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斯頓和沃頓兩人一路驅車抵達了紐約,他們沒有乘坐飛機,因為所有的航班都禁飛了,人類社會一夜之間喪失了飛翔的能力。
沃頓發誓,一路上他看到了不止一輛汽車靜靜地停在路邊,有的衝出了公路在荒野中熄火,在經過這些汽車的時候,沃頓注意到汽車裏沒有人。
該死的,這個宇宙真的在蒸發嗎?還是他媽的審判日真的到來了,沃頓心想,這個世界已經快瘋了。他突然想起一個笑話,曾經有人問羅素,到底應該不應該信基督教,羅素回答,這是一個簡單的邏輯問題,如果上帝存在,你不相信上帝,那麽你將墜入地獄,如果上帝不存在,你不相信上帝,也不會損失什麽,所以從收益比來看,還是信上帝更劃算一些,沃頓不知道現在來不來得及,他自嘲地想,不知道上帝有沒有設定一條規則,審判日降臨的時候臨時皈依不算數。
公路上汽車很少,和以往的車水馬龍截然不同,似乎人們已經恐懼乘坐任何交通工具出門,車載廣播裏,一個播音員用鎮定的語氣告誡民眾盡量不要獨處。
一路上,沃頓給溫斯頓講了自己關於投射體和觀察度的猜想,溫斯頓撓有興致的問了幾個問題,就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這個設想很荒唐,”沃頓一邊開車,一邊自嘲地笑笑,“但我沒有最好的推測了,現在發生的一切都超出了目前的科學理論框架。”
“還不夠。”溫斯頓仰頭喝完最後一點酒,順手把酒瓶扔出窗外。
“你說什麽?”沃頓沒有聽清。
“還不夠,”溫斯頓噴出一股酒氣,醉醺醺地倒在座椅上,“還不夠荒唐。”
沃頓苦笑著搖搖頭,“這麽說,你覺得我是對的?”
沒有回答,沃頓扭頭看去,溫斯頓已經呼呼大睡了。
真見鬼,沃頓想,他覺得此時他應該呆在家中和妻子兒女們在一起,如果世界末日真的來臨了,沃頓可不願意和一個瘋子死在一起。沃頓直接把車開到了長島蒙淘克空軍基地,當他們下車的時候,溫斯頓一言不發地拔腿就走。
沃頓急忙趕上去,他可不知道保安會不會認識這位前負責人。但他似乎想多了,門口的保安已經不見了。
當他們走進大廳時,沃頓驚奇地發現往常喧鬧的大廳此時空空****,所有的內勤特工都消失了。當他們來到研究室時,沃頓看到凱恩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沉思著,他麵前的屏幕上,皮埃爾還在那座大殿中冥思。凱恩聽見了腳步聲,他站起身,當他看到沃頓身後的溫斯頓時,黯淡的眼神顯出一絲亮光。
“謝謝你,沃頓先生,”凱恩向沃頓點點頭,然後他快步走向溫斯頓,同時伸出右手,“溫斯頓博士,很高興見到你。”
溫斯頓沒有握住凱恩伸出的手,他自顧自地走到凱恩起身的沙發然後坐了下去,掃視了一眼四周空****的環境,才開口說道,“凱恩,二十年了,你們都幹了些什麽?”
凱恩張了張嘴,最終也沒說出什麽。沃頓看著老局長花白的頭發,第一次意識到這位鐵血局長已經老了。
“我早就警告過你,還有你們,”溫斯頓不客氣地說,“可是你們拒絕了我,還把我掃地出門。”
“你很清楚這不是我的錯,溫斯頓,”凱恩搖搖頭,“如果當時你在我這個位置,你也會做出這種決定的。”
“這不是你的決定,我很清楚這一點,都是那群愚蠢短視的政客,”溫斯頓擺擺手,他從髒兮兮的口袋裏掏出一盒皺巴巴的萬寶路,抽出一支點燃,凱恩和沃頓都沒有阻止他,盡管從未有人在這棟大樓裏吸過煙。溫斯頓吐出一團濃煙之後,才繼續說道,“可是至少你應該認真對待我的話,守護者給不了你們想要的,你們用了二十年才證明這一點。”
“你是對的,”凱恩不得不承認,“我們的確沒有從守護者身上得到什麽,事實上我們對於惡魔的了解並沒有多少進步……”
“惡魔?”溫斯頓大笑,“你們還在用這個稱呼?”
