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200年,克裏特島,米諾斯神殿。
島上的人們崇拜著很多神靈,但他們隻為米諾斯建立了神殿,因為他們認為米諾斯是萬神之王。人們向神靈祈禱遠行的漁船能夠平安歸來,祈禱遠行的船隊能帶來豐厚的利潤,祈禱孩子們健康成長,祈禱瘟疫能遠離這個島嶼。也許是神靈聽到了凡人們日夜虔誠的祈禱,在一個夜晚,神靈降臨了米諾斯神殿。第一個看到神靈的人是一個祭祀,當他像往常一樣走進神殿時,他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正端坐在寶座上。他的麵容隱藏在一團迷霧之中,模糊不定,兩隻眼睛閃閃發光,那肯定不是一個人類,祭祀受到了極大驚嚇,差點癱坐在地上。
“眾神聽到了你們的祈禱,特意派我降臨於此,”他的聲音如同雷霆,震得祭祀的耳朵嗡嗡直響,“從此我將庇佑這片土地,讓你們的國王來覲見。”
祭祀連滾帶爬地衝出了神殿,他喊來了其他祭祀,祭祀們得知了神靈降臨的消息,欣喜若狂,他們趕忙派人將這個驚人的消息報告給了國王。
年邁的國王不顧病體,在扈從們的陪伴下氣喘籲籲地趕到了神殿。一進入神殿,他就看到了高高在上的神靈端坐於寶座之上。
“偉大的神靈啊,”國王俯下身,額頭觸及花崗石地麵,虔誠地向神靈祈禱,“您的駕臨讓我誠惶誠恐,想必您一定是聽到了我虔誠的祈禱,請保佑這片土地不受暴風雨的侵襲,保佑我們的漁船不遇到來自深海的海怪。”
“你生病了,病的很嚴重。”神靈的聲音依然如雷霆般轟鳴,“這正是我前來此地的目的,我聽到了你的祈禱,我會庇佑你。”
神靈施展了神力,他揮了揮手,國王感到他被一片溫暖包圍了,生命的活力被注入了國王老邁的身體,困擾他的病痛消失了,不僅如此,扈從們驚奇地發現國王的白發變得烏黑,國王感到嘴裏有一些異物,他吐了出來,幾顆破碎的牙齒滾落在地,代替它們的是新生的健康的新牙。
“你已接受了神的賜福,”神靈滿意地點點頭,“作為對你日夜祈禱和豐盛祭品的回報,但這不是賜福的全部,從此以後,我將庇護這片土地,而你的人民,也將得到神靈的賜福。”
國王誠惶誠恐,他的身體壓得更低了,他不敢抬頭去看偉大的神靈,如果說在走進神殿的時候,他還有那麽一絲疑慮的話,當他感受到神靈親自施展的神力之後,他的疑慮也**然無存。他擔心的是被神靈看穿,他並沒有日夜進行祈禱,甚至沒有每天都祈禱,但似乎神靈並沒有在意這一點。
“作為神賜,我將接引這片土地上的人們進入神之國度,你以後每天要帶兩個年青的男女到這裏來。”神靈發出一項命令。
命令被執行了,首先是貴族們的子嗣被送往神殿,然後是平民的兒女。但不是每個人都去往了神的國度,有一些男女被驅逐出神殿,有一些男女沒有再走出神殿。神靈對這一些都緘默不言。人們猜測,神靈能看穿人的靈魂,他根據靈魂的善惡來選擇前往神之國度的人選。
被驅逐出神殿的男女也對神殿中發生的事情緘默不言,而罪人的傳言也讓他們更加沉默。到後來,傳言越來越猛烈,甚至父母都鄙夷他們,朋友也拋棄了他們。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島上的青年男女已經不夠用了,而神靈卻沒有下達進一步的指示。當一對小孩子被送進神殿之後,神靈也沒有降下怒火,清晨,兩個小孩子被發現出現在神殿門口。克裏特人明白了,他們擔心觸怒神靈,於是開始掠奪其他城邦的青年男女。
