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武漢市,2004年7月。

已經是深夜了,沈曉琪疲倦地揉揉太陽穴,從那本厚厚的《劍橋中國史》上抬起頭,圖書館閱覽室裏空****的,又隻剩下她一個人。

沈曉琪輕輕合上書,站起身。她拿起書,走到兩排書架中間,踮起腳把沉甸甸的書放回到書架原來的位置上。放好之後,沈曉琪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感到有些悵然若失。

這裏是古典曆史區,閱覽室的燈光照不到這裏,沈曉琪站在兩排書架之間的陰影裏。她突然有一種奇怪的錯覺,自己正在一道幽深的峽穀裏踽踽獨行。這道峽穀的兩壁是由人類的曆史之牆築成,從上古的神話時代一直延續到今天。沈曉琪幾乎已經讀完了其中的一半,在她眼裏,這些書已經不是用紙墨寫就,而是用鮮血和淚水寫成,記載著人類沉甸甸的曆史。沈曉琪從小就喜歡閱讀曆史,她一直覺得,所有的小說和戲劇在真正的曆史麵前都黯然失色,所有震撼人心的藝術作品都能在曆史中找到原型。時間才是最偉大的藝術家,曆史本身就是最偉大的藝術品。

此時,她正站在黑暗的中世紀,轉頭向左望去,上古的神話時代隱藏在黑暗的迷霧中;向右望去,現代曆史延伸到不可知的未來。曆史是已然凝固的時光,是沸騰的岩漿之河冷卻之後形成的堅不可摧的岩石,隻能凝望而不可更改。

但對沈曉琪來說似乎不是——這本《劍橋中國史》已經不是她第一次讀了,一年前,沈曉琪就曾經通讀過這本書。但是今天,她發現書裏的很多內容都變得和記憶中不太一樣了。

一年前,她分明記得這本書裏記載了鄭和下西洋的船隊南下發現了澳大利亞,並且帶回了袋鼠和考拉獻給明成祖朱棣。朱棣下令將袋鼠和考拉放進皇家動物園飼養,但中國北方的氣候對這些炎熱地區的動物來說太嚴酷了,沒有一隻袋鼠和考拉挺過當年的冬天。而中國人對遙遠的那片南方大陸並不感興趣,從來沒有真正經略過。但是今天,當沈曉琪翻開這本書之後,卻發現書中對鄭和下西洋的記載裏卻完全沒有提到這件事情。緊接著,沈曉琪又查找了關於澳洲的記載,但所有的資料中都顯示,澳洲是1606年荷蘭人威廉·詹森發現的。

這種事情並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事實上,沈曉琪已經不記得這種事情第一次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一開始可能隻是某些記憶中的細節出現偏差,但人本身的記憶就不是完全可靠的。她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還是小學四年級的時候。那一年的十歲生日,沈曉琪收到一套《世界五千年》作為生日禮物。她如獲至寶地反複閱讀,印象最深的是其中兩河流域的一則關於吉爾伽美什的神話。她分明記得之前自己讀到的神話是吉爾伽美什的朋友恩奇都死去,而吉爾伽美什為了探詢永生的秘密,踏上了尋求永生的曆險。當她三個月之後再次讀到這個神話時,沈曉琪驚奇地發現,神話的結局完全變了,死去的吉爾伽美什而不是恩奇都。

這是沈曉琪清晰記得的第一次記憶錯亂事件,一個十歲的小女孩很容易就將其歸為是自己記錯了。但後來,她發現她每一次重讀這套書都會發現一些地方自己記錯了。直到後來她發現自己的記憶錯亂越來越嚴重,才突然感到恐懼和驚慌,她意識到自己可能生病了,要麽就是這套書鬧鬼了。

後麵這個想法把十歲的女孩嚇壞了,她把那套《世界五千年》遠遠地拋開,再也沒有勇氣去翻閱。此後的兩年裏,沈曉琪刻意避開了所有與曆史有關的讀物,久而久之,已經形成了自然習慣,直到她都快要將這件事情忘掉了。

