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陽光和煦的下午,一個男人來到了伊斯坦布爾的一家靠街的咖啡廳,這家咖啡廳位於一個山坡之上,坐在窗邊可以遠眺博斯普魯斯海峽,跨海大橋上車流穿梭不息,那裏是亞歐大陸的分界線,也是一個著名的旅遊景點。遊客們會乘船沿著海峽兩側觀光,享受歐洲和亞洲之間穿梭的新奇體驗。
男人的目光望向西方,著名的藍色清真寺在樓群的間隙中露出天藍色的圓頂,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遊人如織,這座城市沐浴在安靜祥和之中。但是男人眼中的景象卻不盡於此,他看到巨大的戰艦跨海而來,一望無際的軍隊將這座偉大的城市團團包圍,這裏是拜占庭帝國最後的領地和最後的榮耀。
反抗是徒勞的,西方基督世界放棄了這座東方最後的堡壘,他看到了這座城市的結局,在烏爾班大炮的持續轟擊下,奧斯曼大軍如潮水般湧入了城牆的缺口,從金角灣悄悄登陸的軍隊更是給出了致命一擊。屠殺整整持續了三天,整個君士坦丁堡都陷入了火海與濃煙之中,直到再也沒有值錢的財寶值得爭搶,疲憊的奧斯曼軍隊才放下手中的屠刀。
所有的教堂都被摧毀,圓頂星月的清真寺在廢墟上拔地而起,基督教的勢力再也沒有回到這片被拋棄和背叛的土地,延續千年的羅馬帝國最後的挽歌在夕陽中唱響。
男人的目光從遠方收回,回憶讓他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燒,他喝了一口苦澀的咖啡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背叛者,這座城市最後的抵抗者們都明白他們被背叛了,從熱那亞出發的艦隊隻是一個傳說。西歐基督世界拋棄了這座東方最前沿抵抗奧斯曼帝國的堡壘,他們背叛了他們的信仰和誓言,現在,這座城市已經成為基督教世界永恒的恥辱。
但那隻是世人所見的表象,男人腦海中勾勒出的是一場從未記載於史書上的戰爭。大天使米伽勒在深夜潛入了被圍困的君士坦丁堡,他化成一片陰影從城牆上滑過,巡邏的士兵對他視而不見。當他行走在大街上之時,米伽勒又化身成為一名普通的僧侶,沒有士兵對他產生好奇心,更沒有人去盤問他。當他接近了宮殿,疲憊的衛兵也未曾睜開閉著的雙眼,更未心生警惕,米伽勒施展法力,蒙蔽了士兵們的感知,讓自己變得空無一物。
“我帶來了加百列的請求,尊敬的帕裏奧洛格斯陛下。”當米伽勒見到皇帝時,他摘下了僧侶兜帽,露出一張平凡甚至有些醜陋的老年男子麵孔。
帕裏奧洛格斯疲倦地抬起頭看著來者,“你是……米伽勒?”皇帝問道。
“是我,陛下,我依然以米伽勒為名,很高興您還認識我。”米伽勒謙卑地回答。
“我當然認識你,我的老朋友,”皇帝的眼神渙散開來,仿佛看向了更遙遠的過去,那些他們曾經一起並肩作戰的日子,“這麽說,加百列也來了?”
“是的,陛下,”米伽勒的態度更謙遜了,“加百列讓我帶來一個請求。”
皇帝笑了,“請求?狡猾的米伽勒,你一定篡改了加百列的原話,我們都知道,加百列從不請求別人做什麽事情。”
“不,這的確是一個請求,請您下令停止反抗吧。”
“你是來勸降的?”帕裏奧洛格斯的笑容消失了,“米伽勒,驕傲的米伽勒,你來勸降我?”