伴隨著戰爭,一個傳言傳播開來,人們竊竊私語,克裏特島上來了一個喜好吞噬青年男女的惡魔,克裏特島上的男女已經被吃盡,所以被魔鬼蠱惑的克裏特人已經成為魔鬼的幫凶,到處掠奪人口,以供魔鬼吞食。
但克裏特人不為所動,他們堅信消失的男女們都前往了神的國度,至少,強壯有力的國王是堅信的。這一天,一個陌生的男子搭乘一艘商船來到了克裏特島。
一整個白天,這個男人都在城裏閑逛,他聽到牆壁後麵的竊竊私語,他聽到父母對罪人孩子的怒吼,他還聽到感謝神靈的祈禱聲。
當太陽沉入海麵,月亮還未升起,男人出現在神殿的門口,他步伐堅定,走進神殿,他沒有看到那個傳說中永遠籠罩在迷霧後麵的神靈,他看到了一個禿頂的男人正坐在寶座之上。
“可笑的螻蟻,膽敢冒充神靈,”男人開口說道,他的語氣冰冷,仿佛帶著冰渣,“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禿頂的男人睜開眼睛,他迷惑的看著這個大膽的凡人,“是誰敢驚擾神靈!”但是讓他更加迷惑的是,雷霆般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嘶啞的喊叫,故作威嚴,但是可笑。
他驚恐的望著那個男人,“你是誰?”
那個男人的形體逐漸變化,他變得更高,更強壯,他身上的麻布長袍不見了,代以金光閃閃的明亮的鎧甲。
男人高昂著頭顱,大聲說道,“既然你自稱神靈,那麽,你可以叫我弑神者。”
埃克斯
2020年,4月11日。美國,拉斯維加斯。
大廳裏燈火輝煌,一張張賭桌周圍聚集著眾多賭徒。遠離賭場大廳的一張賭桌上,埃克斯眼前的籌碼已經從10萬美元變成了100萬美元。沒有什麽能賭局能難倒他,他能看穿每一張牌,能猜到每一個人下一步的行動。他熱愛賭博,人類真是太聰明了,賭博是最原始 的**釋放,是生與死的豪賭,人生就是一場賭博,這片肥沃的草地放牧著無數迷失的欲望。
在賭場上,他無往不利,不管人類發明出什麽新花樣,他都能迅速掌握技巧。但是老虎機卻讓他敗下陣來,他討厭冷冰冰的機器,他猜不透那些機器的規則。
當埃克斯抱起他的籌碼離開賭桌時,一個戴著牛仔帽的男人擋住了他的去路,他穿著格子襯衫,一條寬鬆的牛仔褲和一雙沾滿泥土的靴子。他的裝束在金碧輝煌的環境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好像剛從西部電影裏走出來的人物。
“先生,晚上好,您精湛的賭技令我印象深刻,您一定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但你的心思並沒有完全在賭桌上,不然您的賭資至少還能翻倍,對嗎?”
埃克斯大笑,“你是個自作聰明的家夥,你錯了,我靠的是運氣,而非賭技。”
對方謙遜地笑笑,並且壓低了聲音改用古克裏特語說道,“尊敬的埃克斯先生,我們知道你在15號公路上做了什麽。”
埃克斯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開始認真地打量來者,“你是誰?”