但是該發生的還是發生了,兩年後的某天晚上,正和爸爸媽媽一起吃飯的沈曉琪聽到電視新聞裏正在播放一則關於非洲某國的領導人去世的消息,她頓時愣住了。因為沈曉琪分明記得,去年的時候自己在報紙和電視上看到了關於這位德高望重的領導人去世的鋪天蓋地的新聞。而且她也記得爸爸特意保留了那份報紙。

一股寒意從沈曉琪的心底升起,那個深埋在心底的陰霾悄悄泛起,她突然想起了那套被她丟在儲藏室裏的《世界五千年》。沈曉琪這時才意識到,那個陰霾一直沒有遠去,不管她走到哪裏,那套詭異的書都像磁石一樣牢牢地吸住了她的靈魂。她頓時如坐針氈,麵色蒼白,食不下咽。父母察覺到了她的異常,爸爸關切地問道,“曉琪,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沈曉琪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問道,“爸爸,你記不記得去年新聞裏說過他已經死了?”

爸爸轉頭望向電視,屏幕上正在播報各國領導人發去的唁電,他皺起眉頭,思索了一會兒,搖搖頭,“沒有吧,我怎麽不記得了。”

媽媽也確定地點點頭,“肯定沒有,我也沒有印象。”

“我記得你還保存了那天的報紙,”沈曉琪脫口而出,“我記得……”

爸爸媽媽交換了一個擔憂的眼神,爸爸放下筷子,輕聲問道,“琪琪,你是不是記錯了?要是去年真搞出這麽大的烏龍,我們肯定有印象。”

“我沒記錯,我肯定沒記錯,”沈曉琪徒勞地爭辯著,兩年前的沈曉琪可能會出現一些小的記憶錯亂,但對於這件事情,她簡直太確定了,“你的報紙,你的報紙在哪兒?”

“你爸啥時候有收藏報紙的習慣啊,”媽媽也放下筷子,同時有些擔憂地看著沈曉琪,“曉琪,你是不是把做的夢和現實給弄混了?”

沈曉琪不說話了,不知道為什麽,她感覺媽媽說的可能是對的。就在談話的這會兒,剛才還鮮明的記憶仿佛已經蒙上了一層灰霧,她現在對去年是否真的看到過那位非洲領導人去世的新聞不太那麽確定了。

“可能是我記錯了,”沈曉琪盡力裝作若無其事,她努力朝爸爸媽媽笑了笑,心裏卻湧現出一絲苦楚,自己是不是真的病了,“我沒事兒,別擔心。”

爸爸重新拿起筷子,“我就說嘛,沒多大點兒事,大人也經常記錯事情呢。”

媽媽也鬆了口氣,伸出手摸了摸沈曉琪的腦袋,沈曉琪低下頭開始扒拉碗裏的飯。

吃完飯之後,沈曉琪回到自己的房間,她擰亮台燈,呆呆地坐了一會兒。

也許真的是自己記錯了?十二歲的沈曉琪陷入了困惑,她緊緊地抿著嘴唇,想了一會兒,做了一個決定。

沈曉琪站起身,走出臥室,來到小儲藏室,打開燈,在一堆雜物中翻找起來。很快,在一個硬紙殼箱子裏,她找到了那套已經蒙上厚厚灰塵的《世界五千年》。

沈曉琪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起裝有全套六冊書的硬皮封套,入手沉甸甸的。她輕輕地用手拂去封套表麵和書脊上的灰塵,站起身,捧著書回到了房間。重新坐在書桌前,沈曉琪從硬皮封套中將六冊書都抽了出來。她很快就在第一冊中找到了吉爾伽美什的神話,片刻後,沈曉琪輕輕合上了書。