“我隻是一個使者,陛下,我隻是一個送信者。”
皇帝陛下站起身,米伽勒這才發現這位皇帝的身材異常高大,但是非常瘦削,仿佛那華麗的袍子裏裹著的是一副骷髏,看起來似乎輕輕一推就會散落在華貴的埃及雪花石地板上化為一堆枯骨。但米伽勒知道那副看起來弱不禁風的身軀蘊藏著驚人的力量,任何對這位老人的輕視都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告訴加百列,帶著他和他仆從的軍隊離開君士坦丁堡,來自西方的援軍會到來的,教皇已經接到了我的信件。”
“您說的是這封信嗎?”米伽勒從懷中掏出一個卷軸,他懇切地勸說道,“您的信使已經被截殺,現在沒有一隻鳥能飛出君士坦丁堡,陛下,帝國已經……”
帕裏奧洛格斯臉色鐵青,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劍殺人,空氣仿佛凝固了,米伽勒識趣地沉默了。
“你們為什麽要這麽做?”最終,疲憊又回到了皇帝的臉上,他很好的控製住了自己的情緒。
“您知道答案,帕裏奧洛格斯,”頓了一下,米伽勒說出了他的另外一個名字,“偉大的拉斐爾。”
“很久沒有人叫我這個名字了,自從……”帕裏奧洛格斯輕輕搖搖頭,“無人知曉我真正的身份,我也從未濫用我的神力,你們不應該這麽做。”
“魔鬼們在暗中注視著我們,拉斐爾,”米伽勒繼續勸說道,“你這麽做會給所有幸存者帶來災難。”
“這不公平,米伽勒,你們太敏感了,如果坐在這個位置上的是一個凡人,他依然會這麽做,甚至一定沒有我做的好,我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帝國的臣民,睜開你的眼睛看看,米伽勒!一旦破城,這座城裏所有的成年男子都會被殺死,所有的婦女都會被**然後販賣為奴,所有的嬰兒都將被挑在敵軍的矛尖上!”帕裏奧洛格斯的怒意逐漸升騰,他焦躁地來回踱著步子,他怒吼著,“你們都將成為魔鬼的幫凶!”
“我們不參與凡人之間的戰爭,拉斐爾,這是規矩。”米伽勒平靜地說。
“這不是戰爭,這將是一場血腥的屠殺!”
“是什麽改變了你,拉斐爾,你似乎忘記了你玩過的那些遊戲。”
“我不是你們的敵人,米伽勒,我從來沒有追隨背叛者,你們很清楚這一點。”帕裏奧洛格斯冷冷地說。
“但你的行為很危險,你會引起魔鬼的注意,你會把我們都置於危險之中。”
“你們在乎的隻是自己的生命,”帕裏奧洛格斯冷笑著,“在你們眼裏,凡人依然是螻蟻,你們自以為是那個人的信徒,但你們根本未行守護之責。”
“首領自有安排,你不必擔心此事,如果你願意,烈火隨時歡迎你的到來,拉斐爾,但是現在,你有更好的選擇,跟我離開吧,不要浪費你的生命。”
帕裏奧洛格斯突然站住了,他冷冷地盯著米伽勒的眼睛,犀利冷峻的目光似乎要刺入米伽勒的靈魂深處,“不,我是君士坦丁十一世,羅馬帝國最後的血裔,我將光榮的戰死在這片土地上。”
米伽勒點點頭,“我明白了,陛下,我會將這個消息帶回去。”
米伽勒離去了,皇帝一直目送著他的影子消失在黑夜裏,仿佛在回應皇帝的決定,烏爾班巨炮發出一聲巨響,將沉重的花崗岩炮彈砸在了搖搖欲墜的城牆上。
皇帝身後出現了幾個侍衛,他們也盯著米伽勒離去的方向,其中一個侍衛說道,“米伽勒知道我們在這裏。”
皇帝輕聲說,“有什麽能瞞過米伽勒呢。”
“陛下——”另一個侍衛剛剛開口就被帕裏奧洛格斯打斷了。
“叫我拉斐爾,你們不是我的臣民,”皇帝說,“你們都聽到米伽勒帶來的信息了,那麽,做出你們的選擇吧。”
沒有一個人動,也沒有人說話,大殿裏安靜地可怕,隻有風聲帶來的遠處士兵的呼喊和嘈雜的戰馬嘶鳴。