“看看現在發生的一切,星空熄滅,航班墜落,人員大量失蹤,瑞典的城市被巨獸抹平,還有地中海的海嘯,莫名其妙的震**……”凱恩頓了一下,“溫斯頓,這個世界已經亂套了,局勢已經快失控了,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局勢已經失控了,”溫斯頓糾正他,“這兒的守護者呢?”
“沒有人了,隻有一個沈曉琪,我們不知道去了哪裏。”沃頓說。
“把沈曉琪叫來,答案也許就在她身上,”很明顯,溫斯頓認識威廉姆和沈曉琪,“另外,我要的酒呢?”
“當然,都給你準備好了,”凱恩點點頭,他走向牆邊,打開一個酒櫃——沃頓發誓那裏以前從來都沒有一個酒櫃,基地裏是不準飲酒的——取出一瓶伏特加,他搖搖酒瓶,“上好的伏特加。”
“打開,”溫斯頓打了一個響指,然後他提出一個要求,“先生們,告訴我這些年發生的一切。”
“我們會的,”凱恩說,“我建議你先休息一下。”
“他是誰?”溫斯頓沒有理會凱恩的建議,而是指著皮埃爾問道。
“介紹一下你自己,皮埃爾。”凱恩對皮埃爾說。
“你好,溫斯頓博士,我是皮埃爾,我是這個基地的人工智能,很高興為你服務。”皮埃爾磁性的聲音從擴音器裏傳出來。
“你有自我意識嗎?”溫斯頓尖銳地問道。
“我沒有自我意識,博士,我隻是一段程序。”皮埃爾回答。
“不,隻是你無法向我們證明你是否真的有自我意識罷了,”溫斯頓搖頭,他看向凱恩和沃頓,意味深長地說,“我們也一樣。”
“你聽到了,溫斯頓博士,皮埃爾是人工智能,他當然不可能有自我意識。”沃頓有些無法忍受溫斯頓的故弄玄虛了。
“沒錯,你當然可以知道構成皮埃爾的每一條代碼,甚至你可以計算出構成皮埃爾的1和0的數量,但這依然不代表你真正了解它,”溫斯頓不以為然地搖搖頭,“當病毒入侵一個細胞之時,病毒會釋放出RNA入侵細胞核,利用細胞核的複製能力複製自己,那麽問題在於,一條能夠完全從分子級別描述的RNA是如何有意識地在細胞質中遊動並且精確地穿過核孔進入細胞核,並且完成自己的使命的?難道這條簡單的RNA分子鏈具備某種微意識?”
沃頓默然不語,溫斯頓繼續說下去,“**在通向卵子的旅途中險象環生,它們要選擇正確的路線,要躲避白細胞,要短暫的休眠以等待卵子,甚至有些物種的**甚至會有複雜的社交行為,它們會組成**列車以便增大前往卵子的幾率,它們的活動複雜度絕不亞於普通的細菌或者病毒,那麽,**是否具備某種微意識?**本身是否就是一種生物?”
“科學家們可以用分子從無到有去堆砌一個最簡單的病毒,但科學家們還無法解釋為什麽當最後一組分子組裝完成之後,這個病毒就突然具備了生命……那麽,請告訴我,為什麽我們對組成它們的每一個分子甚至每一個原子都知曉,卻解釋不了它們為什麽存在生命,生命和非生命的界限到底在哪裏?先生們,我認為,這已經超出了物質世界的領域,進入到未知的領域,也許涉及到物質本身更深層的秘密,甚至是精神與物質的交互作用。當最後一個分子安裝到位的一瞬間,仿佛生命被注入了本來隻是一堆大分子組成的結構中,微意識出現了,完成了從非生命到生命的偉大跨越,可惜的是,我們至今對這種機製了解甚少,也許這就是意識如何產生以及和物質如何進行交互的終極秘密。”
說完這段話,溫斯頓重新點燃了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煙竟短了半截,然後溫斯頓才緩緩地將煙霧吐出,“你有自我意識嗎?沃頓先生?”沒有等待沃頓的回答,溫斯頓站起身,來回踱著步,“不不不,你可以對著上帝或者撒旦發誓你有自我意識,但你永遠無法向我們證明這一點,你所有的行為都可以被認為是某種複雜的程序模擬出來的,也許你根本就不存在,沃頓先生,就如皮埃爾一樣。”
“不僅如此,”溫斯頓停住腳步, “我們任何一個人都無法向任何人證明自己真的有自我意識,沃頓先生,也許這個世界是專門為你而設計的,整個世界隻有你一個人擁有真正的自我意識,而我們,你眼前所有的人,全世界所有的人都是被模擬出來的人工智能,而你永遠無法分辨出什麽是真實,這是一個更大的楚門世界,但你卻永遠無法航行到世界的邊緣。”
“這正是我想到的,”沃頓的眼睛一亮,“溫斯頓先生,難道你也認為人類生活在一個母體裏?”