來人的態度更加謙遜了,“對您來說,我隻是一個無名小卒,偉大的埃克斯先生。”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大廳裏喧鬧的聲音消失了,埃克斯驚覺,大廳裏所有的人都消失了,不,是幾乎,還有一些零星的賭客依然坐在原地,對眼前發生的一切似乎渾然不覺。桌子上的籌碼還在,轉盤還在轉動,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夾雜著骰子碰撞的清脆聲響。賭場大廳裏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寧靜。
埃克斯眯起眼睛,他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情況,“惡魔,”他說,“你膽敢來到這裏挑戰我。”
聽到這句話,大廳裏剩下的人都站起了身,他們推開身下的椅子,步伐整齊的匯聚到牛仔身後,他們雖然沉默不語,但每個人都死死地盯著埃克斯。
“我們從未自稱惡魔,”牛仔高傲地說,“但我們喜歡這個稱呼,埃克斯先生,自命的守護者,隱藏在陰暗中的毒蛇,從一萬兩千年前就開始與我們為敵,死在你手下的惡魔不計其數,但今夜,我們將吹響複仇的號角。”
難以置信,埃克斯看著眼前的一切,大腦卻在飛快的思索著。無疑,他陷入了一個惡魔領域,但這是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作為一個守護者,埃克斯天生就能克製惡魔領域,他能撕開現實與領域的壁壘闖進領域,也能輕易地摧毀一個領域,更重要的是,他在領域內擁有和惡魔同等的力量,換句話說,他能複製惡魔領域內惡魔的力量。
“不,遠遠不止,”埃克斯輕蔑地一笑,他轉身輕輕地將手中抱著的籌碼放在一張賭桌上,一張張仔細擺好,“因為你們隻記得一萬兩千年前的事情,比你能想象的更久遠的過去,在那場戰爭之前,我就開始獵殺你們,我已經不記得殺過多少惡魔了,畢竟以前我殺一個惡魔不比捏死一隻螞蟻困難多少。”
牛仔點點頭表示同意,“你說的沒錯,埃克斯先生,你的大名早已傳遍每個神靈的耳朵,沒有哪一個神靈沒有聽說過你,死在你手上的神靈是最多的。”
埃克斯冷笑著,“也許我的確摧毀過幾個蟻穴,踩死過幾個笨拙肥胖的蟻後——但你知道,螞蟻就是螞蟻——”
“我原諒你的無知和輕蔑,”牛仔的笑容消失了,在埃克斯的尖刻言辭麵前,他終於收起了戲謔的心思,“但是你們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我們才是這個世界真正的主宰,我們才是真正的神在這個世間的化身,而神是不朽的。”
埃克斯嚴肅地譏諷道,“對不起,先生,我是一個無神論者。”
“埃克斯的狂妄果然名不虛傳,”牛仔輕輕的拍了拍手掌,他身後的人們也紛紛輕輕鼓掌,他們臉上的笑容都是真誠的,“我以為每一個守護者都像以前一樣扮演神袛,而且自以為是神的使者,看來你們也在改變。”
不對勁,埃克斯知道,惡魔們肯定早有準備,布置了一個圈套。惡魔們很容易隱藏自己的氣息,但是他們在發動領域的時候卻會釋放自己的氣息,而埃克斯能敏銳地察覺到這種氣息,很多守護者都可以。埃克斯嚐試著放出自己的精神觸角,他感知不到任何惡魔領域的跡象,也同樣無法調用惡魔領域的力量。
“凡人終是凡人,不要妄想成為神袛,尤其是不要輕言自己是神的化身,和你們相比,也許我們才更接近於神。我從來都不知道你們也會聯合行動,我以為你們也互相為敵,我曾親眼見過兩個惡魔廝殺,就像兩條瘋狗,當然,我饒有興趣地觀看了整個過程,並輕輕地結束了他們的痛苦。”埃克斯冷冷地說,“你們今天想怎麽玩?”