“你們聽見我說什麽了,”拉斐爾打破沉默,“我們是平等的,我沒有權力讓你們送死。”
“我們已經做出選擇了,陛下。”一個侍衛回應道,其他的侍衛一言不發,但他們的表情已經告訴了拉斐爾他們在想什麽。
天空暗了下來,拉斐爾和侍衛們望向天空,所有疲憊的戰士和困倦的靈魂都抬頭望向天空,一個黑影正在吞噬月亮。
“月蝕,不祥之兆。”一個侍衛輕聲說。
原本就昏暗的城市變得更加黑暗了,繁星開始出現在天穹之上,與城市中的火光交相輝映,一切都顯得非常不真實。
拉斐爾望向月亮應該存在的方向,那裏什麽都沒有,隻有1453年夏日深邃的夜空。
據史書記載,1453年夏天,來自奧斯曼帝國的大軍攻陷了東羅馬帝國最後的領地君士坦丁堡,從此世界上再也沒有君士坦丁堡這座城市,一座名叫伊斯坦布爾的城市誕生了。城破之際,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率領侍衛們死戰不退,據信死於亂軍,但土耳其人從未發現過皇帝的屍體。破城以後,奧斯曼軍隊大肆劫掠,屠城三日,摧毀了能看見的一切。
屹立千年的羅馬帝國最終成為了曆史。
男人喝完了咖啡,天色漸晚,夕陽已經沉入了地平線,城市的燈火密集起來,天空呈現出一片昏黃色。
男人叫來侍者,身穿白色圍裙黑色馬甲的侍者禮貌地用流利的英語問道,“先生,請問您還需要什麽?”
這位外國客人看起來彬彬有禮,但此刻他的行為卻不那麽禮貌了,他摘下墨鏡,近乎無禮地直視著侍者的眼睛,用一種奇怪的語言說道,“拉斐爾,你還認識我嗎?”
侍者一愣,他從未聽過這種語言,但他又似乎聽懂了從這位奇怪的客人嘴中說出的話,“我不是拉斐爾,先生,您認錯人了,我是阿裏,穆罕默德·阿裏。”
“不,你是拉斐爾,你也是君士坦丁十一世,羅馬帝國的最後一任皇帝,我的陛下,我終於找到你了。”客人說道。
“對不起,我不懂你在說什麽……”阿裏環顧四周,他沒有被培訓過遇到瘋子該怎麽辦,但這位客人看起來衣冠楚楚,謙和有禮,怎麽是個瘋子呢。
“醒來吧,帕裏奧洛格斯,曼努埃爾二世第八子,約翰八世之弟,”客人沒有理會阿裏的迷茫,繼續用那種奇怪的語言訴說著,同時一種奇異的氣息籠罩了阿裏和客人所在的這一小片區域,外界的聲音都已遠去,阿裏的耳邊隻有客人奇異的語調在訴說,“拜占庭帝國最後的守護者,來自遠古的神靈,伊甸園的明矛武士,大天使拉斐爾,萬神殿的守衛,時間已到,從這永恒的輪回之苦中解脫吧。”
客人念起了一段晦澀難懂的咒語,每一個音節都充滿了魔力,每一個咒語都來自於遙遠地難以想象的遠古,足以喚醒深藏在拉斐爾血脈中遠古的記憶。
一瞬間,侍者阿裏進入了一種奇異的狀態,他的眼神渙散迷離,失去了焦點,客人默默地等待著。當侍者重新恢複正常時,他的眼神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是你,烏列,你怎麽會在這裏?”侍者用同樣古老的語言說道,但馬上他的臉上呈現出痛苦的表情,他環視四周,“這是哪裏?我是——”
“這裏是伊斯坦布爾,陛下,”客人依然坐著,但他的臉上顯出恭敬的表情,“這座城市的名字曾經是君士坦丁堡,拜占庭帝國的首都,於1453年被奧斯曼帝國攻陷,帝國滅亡,君士坦丁十一世死於亂軍之中,現在這座城市叫做伊斯坦布爾。”
“你怎麽會找到我……你怎麽能找到我?”
“是莫特大人派我來的,陛下。”
“莫特,莫特,”拉斐爾咀嚼著這個名字,“你說的是那個背叛者?”
“背叛者?不,莫特大人從未背叛,他一直是父神忠誠的信徒,”客人笑了,“拉斐爾,君士坦丁十一世陛下,侍者阿裏……是誰讓你變成了侍者阿裏?”