死去的是吉爾伽美什,而不是恩奇都。

沈曉琪雙手抱在胸前,靠在椅子上,雙眼微閉,台燈發出柔和的暖光打在她的身上。至少這個結局和她記憶中最後看到的結局是一樣的,也許真的是自己記錯了,沈曉琪仔細回想著書中出現的其他與記憶不符的細節,但卻發現一個讓她感到驚恐的事實——她隻記得某些細節衝突和衝突後的細節,但之前的記憶卻已經隻剩下模糊的輪廓。

當晚,沈曉琪帶著深深的疑惑入睡了。夜裏起夜時,她路過父母臥室的門口,聽見裏麵傳來說話聲。沈曉琪駐足傾聽,聽見爸爸擔憂的聲音,“你說,琪琪不會有什麽事吧?那麽大的事兒怎麽會記岔了……”

“應該沒事吧,”媽媽的聲音傳來,“小孩子的記憶出點岔子很正常啊,咱們大人不也經常記錯事情嗎?”

“關鍵是她還記得我有收藏報紙的習慣,”爸爸苦笑一聲,“這哪兒跟哪兒啊,我都多少年沒看過報紙了。”

媽媽停頓了一會兒,“這倒是……不過也別太擔心吧,小孩子的事兒,誰也說不清,沒準真的是和夢弄混了。”

“不好說。”爸爸還是很擔憂,“哎,你不覺得咱家琪琪和別的小孩兒有點不一樣嗎?”

“哪裏不一樣了?”媽媽的語氣有點嗔怒,“你倒是說說,我閨女咋了?”

“不是……”沈曉琪能想象到爸爸急忙擺手辯解的樣子,“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說,你不覺得琪琪比同齡人更成熟嗎?”

媽媽沉默半晌,才又說道,“這倒有點……不過那有什麽,女孩子本來就早熟一些,快睡吧,這麽晚了都,先別想了,應該沒啥事,要是有問題,早就應該發現了,琪琪都十二歲了。”

“要是真的有問題,你說,要不要找個好醫院檢查下?”爸爸的聲音還是很焦慮。

“你說的什麽話,咱們女兒肯定沒問題的。”又是媽媽嗔怒的聲音,“不早了,快睡吧!”

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之後,臥室裏沒了動靜。沈曉琪輕手輕腳走回自己的房間,把自己縮回溫暖的被窩裏。

後來的日子裏,沈曉琪把那套書又翻閱了一遍,又發現了一些之前沒有注意到的記憶偏差。比如某個國王的名字,某個古代戰役的結局……她都將其歸類於記錯了來安慰自己。

就這麽又過了兩年,十四歲那年,又發生了一件事情,讓爸爸媽媽真正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有一天晚上,寫完作業的沈曉琪抬起頭,無意識地掃視著書桌,她的眉頭皺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當她習慣性地看向桌角時,終於意識到哪裏出了問題,曾經擺在書桌上的一個小陶俑不見了。那是七歲那年的暑假,爸爸媽媽帶她去西安參觀兵馬俑的時在博物館出口處的旅遊商店裏買的一套四個銅製的兵馬俑中的銅馬。媽媽本來不同意買,她說那是給死人陪葬用的東西,哪有買回家擺在臥室裏的,太不吉利了。爸爸則笑著說媽媽太迷信,再說了這是工藝品,又不是真的從地下挖出來的。在爸爸的力挺下,媽媽終於勉強同意了,沈曉琪歡天喜地地帶回了一套四個小兵馬俑。

但是媽媽隻同意擺一個銅馬在沈曉琪的書桌上,其他三個銅人俑都被媽媽放到了書房裏。看來媽媽又改變主意了,沈曉琪氣呼呼地走出房間,爸爸正在書房裏,沈曉琪敲門走了進去。

“爸爸,我的銅馬呢?”沈曉琪問,同時,她的目光掃過爸爸的書桌,她心裏一沉,書桌上空空如也。

“什麽銅馬?”爸爸放下手中的書,疑惑地看著女兒,他的身後是一排寬大的五層書架,書架上放滿了各種紙質書。

沈曉琪看出爸爸的目光裏沒有開玩笑的成分,她比劃著,“就那套小銅兵馬俑啊,有一個銅馬放在我那兒,其他幾個本來放在這裏的……我還以為媽媽把我的銅馬拿到這裏了呢,怎麽那三個也不見了……”

爸爸站起身,擔憂地看著沈曉琪,“兵馬俑?什麽兵馬俑?”