“死亡,”牛仔輕輕地說,“恭喜你,你將成為第一個死亡的守護者,埃克斯先生。”
“我不會死在你們前麵的,”埃克斯輕蔑地,“我好奇地是,是誰給你們的勇氣讓你們膽敢挑戰我,我以為那場戰爭以後,你們就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再也不敢行走於陽光之下。”
“我建議你修改一下自己的遺言,埃克斯先生。”
“報上你的名字,懦弱的家夥。”埃克斯冷冷地望著逼近的惡魔們。
牛仔高昂起頭顱,“先生們,請自我介紹一下吧,請允許我先來,”他摘下牛仔帽,露出黑色卷曲的頭發,“我是米諾斯,死於公元前2200年,在米諾斯神殿,被您親自斬殺。”
米諾斯向後退去,一個穿著厚厚的灰色毛衣的男人走上前,他是一個清潔工。這個人的臉沒有任何特點,把他放到任何一個人群中都是最不起眼的角色。他的穿著也和這個賭場大廳格格不入。
清潔工向埃克斯微微致意,臉上依然保持著清潔工慣有的卑微,“我曾是一名敘利亞人,一個無名之輩,我從未殘害生靈,我隻做和平的交易,我滿足人們的願望,收取我應得的報酬,我死於幼發拉底河岸邊,您用一把彎刀割開了我的喉嚨,並將我的屍體拋入河水。”
一個長相平凡的女人走向前來,她身穿一件西裝套裙,臉上畫著淡妝,修長的眼睫毛用炭筆仔細描過,令人印象深刻。女人的聲音悅耳動聽,與她布滿皺紋的臉並不相稱,她略帶羞澀地說,“我曾用過美杜莎這個名字,但我並沒有毒蛇的頭發,也沒有死亡的凝視。我隻是一個小城的女神,接受人們的祭祀,保護小城不被其他城邦傷害,但你依然沒有放過我,我死於公元前約3000年,被您用利劍刺穿了胸膛,您甚至拒絕讓我留下遺言。”
一個年輕的男子走上前,微微鞠躬,以中世紀最優雅的法國宮廷禮儀向埃克斯致意,“你一定也不記得我,但你後來一定聽說過我的名字,我曾是尼古拉·德古拉伯爵,我是殺過一些奴隸和路過的罪犯,我也對抗了來自東方的侵略者,雖然用了一些不太光明的手段,但我從未動用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比起普通人類中的暴君和屠夫,我的所作所為並不起眼,但你依然用十字架刺穿了我的心髒,我認為,這對我來說是非常不公平的。”
緊接著,一個又一個來自遠古的幽靈走向前,謙遜地訴說著各自的死因。他們每一個都是傳說中的惡魔和惡靈,作惡多端,但埃克斯知道這不完全是真的,很多故事都在時間的流逝中被扭曲,放大,正如一場小小的械鬥都會在時間的流逝中演變成神魔大戰的史詩。
等到最後一個介紹著自我介紹完畢之後,所有人都彬彬有禮地看著埃克斯,仿佛這是一場再平常不過的高級交際酒會。
“你們的表演很成功,”埃克斯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在大廳裏回**,但是所有人都沉默如雕像,“但是你們剛才提到的那些人,都是眾神之戰後的漏網之魚。我記得他們,那些徘徊在人世間不肯離去的邪惡幽靈,地獄才是他們應該去的地方,是我親手粉碎了他們的靈魂,不得不說,”埃克斯諷刺道,“你們的把戲很高明,但休想動搖我的意誌。”
“這就是我們終將勝利的關鍵,真正的神靈是不朽的,這是你們從未發現的秘密,曾死在你手下的冤魂今夜都到來了,你的鮮血將見證惡魔的複仇。”
“即使果真如此,我可以殺死你們第一次,也可以殺死你們第二次。”埃克斯肅然道。
“牙尖嘴利可幫不了你,埃克斯,這是一個全新的神之領域,由所有曾經的古老神靈共同施展,在這個領域之內,所有的神靈都會被剝奪一切力量,但是也包括你,埃克斯,你現在是一個普通人了。”米諾斯冷冷地說。
埃克斯知道他沒有撒謊,他第一次感到了肉體的疲憊,他的胳膊很沉重,酸疼,他的眼睛感到發澀,腦袋很痛——他已經在賭場連續呆了超過24小時,而他向來都以超強的體力為傲——他感知不到自己的精神觸角,他的確失去了自己的力量。
“守護者從未被惡魔殺死,今天也不會。”