“我不僅僅是侍者阿裏,我還做過水手,我曾隨軍遠征克裏米亞,再也沒有回來,為什麽我沒有能夠蘇醒過來?”
“尊敬的陛下,米伽勒和加百列欺騙了我們,他們不僅摧毀了帝國,也摧毀和封印了我們,是莫特大人找到了我,喚醒了我,賜予了我喚醒你的力量。我知道你在這裏,所有人都在這個城市裏,數百年來,我們在這裏出生,在這裏成長,又在這裏死去,但我們從未離去。即使我們忘卻了一切,但我們的靈魂依然不肯離開這座城市。”
“你是說米伽勒和加百列封印了我們?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他們才是真正的背叛者,他們已經和魔鬼勾結,如果沒有魔鬼的幫助,他們根本不可能攻下君士坦丁堡。”
“這很難以置信,烏列,我雖然不喜歡加百列,但我不相信他會和魔鬼勾結。”侍者突然想起了眼前這個人的真實姓名。
“加百列不是那個人的繼承者,拉斐爾,也許當時連加百列和米伽勒都不知情,我相信奧斯曼大軍中混有不止一個魔鬼。”
“告訴我,加百列和米伽勒聽命於誰?”
沉默了一會兒,烏列才說出了一個名字,“閻魔。”
拉斐爾笑了,“也許你可以說出一個更能讓我信服的名字,我們都知道閻魔未曾參與過眾神之戰,他死在了東方。”
烏列卻沒有笑,“自從那個人死後,閻魔就不是以前的閻魔了,我們尚不知曉他是通過什麽方式重回人間,但閻魔已經成長為一個首領,他同樣背棄了眾神的道路,他派出爪牙,在魔鬼的幫助下肆意獵殺不肯聽從他的神靈。而我們,就是他的受害者,拉斐爾,帕裏奧洛格斯陛下,想想看吧,隻有魔鬼才有封印我們的能力。”
“如果你的話是真的,”拉斐爾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閻魔到底想幹什麽?是魔鬼毀滅了他的神係和神國,我以為他複仇的烈焰永遠不會熄滅。”
“他已經被魔鬼汙染了,他的心靈已經被魔鬼蠱惑,他不再是那個驍勇善戰的印度三神袛之首,他現在是魔鬼的代言人,死神這個名號,倒是很適合他。”
“那麽,你為什麽要喚醒我?”
“複仇的號角已經吹響,你必須做出你的選擇,侍者阿裏,還是君士坦丁十一世陛下。”
“你說什麽?”拉斐爾的呼吸不禁厚重起來。
“莫特大人可以幫你重建帝國。”
拉斐爾凝視著烏列的眼睛,“時代已經不同了,烏列,帝國已經如風中的落葉腐朽在泥土裏,就連奧斯曼帝國也消失在鐵與血之中。”
“你沒有聽錯,拉斐爾,”烏列嚴肅地說,“跟我走吧,我們一起去喚醒其他人,莫特大人已經找到了摧毀魔鬼的辦法,我們可以重建眾神時代,所有的古神都將重新崛起,不管是埃及神係還是印度神係,還有在戰前就覆滅的北歐神係,每一個神靈都將重新回到這片大地上,神靈的時代將重新到來。”
拉斐爾正猶豫不決,他眼前的景象逐漸變幻,眼前的客人打了一個響指,“買單,謝謝。”
周圍重新變得喧鬧起來,阿裏這才意識到剛才周圍變得一片寂靜,他們的談話仿佛發生在另外一個時空,“好的,先生,請稍等。”侍者阿裏說。
當阿裏取回結賬木盒之後,他打開盒子,發現除了小費,盒子裏多了一枚金幣,他沒有聲張,悄悄將金幣收起。當他晚上回到家之後,在燈光下,阿裏仔細端詳那枚金幣,那是一枚鑄造於拜占庭帝國後期的半盎司金幣,金幣正麵的君士坦丁十一世側麵像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原來那不是夢,阿裏的眼眶中突然充滿了淚水,他撫摸著那枚金幣,金幣的邊緣早已被時光的沙粒摩擦的粗糙不平,但金幣上的側麵像依然清晰可見。金幣在他細長的手指間來回翻轉,如精靈一般飄逸舞動,有那麽幾個瞬間,金幣仿佛已經脫離了他的手指掌控,但是卻沒有掉落到地麵,而是仿佛脫離了地心引力一般重新回到他的手間。