爸爸的目光裏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成分,又來了……沈曉琪感到手心冒汗,她結結巴巴地說,“就是咱們去西安旅遊那次,買的小銅兵馬俑……”

爸爸目光中的疑慮更深了,他沉默半晌,突然歉意地一笑,他敲敲自己的腦袋,“看看爸爸這記性,居然一下子沒想起來……”他轉過頭掃了一眼桌麵,有些猶豫地說,“可能是你媽媽收起來了,等會兒我問一下,你先回房間去吧。”

沈曉琪沉默著走開,她已經不是一個孩子了,爸爸剛才的表情不是裝出來的,他好像完全不知道銅兵馬俑的存在。而且他匆忙的掩飾和眼底的焦慮也讓沈曉琪盡收眼底,天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沈曉琪回到自己的房間,卻再也沒有心思翻一下書。

她斜靠在椅背上,仰起頭,無神地望著白色的天花板,一條裂紋像曲折的閃電一般橫垣在天花板上。無數個失眠的夜晚,借助窗外的微光,沈曉琪的目光在這條曲折蜿蜒的裂紋上反複爬行,從黑暗爬到光明,又從光明回到黑暗。

自己到底出什麽問題了?沈曉琪有點想哭,原來噩夢並未遠去,原來她的腦子真的出問題了。從爸爸的表情來看,他們似乎根本沒有去過西安。可是沈曉琪明明記得七年前那個炎熱的夏天。他們一家三口乘坐火車前往西安,登了巍峨的大雁塔,爬了驪山,參觀了華清池,去了秦陵博物館。她清晰地記得那裏的一草一木,清晰地記得在驪山半山腰的一個小平台上,爸爸給她買過一個金色的紀念幣……

沈曉琪悚然驚覺,她急忙跳起身,對了!那個金幣!媽媽可沒收走那個金幣。她一直保存著那個金幣。金幣的正麵是驪山的地形圖,背麵是楊貴妃的沐浴浮雕。小時的沈曉琪一直真的以為那個金幣是金子做的。她一直把那個金幣當做自己最寶貴的東西,她三步並做兩步就跑到臥室的陽台上,打開書櫃下麵的第三層抽屜。在抽屜的最裏麵,她終於摸到了那個裝茶葉的盒子。

沈曉琪的心裏稍微安定了一些,這個精美的鐵盒是爸爸喝完茶留下的,沈曉琪覺得好看,就要了過來收藏自己的寶貝。她記得很清楚,那個金幣就被放在這個鐵盒裏。當沈曉琪長大一些之後,她知道了那個金幣其實隻是鍍了一層金色的鐵幣而已。這倒沒有減弱她對金幣的喜愛,但孩子總是健忘的,她把金幣收藏起來之後,就很少去把玩它。時間已經久遠,就連沈曉琪自己都差點忘記了,爸爸和媽媽肯定早就不記得還買過這個紀念幣了。

沈曉琪打開鐵盒,裏麵有一些貼畫、小發卡、幾個貝殼和兩串手鏈……她在鐵盒裏撥拉著,很快她就不耐煩了,她把鐵盒反扣在地板上,嘩啦一聲,所有的小物品都散落在地板上。

沈曉琪伸出手撥拉了一下,一目了然,沒有什麽金色的紀念幣。

沈曉琪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難道自己又記錯了?難道又是一場不知何時的幻夢?