“這正是今天我們要證實的事情,你的鮮血將是複仇開始的祭品。”米諾斯冷冷地說,“數千年來,我們躲避著你們,我們在陰影中苟活,你們毫無談判和溝通的可能,你們比冰山上的岩石更冷酷,我們曾經很弱小,我們小心翼翼的躲避著你們,我們從來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你們總是能找到我們。每當一個神靈成長起來,就會被你們輕易追蹤到並且殺死,我們的確曾經如螻蟻一般,你們擁有天神般的力量,我們曾乞求你們的憐憫,但你們不為所動,你們的冷酷和殘暴讓我們膽寒,你們曾經如奧林匹斯山一般難以撼動,而你,埃克斯先生,你是我們最可怕的噩夢,即使我們這些人從未參加過所謂的眾神之戰,你也不放過我們。但是命運之神不總是垂青於你們,我們能感覺到這個世界的變化,今天,在偉大的黑暗君主領導下,神靈將向守護者宣戰,而你的鮮血將用來書寫我們的戰書。”
一把黑曜石尖刀出現在米諾斯手中,在光彩奪目的吊燈照耀下,刀身漆黑如墨。
歸來者
肖恩恢複了正常的起居生活,他每天早上按時起床,按時吃飯,按時睡覺。空閑的時候,有時他會在花園裏散步,有時會安靜地呆在房間裏,但大部分時間裏他都都是空閑的。
在肖恩的眼裏,曾經那個熟悉的世界已經消失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多的記憶開始變得清晰起來。肖恩開始質疑自己究竟是誰,喚醒實驗之前的那個肖恩所經曆的一切和無數個前世的記憶混雜在一起,到底哪個肖恩才是真正的自己。
肖恩回憶起了很多次生命曆程的片段:他曾是權勢滔天的國王,也曾是一個利欲熏心的商人,還曾是辛勞一生的農夫和吻別情人之後戰死沙場的士兵,甚至還曾是淒慘死亡的奴隸。他捕捉到一個記憶片段,他曾經和數百名黑人一起被關押在暗無天日的船艙在大海上航行,很多人都死去了,他們缺乏水和食物,更談不上醫療保障,當艙門打開的那一刻,在皮鞭的抽打和嗬斥下,他再次見到刺眼的陽光,呼吸到新鮮的海風時的那一刻,深深的刻印在了他的記憶裏。他已經不記得後來發生了什麽,也許他作為奴隸在種植園裏勞作一生,默默死去,屍骨被埋在美國南方某個種植園的地底,早已化為塵埃。
但是他所有的記憶都是來自於普通人的生活,即使貴為國王,也是普通人的一生,沒有跡象表明他曾經是一個守護者。也許沈曉琪說得對,他已經沉睡太久,以至於有關於守護者的記憶被埋藏在記憶之海的深處,直到現在他還未回憶起作為守護者生活的生命。
那座塔廟似乎是一個例外,那個場景一直困擾著他,肖恩無法理解那個女人和她奇怪的話語。這段記憶也許是唯一能證明肖恩確實是一個守護者的證明,那個女人咒語般的語言讓肖恩感到疑惑,他已經不記得那個女人使用的語言,但這段話的意思卻深深的印刻在他的腦海。
在搞清楚事情真相之前,肖恩決意保守這個秘密,直覺告訴他,那個女人對他很重要,在夢境中,肖恩真切地感受到了失去那個女人的痛苦,他隱約記得自己經曆了一段漫長的旅途去尋找那個女人,但是某些人殺死了她。後來發生的事情更讓肖恩懷疑那是不是一場怪異扭曲的夢境,整個世界都崩潰了,難道那預示著這個世界的最終結局?他不知道。
最重要的一點是,那個女人曾經喊了他的名字,肖恩。
如果隻是單純的記憶,肖恩不認為自己在那個時代依然叫肖恩。也許這是一段穿越時空的信息,留給今日的肖恩。或者,隻是一個純粹地夢境……
隻有一點是確定的,他依然不知道自己是誰。
約翰·亞當斯
約翰·亞當斯消失了。
沃頓準備安排第二次詢問的時候,他們發現房間裏已經空無一人。
房間裏沒有窗戶,門也是加了雙重保險的,普通人根本沒有力氣打開,所以約翰不可能從那個房間裏逃出來。他就是那樣憑空消失了,就像他從來沒有存在過。他們查看了監控錄像,沒有任何預兆,約翰突然就消失了,就好像他被這個宇宙刪除了。更奇怪的是,沒有產生任何聲音,也沒有產生任何氣流,按理說一個物體突然消失,會產生暫時的真空,周圍的空氣會迅速填補真空,造成音爆和氣流現象。