一種奇異的感覺攫住了他的心靈,他的一生仿佛突然變得透明了,阿裏看到他生活過的全部細節,所有的愛和恨,所有經曆過的絕望和痛苦,所有的一切都堆積在這個夜晚。
我是誰?他輕聲地問自己,阿裏一夜未睡,他一直盯著那枚金幣,作為君士坦丁十一世的一生的記憶隨著破裂的寒冰被釋放出來,前世的場景在他的腦海中不斷翻湧,他終於想起了城破的那天發生了什麽。
狡猾的土耳其人偷襲了金角灣,他們在地上鋪上了滾木,用人力將巨大的木質戰艦拖過了陸橋——帕裏奧洛格斯很懷疑他們是否真的隻使用了人力,如果如烏列所說,有魔鬼混在了奧斯曼軍隊之中,那麽魔鬼必定會出謀劃策。守城的軍隊已經筋疲力盡,米伽勒離開的那個夜晚,主教舉辦了安魂彌撒,市民們不約而同的手捧蠟燭來到了教堂,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這將是帝國最後的彌撒了,與其說這是一場為了祈求上帝保佑君士坦丁堡,不如說這是帝國為自己舉行的安魂彌撒。
君士坦丁十一世登上塔樓向城外眺望,烏雲遮蔽了月光,一切都籠罩在黑暗之中。他看不見大海,也看不見陸地,仿佛整個君士坦丁堡變成了一葉漂流在無盡黑暗虛空中的扁舟,黑暗的虛空中潛藏著的不是傳說中的怪獸,而是武裝到牙齒的奧斯曼大軍,他們有著鋒利的牙齒和無比強健的腸胃,這頭怪獸正匍匐在城外,要將這座偉大的城市吞噬。帕裏奧洛格斯從未見過如此多的人類聚集在一起,即使在遙遠的那些日子裏,他也沒有見過如此可怕的軍隊。忽然,虛空中出現一個暗淡的黃色亮點,緊接著更多的亮點出現了,很快就連成一片,那是敵軍點起的火把,一聲淒厲的號角從城牆上吹響,疲憊的士兵們握緊手中的武器掙紮著站起身,敵軍準備夜襲了。
帕裏奧洛格斯不知道加百列和米伽勒在敵軍中扮演了什麽角色,他臉色陰沉地思索著,帕裏奧洛格斯知曉米伽勒的暗示——那幾乎不是暗示了,而是**裸的威脅。如果帝國的皇帝不是他,那麽加百列和米伽勒將不會幫助蘇丹的軍隊。對於加百列和米伽勒來說,眼前的一切都隻是這個世界的背景,即使是一個已經延續千年的帝國在眼前毀滅,也不過是時光長河中的一個小小的浪花。但帕裏奧洛格斯質疑他們的動機,魔鬼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有一段時間,帕裏奧洛格斯甚至以為魔鬼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但他不敢掉以輕心,雖然他未曾參加傳說中的眾神之戰,但帕裏奧洛格斯仍然了解那場戰爭中神靈的慘敗,幾大神係連同所有的神國都被摧毀。和大多數幸存的神靈一樣,拉斐爾不輕易顯露出自己的神力,像凡人一樣度過一生又一生。
但加百列和米伽勒又能做的了什麽呢?雖然對神靈來說,死亡並不是生命的終點,但誰又能說完全不害怕肉體的死亡呢?想到這裏,帕裏奧洛格斯不禁怒氣翻湧,他們兩個未免太多管閑事了。雖然帕裏奧洛格斯並不感到恐懼死亡,但是他也不願意看到這個偉大的帝國被摧毀。
“陛下,”烏列開口說道,他對帕裏奧洛格斯的稱呼表明了他的立場,“如果米伽勒和加百列顯露出他們的身形,我們是否……”
