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世界是一片不存在的虛無和黑暗。神說,要有光,於是世界充滿了光,無數星係出現在宇宙中。

一顆蔚藍色的行星出現在深邃黑暗的宇宙中。大氣層包裹著行星,一顆恒星出現在不遠不近的距離上,溫度正好。

大海出現了,潮汐出現了,在星球的極點,潔白的海冰漂浮在海麵之上。

微小的活物出現在清澈的海水裏,陽光照射海水,水汽彌漫蒸騰,在天空聚集成雲,白雲第一次出現在藍色的天空,更多的白雲聚集在一起遮蔽了陽光,水汽更多了,很快,星球上第一次下起了雨。

生命很快就爬上了陸地,荒漠變成了綠洲,綠洲變成了草原,草原變成了森林,披著鱗片的動物第一次睜開懵懂的眼睛。

神說,要有智慧。

巨大的恐龍們在煙塵中窒息,在饑餓中倒地死去,曾經倉皇躲藏的小生靈們開始繁衍壯大,其中一種生靈被神明看中,它們從樹上走進草原,開始直立行走,前掌變得更加靈活,能輕易抓取樹枝和石塊。一代又一代,他們躲避著猛獸的吞噬,躲避著天火的侵襲,躲避著旱災和饑荒,幸存者的後代們變得更加聰明。

一天,一個人猿第一次靠近了閃電引發的野火,野火已經燃燒了一段時間,一大片草地已經化為灰燼,殘留的野火正在吞噬最後一片灌木叢。一個念頭擊中了人猿,他撿起一支包含油脂的樹枝,將樹枝放進火焰中,很快他就小心翼翼地舉著燃燒的樹枝返回了山洞。

不知道為什麽,這個人猿第一次對火焰不再是單純的恐懼,而是莫名的熟悉和好奇,第一次,他覺得,火是一個很重要的東西,無比重要。

他教會了其他人猿用火,人猿們學會了用火來烤熟食物,防禦野獸。熟食讓他們更加聰明,擺脫了寄生蟲的困擾。

語言出現了,緊接著是文字,神移開了目光,隱沒於黑暗之中。

人猿們追逐著巨大的獵物,烈火讓他們在黑夜中不再恐懼,人猿的眼眸裏不再是混沌的模糊,而是代以清澈的智慧。人猿們不再被肉體的本能所控製,第一次,他們的靈魂睜開了眼睛。人們四處遊**,

又有人教會了人們種植作物,人群從山洞走出,建造房屋,形成村落,村落變成城邦,文明出現了。

——《創世紀》

男人不知道自己叫什麽名字,當他醒來的時候,他正在一棵橡樹下麵躺著。他的身下是冰冷潮濕的地麵,地麵上覆蓋著厚厚的落葉,散發出一股濃重的腐爛氣息,陽光從橡樹樹冠的縫隙裏灑落到地麵,形成點點碎光。

男人突然發現自己很難呼吸,他試著挪動自己的身體,卻失敗了,他的意識終於完全蘇醒了,男人向自己的身體望去,他看到了一個石堆,大大小小的石塊堆積成一個圓錐形的石堆,是的,他的身體被埋在了石堆之下,他被埋葬了。

男人想不起來發生了什麽,但他意識到他曾經死去,有人埋葬了他,用石塊覆蓋他的軀體,卻讓頭部露在外麵,這是一種古老的殯葬方式,人們相信靈魂會從死人的嘴裏出來,神靈會在天上接引上升的靈魂,但神靈厭惡人類死去的身體,所以必須用石塊將身體覆蓋。

男人將注意力集中到右手臂,猛地發力,石塊搖搖欲墜,再一次,塔尖的石塊滾落下來。片刻之後,男人從一堆亂石中爬了起來。他環顧四周,這棵橡樹位於一座小山丘上,而這座小山丘位於一個更大的山穀中,山穀兩側的山脈雄偉挺拔,一條小溪從山穀中蜿蜒而過。

順著小溪流向的方向望去,男人看到小溪的拐彎處有一片平整的空地,空地上坐落著十幾個簡陋的草屋。簡陋?男人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個概念,他漸漸想了起來,他似乎就是從某個草屋被抬了出來,那是他的村莊。