“先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麽吧,”溫斯頓毫不客氣地指指凱恩,“你來說。”
在聽完了凱恩的講述以後,溫斯頓提了一個問題,“也就是說,惡魔一直沒有理睬你們,對嗎?”
凱恩有些喪氣地搖搖頭,“他們根本不屑於和我們對話。”
“那是因為你們沒有仔細聽,”溫斯頓打斷他,“現在發生的每一件事情都傳遞了大量的信息,隻是你們捂住了眼睛和耳朵。”
“那麽,請教教我們怎麽做,溫斯頓博士。”沃頓沒好氣地說。
“快把沈曉琪找來,另外,我需要沈曉琪的檔案,不管多麽的離奇和不合情理,我都需要。”
“好的,溫斯頓博士,你會看到那些檔案的。”沃頓說,他知道守護者的檔案在哪裏。一開始和守護者合作之時,為了驗證守護者們聲稱的轉世現象,調查局要求守護者們提供了大量轉世記錄,並且耗費了大量人力和時間去進行驗證。最終這些檔案都被嚴密封存了,久而久之,已經沒有多少人對它們感興趣了。
“現在,你們都出去,讓我單獨和皮埃爾待一會兒。”溫斯頓不耐煩地說。
沃頓和凱恩離開之後,溫斯頓翻閱著沃頓取來的檔案,陷入了沉思。
***
“盡快聯係一下沈曉琪,”在黑暗的走廊裏,凱恩對沃頓說,“讓她來這裏。”
“溫斯頓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那麽信任他,”沃頓問道。
“他是以前的科學部負責人,”凱恩看著沃頓,“我想你已經知道了。”
“凱恩先生,”沃頓笑了笑,“這位溫斯頓先生可不僅僅是我的前任那麽簡單吧,我在這個職位上已經十三年了,我知道你們需要的人是什麽樣子的,但遺憾的是,我不認為我是一個合格的人選,我是一個科學家,但美國不缺少比我更優秀的科學家。但是像溫斯頓這樣的科學家卻非常少,我看了他寫的那本書,那本書足以斷送一個科學家的職業生涯,但我們這個調查局本身就是不科學的。現在能否告訴我,溫斯頓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你那麽篤定他能解決現在的問題?最關鍵的是,如何你這麽信任他,當初為什麽要把他趕走?”
凱恩站住了,他看著沃頓,“溫斯頓是我的朋友,我們從小就認識彼此,但我依然把他掃地出門,你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
“為了保護他,”凱恩說,“因為他就是一個我們口中的惡魔。”
沃頓如遭雷擊,“你說什麽?”
“沃頓先生,我想你是對的,這種情況之下我們必須開誠布公,溫斯頓是一個惡魔,但他從未做過任何傷害人類的事情,相反,他比一般人要更聰明,他總是容易抓住問題的本質,”凱恩滿意地欣賞著沃頓臉上的表情,“但我不能讓別人發現這一點,在守護者的渲染下,我們印象中的惡魔都是一群從地獄裏來的長著犄角和尾巴的怪物,但事實並非全然如此。”
“既然你知道溫斯頓是惡魔,那麽為什麽不好好研究他……為什麽還要去抓惡魔……”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了,沃頓先生,你們根本不了解惡魔,正如人分好壞,惡魔也分好壞,”凱恩說,“守護者們的那些故事給惡魔蒙上了太多的神秘感,也許所謂的惡魔本身就是人類的一部分,溫斯頓先生隻是一個普通人,拋棄掉你腦子裏那些關於惡魔的定義吧,很多所謂的惡魔隻是能回憶起前世的普通人,也許他們才是更完整的人類。”
“可是沈曉琪是守護者,如果她知道了溫斯頓先生是惡魔的話……”沃頓顧慮地說,“會不會……”
“這還重要嗎?”凱恩擺擺手,“別忘了,沈曉琪自己到底是不是一個守護者都值得懷疑。叫她來吧,對了,就說溫斯頓先生請她來,她不會拒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