不……她的眼淚湧出來,這到底是怎麽了,她清晰地記得……淚水朦朧,眼前的景象在淚水中扭曲,第一次,沈曉琪感到一種噩夢入侵現實的恐懼。以前讀曆史書發現的記憶錯亂從未影響到沈曉琪的現實生活,但這一次的事情,讓沈曉琪感到毛骨悚然。

當夜,當沈曉琪躺在**時,她仔細回想著七年前西安之行的一切。但是她卻驚恐地發現,七年前的記憶越來越模糊,她甚至已經不太確定自己和爸爸媽媽是怎麽去的西安,開始她記得是乘坐火車去的,但又摻雜了機場過安檢的記憶,但似乎目的地又不是西安。她感覺自己曾經自以為堅實的記憶大廈就像沙灘上的城堡一樣正在潮水的衝刷下逐漸崩塌。

當她終於睡著之後,沈曉琪真的做了一個詭異的夢。

她夢見自己似乎變成了一個成年女子,身穿一件奇怪的麻布長袍,赤著雙腳正行走在一片灰色的荒原上。鉛灰色的陰雲鋪滿天空,這個世界是黑色和灰色的,看不到一絲鮮豔的色彩。

遠方的地平線上矗立著一座雄偉險峻的高塔,直插雲霄。高塔上方,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正在成型,整個世界處於一種極度壓抑的氣氛中。高空中不時有明亮的閃電劃過,閃光亮起之時,沈曉琪驚恐地發現她並不是這片黑色荒原上的獨行者,她身邊有一整片沉默的軍團正在行進。

她停住腳步,向軍團望去,她驚恐地發現這支軍團並不是全都是人類,其中夾雜著許多獸頭人身的怪物,甚至還有幾條麵目猙獰的巨蛇在隊列中遊走。天空中傳來一聲淒厲的鳴叫,沈曉琪抬頭望去,不禁屏住了呼吸,一條傳說中的黑龍撲閃著巨大的雙翼尖嘯著穿梭在雲間。

不及細看,沈曉琪的眼前一花,場景變化了,她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個山洞裏,洞壁是黑色的岩石,微紅的光芒從遠處的洞口照了進來。幾個身穿暗紅色長袍的人影沉默著向洞外走去,在黑暗中沈曉琪看不清他/她們的臉,他們每一個都戴著高高的尖帽子,就像邪教的僧侶,氣氛十分詭異。

“最後的時刻到了。”突然,一個暗紅長袍僧侶在沈曉琪耳邊耳語道。沈曉琪一驚,轉頭看向那個僧侶,但紅袍僧侶已經排隊向洞外走去。沈曉琪站起身,好奇地跟著僧侶們向山洞外走去,走出山洞之後,沈曉琪發覺這個山洞正處於一座山峰之巔,蒼茫大地上被一層薄霧籠罩,遠方是一座險峻的火山,火山口上方是一團黑色的雲,不時有閃電如長蛇般刺穿烏雲。但是讓沈曉琪感到喘不過氣的是天空,天空中正有無數的火流星正在逼近,整個天空都被浸染成血紅色。

一股巨大的恐慌感襲來,夢境中的沈曉琪知道這個世界即將終結了,所有的一切都將在火海中化為虛無,而不知道為什麽,沈曉琪清晰地知道,這不是第一次,也絕不是最後一次。

紅袍僧侶們沉默地站著,還有幾個僧侶低著頭圍坐在山洞口,高聳的尖帽圍成一圈,就像正在為這個世界的毀滅進行最後的哀悼。

沈曉琪睜開眼睛,大汗淋漓,渾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她腦袋又昏又沉,嘴巴裏幹澀異常,喉嚨裏好像有一塊火炭在灼燒。

那個夏天,沈曉琪大病了一場。病好之後,爸爸媽媽向單位請了假,他們帶著沈曉琪去過北京和上海最好的腦科醫院,做過所有的檢查,但所有的醫院給出的檢查結果都是一致的,沈曉琪的大腦沒有任何器質性病變和損傷。