男人慢慢走下山丘,向村莊走去。現在是黃昏,太陽正在西沉,他知道,很快,大地將淹沒在自己的黑影之中。西沉?這是一個新概念,他們生活在一個圓球上,這個圓球圍繞著太陽旋轉,造就了日夜和四季更替。男人不知道自己怎麽知道這些全新的概念,這些記憶,或者說知識,突然浮現在他腦海裏,仿佛是他原本的一部分。

但不僅如此,當他走進村莊時,有人看到了他。當那個人借著尚未消失的餘暉看清楚他的臉時,夾雜著恐懼和興奮的驚叫聲響徹這個小小的村落。很快,人們就從草屋裏奔跑而出,聚集在他的周圍,驚慌和敬畏的表情出現在人們的臉上。

“哈拉爾,你怎麽……?”一個驚恐的聲音問道。

哈拉爾?這一定是他的名字,不,是這具肉體曾經的名字,但男人知道自己並不是哈拉爾,他有一個名字,一個注定的名字,一個光輝不朽的名字,一個亙古未變的名字——他思索著,在記憶之海中尋找著——無數光怪陸離的場景在他眼前閃現,恒星狂暴地在黑暗中燃燒,巨大的鋼鐵之船莊嚴地劃過長空,山巒般的巨獸轟然倒下,閃電和烈火摧毀了巨大的城市——他沒有親眼見過這些景象,他也親眼見過這些景象。不僅如此,男人發現自己能聽到以往不曾聽到的聲音,他能聽到幾公裏之外的落葉聲,能聽到山嶺間野獸的奔跑聲,他能看到眼前這些人的內髒,能看到這些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微光,他能感覺到他們的脈搏,他們的不安,他們的緊張,他們的懷疑,他們的敬畏——他能主宰一切。

與此同時,巨量的記憶洪流湧入他的腦海,這樣描述並不準確,那些記憶仿佛潛伏在他的腦海深處,涓涓細流般湧出,無數個人名掠過他的腦海,冥冥之中,他抓住了其中一個,莫特,一個奇特而又熟悉的名字。

莫特對他的“家人”這個概念似乎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那個發瘋般衝向他的女人自稱是他的妻子,但他卻什麽都不記得了,他對眼前的女人也毫無興趣,事實上他對任何女人都提不起興趣。還有兩個男孩,一個大約十幾歲——不,已經應該稱他為男人了,還有一個大約四五歲,站在大男孩身後怯生生地望著死而複生的父親。

莫特推開了女人,“不要靠近我。”他冷冷地說,絲毫沒有掩飾語氣中的厭惡。

女人愣住了,眼淚還凝結在她的臉上,她睜大眼睛看著“丈夫”,她孩子們的父親。這個女人長得並不漂亮,她有一頭亞麻色的長發,剪得參差不齊,像海藻一樣垂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臉色發黃,一看就是營養不良導致的——又是一個新的概念,營養不良,莫特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做出這些判斷,但他就是知道。但這個女人也有優點,她的**飽滿,臀部渾圓——能生出強壯的孩子。等等,莫特這時才注意到女人沒有穿衣服——她**著上半身,飽滿的**在亂發遮掩下若隱若現,她的腰間圍著一件裙子,不,那不是裙子,隻是一件用樹葉編織的遮蓋物。莫特環顧四周,每個人都是差不多的穿著,男孩們則**著身體,毫不在意地**著自己的**。隻有少數幾個男人穿著樹葉編織的裙子,更多的男人都一絲不掛,毫無羞恥之心。莫特很奇怪自己為什麽剛剛注意到,片刻之前他還覺得一切都是理所當然。而現在,他覺得,一切都是那麽的怪異,人們似乎不應該穿成這樣——但他也想不出人們應該穿成什麽樣子。