“他們不會的,”疲倦的皇帝擺擺手,“他們隻想摧毀帝國,不想招來魔鬼。”
“如果西方世界的援軍真的不來,那麽……”
“那麽就沒有人能挽救帝國了,”皇帝說,從他的聲音裏聽不出一絲悲傷和不快,仿佛在訴說著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不必過於悲傷,我的朋友們,忘卻你們真正的身份,讓我們為帝國盡最後的責任。”
……
阿裏猛地站起身,連帶著桌子上的物品叮當作響散落在地板上,他眼前的幻象如霧氣一般散開,顯露出現實中的牆壁。
……
帕裏奧洛格斯知道事情將會如何發展,帝國的滅亡已經不可避免,他從小就學習帝國的曆史,從羅慕路斯踏過他的狼兄弟屍體的那一刻起到凱撒和屋大維,他熟知每一個執政官和皇帝。他從未見過一個延續如此之久的帝國,他深信即使帝國滅亡,也將在人類的文明史上留下自己光輝不朽的名字。他和他的同伴們將以凡人的身份和力量為帝國譜寫最後的挽歌。事實上他們也的確是那麽做的,當蘇丹的軍隊潮水般湧入城牆的缺口後,帕裏奧洛格斯身批金色的盔甲——他拒絕了將軍們請求他換上平民的衣服從西方城門的水路乘小船逃走的建議,將軍們請求他親自前往西方,留下帝國複興的苗裔。他們希望有一天皇帝會帶領新的十字軍鏟除異教徒,光複帝國,讓上帝的榮耀重新照耀在君士坦丁堡,但是皇帝麵色蒼白的拒絕了將軍們的好意,他甚至再次拒絕了將軍們請求他不要穿他那件禮儀作用大於作戰作用的金色盔甲,那件盔甲在陽光下就像另外一個太陽一樣耀眼,君士坦丁十一世就是這個帝國最後的太陽。他將會戰死,為這個帝國盡最後的責任,但他不會真的死去,他會像過往的很多次經曆一樣重生。
但是有一些不對勁,帕裏奧洛格斯突然丁心生警兆,他察覺到一些不同尋常的氣息隱藏在蘇丹的軍隊之中,盡管他不準備使用自己的法力,但帕裏奧洛格斯驚恐地發現自己仿佛被某種東西鎖定了,與此同時,他敏銳的感官和超人的力量也消失了。帕裏奧洛格斯砍倒一名敵軍,回頭望向他的侍衛,他看見的景象證實了他的感知,赫克托被兩個敵軍砍倒了,一定是瞬間的失神讓赫克托被敵人偷襲成功。赫克托是最強壯的侍衛,他身材高大,體魄強健,思維敏銳,即使不是神靈,也足以以一當十。
“陛下!”他的侍衛長烏列怒喝一聲,“是——”
烏列的最後一句話已經沒有機會說出口,他的頭顱被利劍斬斷,鮮血如泉水般噴射,但是烏列那句蘊含著不甘和憤怒的吼聲讓帕裏奧洛格斯徹底清醒過來,有魔鬼,蘇丹軍中有魔鬼!加百列,米伽勒,居然勾結了魔鬼!隻有魔鬼才有這種壓製的力量。
侍衛們發現了他們的陛下正處於危險之中,各個奮不顧身地撲了過來,但是敵軍像永不退卻的潮水般一波又一波湧來。侍衛們一個接一個倒下,帕裏奧洛格斯身上已經傷痕累累,敵軍早就發現了這個耀眼的“太陽”,他們瘋狂地朝這位皇帝陛下湧來,試圖爭奪最大的榮耀。
一片亂軍中,金色的太陽最終被烏雲遮蓋,太陽熄滅了。
烏列沒有說謊,阿裏沉重地喘息著,加百列和米伽勒是背叛者,他們居然與魔鬼勾結向同為神靈的夥伴下手。阿裏的目光從未如此冰冷,他的頭腦也從未如此清澈,他渾渾噩噩地生活了數百年,每一世都艱難困苦,他忘卻了自己身為神靈的身份,在冰冷的夜裏被凍死,在酷熱的沙漠裏饑渴至死,他不是阿裏,他是拉斐爾,是來自天庭的神靈。
第二天,阿裏一上班就看見昨天那名客人又來了,他依然坐在昨天坐過的位置上。看見阿裏之後,烏列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帶我去見莫特。”阿裏徑直走向烏列。