回到杭州之後,爸爸媽媽都小心翼翼地回避著西安之旅的話題。但是從爸爸媽媽的閃爍其詞和每天需要吃三次的來曆不明的小藥片中,沈曉琪知道,他們也認為沈曉琪的腦袋出了問題,但所有人都裝作若無其事。一天晚上,沈曉琪正在寫作業,媽媽敲了敲門,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個小銅馬。

“琪琪,是媽媽不好,上次沒有經過你同意就把這個小銅馬和你爸書房裏那三個一起收到地下室去了,”媽媽歉意地笑著,“是媽媽太迷信了,這不,你爸提醒我了,我給你拿回來了。”

“謝謝媽媽。”沈曉琪木然地接過小銅馬,隨意地把小銅馬擺在記憶中書桌上的位置,然後朝媽媽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媽媽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她輕輕揉了揉沈曉琪的腦袋,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媽媽離開之後,沈曉琪輕輕抓起小銅馬,入手冰涼,她握著小銅馬,手指在銅馬腹部輕輕摩挲,一直到馬頸的鬃毛,小小的馬頭……她的眼淚不知不覺充滿了眼眶,這不是那隻小銅馬。這不是。

原來他們真的沒有去過西安,原來以前那個小銅馬真的隻是沈曉琪的幻覺。她知道爸爸媽媽借口她上一次高燒生病需要檢查身體,帶她去了北京和上海的醫院的真實目的。她已經不是一個孩子了,她已經分得清什麽是腦CT和核磁共振。

此時,十二歲的沈曉琪的思維異常清晰。也許,他們沒有在沈曉琪的大腦裏發現什麽不該有的東西,所以爸爸媽媽谘詢了心理醫生。那些小藥片一定是心理醫生開的藥,而且他一定給了父母一些建議,盡量要順著沈曉琪的記憶來,千萬不能刺激到沈曉琪,以免沈曉琪的病情加重。所以爸爸媽媽才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四個小銅兵馬俑,小心翼翼地幫沈曉琪維持那個虛假的記憶。

她擦幹眼淚,這麽說,自己現在在他們眼裏已經是一個精神病人了。沈曉琪把小銅馬重新擺回到桌角,正如記憶中的那樣。

已經不用自我欺騙了,自己真的病了,她的腦子裏一定有某個地方出了問題,真實的經曆和想象的記憶都形成了真實的記憶。但真實的記憶並非不存在,而是隱藏在潛意識裏,當虛假的記憶被揭穿後,真實的記憶才會逐漸出來替代虛假的記憶。

但問題是,虛假的記憶為什麽會那麽逼真。

沈曉琪已經慢慢想起來了,七歲那年的暑假,她和爸爸媽媽乘飛機去了海南島度假,而不是乘坐火車去了西安。她開始想起來過機場安檢,飛機起飛和降落,在三亞的海邊撿貝殼。關於海南島的記憶開始鮮活起來,而西安之旅的記憶則慢慢地蒙上一層迷霧。

接下來的日子裏,沈曉琪和爸爸媽媽形成了無言的默契,沈曉琪即使再發現了什麽記憶差錯,也避而不談,爸爸媽媽也假裝一切都沒發生,除了以體檢為名經常帶沈曉琪去醫院例行檢查。每一次,沈曉琪都順從地接受心理醫生小心地詢問和腦部CT、核磁共振等一係列檢查。從爸爸媽媽偶爾焦慮的眼神和不斷更換的被撕掉標簽的藥瓶中可以看出,結果似乎都大同小異。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沈曉琪的記憶錯亂對現實生活沒有造成太大困擾。她發現,對越遙遠的事情,越可能出現記憶錯亂的現象。而這個世界上隻有爸爸媽媽知道她的秘密,隻要自己偽裝的好,就幾乎不會被任何人發現。久而久之,沈曉琪在外麵愈加沉默寡言。

