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靄雲為黎王出謀劃策,投誠之意,溢於言表。

他的幫扶,對眼下身處輿論風波、訓止甘州之行的黎王蘇懷岷而言,無異於雪中送炭。

身為帝師,傅靄雲可以輕易地把已經遞到禦史台的奏章壓下,就足可見其能耐。

他為黎王出的這個主意,也足可見其經年來坐觀京都局勢的眼見。

沒有比一場爭議中的婚約,更能扭轉百官和百姓的視野,挽救黎王蘇懷岷岌岌可危的聲譽。

何況,傅靄雲投石問路,身後很有可能跟隨了一批還處在觀望中的從龍老臣。

其實想要徹底埋藏佛主舍利的秘密,除了投誠,他們也並非沒有別的選擇了。

隻不過是黎王蘇懷岷在處理佛主舍利一事上的擔當和胸懷,讓他們看到了更為光明的可能。才讓他們這些本可以頤養的從龍老臣,煥發出了想要再來一次的願望。

麵對老臣的試探和考驗,黎王蘇懷岷對於傅靄雲這個問題的回答便顯得至關重要了。

但見他長身而立,衣擺臨風,對著帝師傅靄雲深鞠一躬,燦如岩電的眼睛有如星辰閃爍,他篤定開口:

“傅老,若說懷岷心中對那個位置有所期許的話,曲倪裳便是懷岷的動機。懷岷做任何事,不能失了自己的本心。”

傅靄雲眼眸一亮,江山美人的選擇多年前他曾問過另一個人,當今天子毫不遲疑:

再盛名的美人,再情篤的愛人,也比不上那個位置金碧又輝煌。

也正因為他如此心狠又決絕,當初他們這些老臣毅然選擇了跟隨,為其成就一番看似不可能的宏圖霸業。

但是如今,傅靄雲卻有些意識到自己錯了。

一個可以對自己如斯心狠,對愛人如斯絕情的人,必然也不會對他人容情。

眼下的朝政:課稅、兵丁、吏治乃至儲君都非他們這些老臣所樂見的,天子的舉措早已違背了他們為之努力的本心。

他們曾經也上疏,力求改變。

但天子已然坐穩天下,羽翼豐滿再聽不進任何人言。

從龍老臣中,好的便如同傅老,有師長的情分在,被架空權勢後得以頤養天年,差的早已因為功高震主,人頭落地。是以,對於黎王蘇懷岷的回答,傅老捋著胡須斟酌再三,並無不滿,反而在黎王誠摯的眼神裏品出了許多經年不覺的人情冷暖:

“如此,臣會助力殿下推進甘州赴任之行。請殿下速速與榮安縣主完婚,至於曲大小姐,殿下縱使不忍將其推給東宮,眼下也是決計碰不得啊......”

蘇懷岷眉頭緊蹙,他並非不顧大局,聽不進底下謀士的諫言,隻是要他就此割舍曲大小姐,心痛便如同刀割......

早前他已然同大理寺卿曲蕤颺有過一次會麵,雙方達成了某種程度上的妥協。

在替嫁一事上,大理寺卿曲蕤颺對黎王有愧,所以當黎王提出要曲大小姐禮佛三年的時候,曲蕤颺雖然心有不忍,但還是答應了。

黎王不想曲大小姐落入東宮的口腹,大理寺卿也有自己的考量:一來嫡女曲倪裳因為皇子相爭被無端扣上的禍水之名,需要一些犧牲與時間來洗滌;

二來則是曲氏想借禮佛避開替嫁的風頭,畢竟前頭以庶女替嫁黎王,後頭便讓嫡女高嫁東宮,很容易毀了大理寺卿府長久以來保持的清譽。

如此相互妥協之下,在國失祥瑞的風口浪尖上,黎王希望大理寺卿主動奏請天子,讓嫡女曲倪裳長留皇寺,為國運祈福。

黎王已然為赴任甘州做好了充足的準備,唯一的不確定便是,在無法預估的期限裏,曲大小姐,會等他嗎?

長久以來,黎王蘇懷岷運籌帷幄地布局,處心積慮地謀算,算無遺漏,得失皆在他自己的掌控之中。

但唯有一樣東西,是城府深沉諸如黎王殿下亦無法掌控的。

那便是,曲大小姐她的心。

那日臨別前,黎王蘇懷岷回馬掉頭,與曲大小姐有過一個長長久久的對視。

黎王未及出口的“等我”,曲小姐未及兌現的“承諾”,千言萬語都似乎托承在這個對視中。

黎王絲毫無懼前路的坎坷,他隻怕,在他回首的時候,她早已不在原地。

他不顧她的意願,自私地將她畫地為牢,束縛在一方深山古刹之內,以期延緩她與東宮的姻緣,可是他也深知,

如果曲小姐不願意,那麽他所做的一切便都是徒勞。

黎王滿腦子都是曲大小姐,冷不防耳邊響起傅老的聲音:

“今日早朝,大理寺卿有一項奏請,甚得人心。不得不說,曲蕤颺文士出身,同朝中那些趨炎附勢之流還是大有不同的。便是他的女兒曲小姐,其閨中見解也與尋常世家貴女多有不同,讓我等老朽也忍不住想要誇讚幾聲、高看兩眼。”

黎王聞言,長長地“哦”了一聲,不以為意。

他被禁足黎王府,尚未來得及聽聞早朝之事。

他本以為曲蕤颺當朝奏請的,是他們私下協商一致的有關曲倪裳祈福之事。

卻聽傅老笑意中帶了明顯的恭賀之意:

“榮安縣主無懼人言,賢達如斯,殿下得妻如此,應該知足啊!”

從傅老口中聽到榮安縣主的名字,顯然出乎了黎王預料。

黎王蘇懷岷一個愣神的間隙,帝師傅靄雲已經對榮安縣主的言行交口稱讚了:

“殿下受佛主舍利灰飛波及、聲名受損,大理寺卿府非但沒有避嫌,反而主動要求將榮安縣主與殿下的婚事提前至下月初三,也就是榮安縣主的及笄之日。”

“聽大理寺卿口述,這項提議是榮安縣主自己向父親曲蕤颺提出的。榮安縣主說她與殿下夫妻一體,無論發生了何事,都要追隨殿下左右,與殿下榮辱與共。”

如此言之鑿鑿,黎王不可避免地將思緒回籠聚焦在榮安縣主曲蘿衣的身上,迎著傅靄雲循循善誘的厚重老眸,黎王唇角不經意地溢出一抹冷笑:

“榮安縣主,她倒是個不屈不撓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