還站在原地大聲呼救。
曲小姐折回來相救於她絕非出於某種善念,而是因為她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撬動了坤鶴的口舌,實則不想她就這麽死了。
她正要喊人來救坤鶴,便在電光火石間看見了迎麵而來的故人。
曲小姐鬆了一口氣,正要喊他幫忙,卻見那人伸出纖長的兩指,捏在指尖的一顆小石子毫不留情地打在了曲小姐負隅頑抗的那隻手上。
曲小姐一下子就脫了力,鬆了勁,坤鶴的身影墜入無邊黑暗裏,被巨石吞沒,被泥漿掩埋,再也尋不見了。
這個墳塚如今終於住了人,不是慧嫻,而是坤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