莫特自己也什麽都沒穿,他才意識到這一點,奇怪的是,他身上曾被石堆掩蓋,身下必有蛇蟲橫行,但他身上卻沒有一絲傷痕。

虛幻和現實的記憶在他腦海中交錯,他想起來了,他的名字叫做哈拉爾,他是這個部落的一員,這個小小的部落沒有名字,他們不知道自己來自哪裏,也不知道自己將去往何方,他們依靠打獵和簡單的種植為生。幾個冬天以前,他們從寒冷的北方順著這條溪流來到這個溫暖而平坦的山穀定居下來。高聳的山脈擋住了來自北方的寒潮,山穀裏一片生機盎然。他們在這裏能找到充足的獵物,而且這裏似乎沒有大型的猛獸,除了一種毒蛇。這種毒蛇表麵長著光滑的細鱗,黑褐色的脊背讓它們更容易隱藏在黑色的地麵上,它們的身體很小,但卻非常致命。在過去的幾個冬天裏,已經有四個男人和一個孩子死在這種毒蛇的毒液之下。

不,莫特想起來了,是五個,哈拉爾在一天前死於毒蛇。哈拉爾和另外三個男人正在溪邊行走,準備到對岸去碰碰運氣,山穀裏的獵物越來越少了,也許這是他們在這個山穀裏的最後一個冬天了。冬天是安全的,毒蛇都會進入冬眠,但也許哈拉爾的運氣不好,他踩中了一條毒蛇,他當然不知道這條毒蛇是被他從冬眠中驚醒的還是正在覓食,毒蛇攻擊了哈拉爾,哈拉爾感到小腿外側一陣劇痛,緊接著他的小腿就失去了知覺,毒素隨著血液循環迅速麻痹了他的神經,當同伴們七手八腳把他抬回茅屋時,他幾乎已經說不出話了。

哈拉爾的妻子大哭著趴在哈拉爾身上,部落裏其他人都離開了茅屋,他們知道哈拉爾必然會死。哈拉爾的兩個兒子站在母親身後神情悲戚地看著瀕死的父親,哈拉爾的大兒子抓著弟弟的肩膀,似乎在安撫他。

哈拉爾知道自己快死了,他努力抬起右手臂指向大兒子,他想讓大兒子過來,他想告訴大兒子,等過完這個冬天,一定要離開這個山穀,他們已經在這個山穀裏停留了太久,部落的人口增長的太緩慢。山穀裏的獵物已經不多,而且冬天越來越冷,他們必須繼續前行。但是來不及了,哈拉爾已經說不出話來了,毒素已經侵入了他的大腦,他失去了視覺,眼前一片漆黑,接著是聽覺,妻子的哭喊聲消失了,前所未有的寂靜;最後是觸覺,仿佛皮膚一層一層地從他身上剝落,哈拉爾感覺自己似乎正在脫離肉體,疼痛消失了,最後,哈拉爾的意識消失了,甚至連最後一個念頭都沒留下。

哈拉爾已經死了,這一點毋庸置疑,那麽,現在是誰占據了這具本應在泥土和石塊下腐爛的軀殼,莫特又是誰?

莫特不知道自己是誰,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不是哈拉爾,哈拉爾和這些人一樣,愚昧無知,茹毛飲血,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將一切自己理解不了的東西都歸於神跡。他們崇拜太陽,崇拜月亮,崇拜星辰,崇拜隆隆的雷聲,崇拜鮮花的綻放——崇拜死亡。如果他不是哈拉爾,那麽他又是誰?他為什麽知曉那麽多的秘密。

“我不是哈拉爾,”莫特說,他威嚴的目光掃過人群,人們紛紛移開視線,不敢與他對視,“你們可以叫我莫特,我是死神,來自神之國度,我借用了這具無用的軀殼,你們將拋棄偽神,崇拜我,侍奉我。”

人群驚恐地望著他,疑慮重重,死而複生已經讓他們感到恐懼和驚慌,莫特的話語更是讓他們猶如陷入驚濤駭浪。

莫特向前走了一步,奇跡發生了,他的腳印停留過的地方,野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鑽出地麵覆蓋了莫特的腳印,一朵朵人們從未見過的紅色花朵迅速綻放,原本枯黃的野草恢複健康的綠色,原本綠色的野草則迅速蔓延。一股濃鬱的生命力量掃過這片土地,人們驚奇地發現自己身上也起了變化,老人們的脊背重新挺直了,鬆動的牙齒脫落了,新的牙齒正在生長;被病痛折磨的人痊愈了,女人們幹癟的**重新變得飽滿,仿佛隨時都可以溢出鮮美的乳汁,人們第一次有了羞恥之心,男人們不自覺地用手護住自己的私處,女人們則臉紅著遮擋著自己的**。