“他好像從未存在過這個世界上……”得到消息的沈曉琪迅速趕來,她看到沃頓正在關著約翰的房間裏呆呆地站著,“連空氣都沒有被影響,這不符合最基本的物理事實。”
“你忽略了另外一個事實,這件事情,違反了偉大的質能守恒定律!現實裏不可能發生科幻電影裏的那種可笑橋段。”沃頓指出。
“也許他隻是回去了,”沈曉琪推測,“回到了應該屬於他的時間線,惡魔領域在他身上的作用消失了。”
“這是一個合情但不合理的解釋——如果他真的回去了,那麽那個時空裏麵,他的妻子和女兒還在嗎?”沃頓問道。
“很可惜,如果是真的,那麽他回去的還是那個妻女已經死去的時空,而且他離開的這段時間,凶手可能已經離開了,他雖然幸免於難,但他會馬上看到妻子和女兒的屍體。”
兩人麵色沉重的交換著目光。
“也許是一個蟲洞,”沈曉琪突然說。
“什麽?”沃頓看著她。
“也許這個惡魔領域是一個作用於約翰·亞當斯身上的蟲洞,現在蟲洞關閉了,所以約翰回去了原本的時空。”
“但是你知道想要創造一個愛因斯坦羅森橋需要多大的能量,2015年,西班牙人在實驗室裏使用超穎材料和超穎介麵建立了磁場傳送隧道。他們檢測到磁力源遠端出現了不可能在自然界中單獨存在的磁單極子,這可以理解成人類首次製造出一個傳導磁場的微型蟲洞,但距離傳送宏觀物體的蟲洞還相距甚遠——畢竟奇異物質很難大規模製造和獲取。”沃頓搖搖頭,“我不認為現有的技術條件下,人類能夠製造出一個穩定的蟲洞。”
“是的,人類不能。”沈曉琪說。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沃頓才聳聳肩,轉移了話題,“幸虧有監控記錄,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怎麽向上麵解釋。”
“但我們都還記得他,約翰·亞當斯,他的確存在過,這不是幻覺。”沈曉琪喃喃,“換句話說,我們的時間線沒有被改變。”
“當然當然,如果時間線真的被改變了,我們也不會有任何察覺,我們的記憶也許會自動調整到被改變的時間線,換句話說,我們根本無法判斷時間線是否被改變了,我們本身也是時間線的一部分,”沃頓咕噥道,“我倒寧願生活在從來沒有進入過特別調查局的時間線,我受夠了這一切。”
“至少我們的研究方向一直沒錯,沃頓博士,”沈曉琪一向不是很擅長安慰別人,“惡魔的能力和肉體無關,他們的靈魂才是力量的來源。”
“靈魂?”沃頓苦笑,“可是我們連靈魂的本質都沒有搞清楚,沈曉琪,這些年來,我們使用了所有能使用的觀測設備,紅外線,X射線,貝塔射線,磁場探測儀……試圖在靈魂離開肉體的時候進行觀測,但我們從未成功過,我們唯一的成果就是證明了21克的說法的確是一個都市傳說。”
但是沃頓真正擔心的並非如此,如果證實了人類的確擁有靈魂,那麽守護者和惡魔的靈魂是否天生就比人類的靈魂高等?他苦笑著想,人類經過數千年的演化才勉強消除了基於肉體的種族歧視,這也得益於分子基因學證明地球上現存的所有人類都有同一個祖先,但即使是這樣,現代社會中還無時無刻不充滿了刻意隱藏的種族歧視,甚至在半個多世紀之前,自詡為人類文明的明燈的美國還禁止黑人孩子上白人學校。如果證明了人類的靈魂和守護者以及惡魔的靈魂是完全不同的精神生命,那麽——沃頓不難想象,惡魔們為什麽會奴役人類,他們的確有這個動機和欲望,他們自認比人類高等,即使人類都可以因為膚色和文明的差異而互相奴役。而自稱將人類從惡魔奴役下拯救出來的守護者,他們是否也認為自己比人類更高貴呢?在他們良善的外衣之下,是否也隱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麵孔?每次想到這一點,沃頓都寢食難安。
“我相信科學總有一天會揭開靈魂的秘密。”沈曉琪說,她並不知道沃頓內心最深處的想法。
“他們大概等不了那麽久了,”沃頓搖搖頭,他不打算在這個話題上深入,轉而問道, “當你們的靈魂離開肉體時,你們是否記得發生了什麽事情?”