“我會的,拉斐爾,不過不是現在,我們還有其他事情要做,”烏列舒展開身體,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把自己靠在椅背上,“我知道你一定會這麽做的。”
“加百列和米伽勒在哪裏?”阿裏問,怒火在他的瞳孔裏燃燒。
烏列笑了,他伸出一根食指,“耐心,我的陛下,要耐心,你會找到他們的,複仇的烈焰隻有神靈的鮮血才能澆滅,現在,讓我們去喚醒其他人吧。”
德古拉
接下來的時間裏,拉斐爾對莫特的忠誠與日俱增。他們越過博斯普魯斯海峽,一路北上進入保加利亞境內,世俗的國界線對他們來說毫無障礙可言。烏列帶著拉斐爾穿越了色雷斯地區,繼續北上抵達了羅馬尼亞境內。
稍作休整,他們繼續向西北方向行進,沿著蜿蜒多曲的蒂薩河行進至東喀爾巴阡山。這個季節的東喀爾巴阡山空氣潔淨, 白雪皚皚的羅納德峰在碧藍的天空下清晰可見。當他們開始翻越東喀爾巴阡山的時候,拉斐爾意識到了烏列的目的,“你要去找德古拉?”
“他不喜歡這個名字,”烏列聳聳肩,“他更喜歡被稱為穿刺公,佛拉德·穿刺公。”
“可是我記得他的頭顱在伊斯坦布爾,我們來的地方,難道我們不應該在伊斯坦布爾尋找他嗎?”
“大部分神靈死去的時候,強烈的執念印刻在靈魂深處,即使轉生也不會離開最深愛的地方,”烏列說,“但有些神靈也會例外,比如伽梨,我找到她的時候她是華盛頓郊區一個洗衣店的員工,還是動物保護組織的核心成員。”說完這個,烏列狡黠地一笑。
“那麽你呢,烏列,這些年你經曆了什麽,是誰把你召喚回來。”
“是維克多大人喚醒了我。”
“維克多?”聽到這個名字,拉斐爾猛地站住了,“你說維克多……”
“是的,你沒有聽錯,是那位始祖維克多,他賜予了我複生眾神的力量,”烏列微笑著,“所以這成了我現在的工作,你不是我複活的第一個神靈。”
第三天,他們進入了古特蘭西瓦尼亞公國境內,德古拉伯爵的故鄉,路過波耶納利古堡的時候,他們沒有停留。
“那個故事是真的嗎?”拉斐爾問道,“佛拉德公爵將被俘的兩萬名土耳其士兵施以穿刺之刑,環繞城池,嚇退了土耳其大軍?”
“你可以親自問問他,”烏列聳聳肩,“也許你和他會有共同語言,你們的遭遇也很相似,為了保衛自己的國家戰鬥到最後一刻。”
穿刺公死於君士坦丁堡陷落後的第二十三年,在布加勒斯特近郊戰場上以己身微小軍力在無外援之情形下與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大軍戰至最後一兵一卒,土耳其軍隊後來將德古拉的形體四分五裂,他的首級被遠送至君士坦丁堡,不,當時那座城市已經變成了伊斯坦布爾。
他們最終在穆列什縣郊外的農田裏找到了德古拉,此時的佛拉德公爵是一個農夫,雙手布滿了老繭,臉上滿是風霜,看得出他的生活並不如意。
老農疑惑地看著這兩個裝束奇怪的來客,他一輩子都沒走出過瓦倫西亞,更不會說英語,他隻會說山區的瓦倫西亞語。但是奇怪的是,他聽懂了來者跟他說的第一句話,“既然人生於上世,為什麽還要將此生與來世分開?”
當他們離開瓦倫西亞的時候,在佛拉德公爵的堅持下,烏列和拉斐爾不得不繞道去了一趟斯那可夫修道院。
當他們最終離去時,身邊又多個幾名胸中燃燒著複仇烈火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