但是有一點,沈曉琪一直沒有想明白,她在閱讀關於曆史的事情時,也會出現這種情況。距今越久遠的曆史,越容易形成記憶錯亂,即使是最近剛讀過不久的曆史書,也會出現這種問題。這居然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後果,沈曉琪的曆史成績非常的好,因為她對久遠的曆史事件總有兩種甚至更多不同的記憶,似乎她的大腦對曆史事件會進行各種不同的推演,這也讓她對一個曆史事件有了多方位的視角和更深的理解。

久而久之,沈曉琪變得和其他的女孩子不太一樣,她從不追星,也對漂亮的衣服和美食沒有太多興趣。她不知道自己本來如此還是因為生病的原因,她也不知道這一生應該怎麽度過。不知不覺中,沈曉琪為自己建造了一個無形的硬殼,將自己的紛擾的世界隔絕。她幾乎從不出去和同學們玩耍,總是把自己關在臥室裏,一本一本的讀父親書架上的書。而父母的擔憂也日益加重,他們試圖讓沈曉琪多出去交朋友,從不限製沈曉琪的零花錢,但沈曉琪似乎對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趣。

直到有一天,沈曉琪在一本書中讀到一句話,與其逃避恐懼,不如直麵恐懼。

她頓時怔住了,這句簡單的話如同一道閃電劃破混沌,沈曉琪終於明白了她真正要做的事情是什麽。在填報高考誌願時,她幾乎毫不猶豫就填報了武漢大學曆史係。

直麵你的恐懼。

進入大學之後,沈曉琪依然獨來獨往,對除了讀書以外的事情提不起任何興趣。上課以外的空閑時間,沈曉琪幾乎都泡在了圖書館。偶爾走在櫻花飄落的小路上,看著一對對情侶在草坪上依偎時,深夜在宿舍裏聽見室友跟男友煲電話粥時,沈曉琪才意識到這個世界上還有另外一種生活。

但沈曉琪總覺得,自己不屬於這個世界,可是,誰又真正屬於這個世界呢?

回憶到這裏,黑暗中的沈曉琪微微歎息一聲,她轉身離開書架組成的峽穀,回到桌前開始收拾書包。當她正準備離去時,卻驚訝得發現閱覽室裏多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身穿一身靛青色衣服的老人,身材高大,頭發花白,臉上布滿皺紋,戴著一副老花鏡。老人正坐在離門口最近的椅子上,微笑著看著沈曉琪。

沈曉琪有些驚訝,她不認識這位老人,他不是圖書館的管理員,但看起來好像是學校裏的工作人員,要不是正值深夜,會很輕易把這個老人當做一名清潔工。

她猶豫著收拾好書包,朝門口走去。也許這隻是一位愛讀書的退休老教師,深夜來到圖書館查找資料,沈曉琪心想,她也禮貌地朝老人點點頭,笑了笑。

正要交錯而過時,老人突然開口說話了,聲音柔和而慈祥,“沈曉琪,你好。”

沈曉琪悚然一驚,她驀地停住了腳步,驚訝地看著老人的臉,老人慈祥的目光溫和地看著她。沈曉琪猶疑地指指自己,“請問,你認識我?”

老人點點頭,“是的,我已經找你很久了。”

沈曉琪掃視四周,現在已經快淩晨12點了,偌大的閱覽室裏除了她和這個奇怪的老人一個人都沒有。老人的語氣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滄桑感,也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這不可能,沈曉琪確定自己根本不認識過這個老人,但她馬上又猶豫了,她知道自己的記憶是不可靠的。

“對不起,”沈曉琪用微笑掩飾著自己的困窘,“我好像不認識你……”

“你沒有見過我,這一次沒有,”老人輕輕打斷她,“可是我認識你,你也應該認識我。”

沈曉琪的笑容消失了,老人奇怪的話語之後好像隱藏著什麽,她後退幾步,“你是誰?”

“坐下吧,沈曉琪,你已經遺忘了太多,”老人朝她做了一個手勢,“我想我們需要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