沈曉琪告訴他:“抱歉,我們什麽都不記得,從死亡的那一刻起,一直到我們從新的肉體中被喚醒,期間的記憶是一片空白——我們自己也不了解我們如何選擇新的肉體,或者說是什麽替我們選擇。”
沃頓輕輕摩挲著光滑的下巴,“那麽,有沒有靈魂進入動物的肉體呢?”
“守護者沒有過這種記錄,守護者一定會轉世為人類——這點無需質疑,”沈曉琪肯定地說,“我想惡魔大概也不會。”
沃頓搖搖頭,沉默了一會兒,他突然說,“讓皮埃爾試試吧。”
“什麽?”
“讓皮埃爾鏈接肖恩的大腦,把那些隱藏的記憶挖出來,我們必須知道他到底給黑暗君主造成了什麽傷害,我們需要知道黑暗君主的弱點,我們要盡快抓住黑暗君主,快沒時間了。”沃頓斬釘截鐵地說。
“不,這太危險了……”沈曉琪喃喃地說,“普通人的大腦根本無法承受皮埃爾的鏈接。”
“肖恩是普通人嗎?”沃頓站起身,“就這麽決定了。”
沈曉琪沉吟了幾秒鍾,才勉強點點頭,“我希望能得到肖恩的同意。”
“你在浪費你的時間,沈曉琪,不過你可以試試,我想他會同意的,他不想給他的妻女複仇嗎?”
告別了沈曉琪,沃頓回到辦公室,打開筆記本,開始撰寫亞當斯消失事件的報告。
不知道為什麽,沃頓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副奇異的場景:約翰·亞當斯從一場噩夢中蘇醒,他打著哈欠走下樓梯。會客廳裏燈光明亮,妻子正在忙碌著準備晚餐,女兒坐在餐桌旁和媽媽聊著學校裏的事情,不時傳來輕聲笑語……
不管怎麽樣,約翰·亞當斯的確存在過,這是無可置疑的事實。他曾短暫的從過去的悲傷時刻來到現在,又消失不見。想到這裏,沃頓停下了敲打鍵盤的手指,這一刻,他從未如此的希望休·埃弗雷特的多世界詮釋是真實的,約翰·亞當斯的世界在那一刻因為不同的可能性分裂了,在我們這個時空,約翰·亞當斯的妻女已經死去,但是約翰回去的那個世界,一切都是一場噩夢,他平靜的生活仍將繼續,他將和妻子一同老去,女兒會長大,也許還會有新的家庭成員。
再一次,沃頓覺得這個世界是那麽的不真實,他有一些羨慕那些對守護者和惡魔一無所知的普通人,他們忙著學業和工作,忙著賺錢,忙著享受,忙著升職加薪,忙著勾心鬥角,忙著四處旅行,忙著愛,忙著恨,忙著生,忙著死……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人對這個世界的真相一無所知,他們學習著課本上願意告訴他們的知識,習慣於已經熟悉的曆史和科幻電影裏刻畫的未來……沃頓曾經看到過一個關於美國人科學素養的問卷調查,結果讓人們大吃一驚,幾乎一半的美國人不知道宇宙大爆炸,更多的人則從未關心過頭頂的星空將走向何方。
一個想法不可抑製地從沃頓心裏泛起,也許人們應該停住忙碌的腳步,抬起頭看看頭頂的星空,那本應該被敬畏的星空,因為再不抓緊時間,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