部落沒有如哈拉爾所願離開山穀,他們離開了草屋,來到山丘頂,在莫特降臨的地方,那棵粗壯的橡樹下,用打磨光滑的石塊建立起一座神殿,作為莫特的居所。

在山丘的周圍,人們遵循著莫特的指導,開墾出大片的空地,用木頭和夯實的泥土建造了新的房屋,他們墊高了地基,挖出了排水渠,並且在房屋中央用石塊壘出了以保證房屋裏保持幹燥。莫特教會了人們用木炭保存火種,用黏土燒製簡單的陶罐,女人和孩子們喝上了熱水。男人們則被組織起來開荒,他們焚燒山穀裏的森林和植被,用石頭打造的鋤頭進行耕種。

但是到此為止了,這些技能已經足以讓這個以簡單的遊獵為生的部落轉為一個真正的定居部落,隨著人口的增長,人們圍繞著小山丘建造新的房屋,一個小小的城邦逐漸成型。山穀裏從未被探索的地區也被完全開發,耕地不斷擴展,山穀裏的森林和灌木被一掃而光,獵物們紛紛逃離了山穀。

人群組成遠征隊向溪流的上遊進發,他們砍伐了樹木,等待雨季來臨的時候,小溪變成了寬闊的河流,砍伐好的樹木被扔進水裏漂流而下直抵山穀。人們築起堤壩來蓄水和捕魚,人工水渠被開鑿出來灌溉耕地,堤壩的使用讓人們不再害怕旱季和雨季。

哈拉爾複生之後,哈拉爾的大兒子成為了新的部落首領——盡管他遠遠夠不上部落首領的資格,但作為“神之子”,人們自然將對莫特的敬畏轉移到了他的身上。但是莫特高居於神殿之中,很少拋頭露麵,隻有少數幾個人能見到他,向人們傳遞他的聲音和旨意。

時光荏苒,鬥轉星移,孩子成長成青年,青年變成老人,老人們如落葉般凋落,腐爛在泥土裏,新生的嬰兒們又成長起來。人們已經不記得哈拉爾是誰,他們甚至不記得哈拉爾的兒子是誰,他們隻知道山丘上那座宏偉的神殿裏住著一位脾氣不太好的神袛,他們也已經忘記了神袛從何而來,從祖祖輩輩流傳下來的傳說中他們知道,神袛是伴隨著隆隆的雷霆聲乘著刺眼的閃電從天國降臨。神袛的名字叫做莫特,他運用神力建造了恢宏的神殿,並居於其中。神袛到來之前,居住於這個山穀的隻是一些茹毛飲血的野蠻人,在神袛的教導之下,人們從野獸化身為人。

每一年都有更多新生嬰兒出生,部落的人口穩步增長,更多的耕地被開辟出來,更多的房屋被建造,小村落變成了小鎮,小鎮繼續蔓延,越過了河流,變成了一個橫跨河流的小城邦。

城邦派出了遠征隊,他們走出山穀,沿著溪流的上遊和下遊走去,尋找著獵物和其他部落。他們全副武裝,輕易地製服了那些未開化的小部落,他們殺死敢於反抗的男人,將俘虜和婦孺帶回山穀。俘虜被獻給神袛——莫特,盡管從未有人見過莫特,但無人膽敢質疑莫特的存在,傍晚,俘虜們被捆綁著放置在橡樹下,第二天清晨,俘虜們會毫無痕跡地死去,神袛已經收取了他們的靈魂。

作為回報,神袛莫特賜予這片土地永不枯萎的穀物,永不結冰的河水,永不缺少的食物,每一個新生兒都能平安長大,每一個老人都能在親人們的包圍下死在**。

但神袛莫特需要人類的靈魂作為祭品,為了獲取祭品,無數的部落被城邦的遠征隊毀滅,遠征隊越走越遠,但是已經很難找到其他部落了。城邦的凶名已經傳開,鄰近的部落紛紛逃向遠方。

一天,大祭祀惴惴不安地來到神殿門口,他聽到過一些傳言,城邦裏的一些人對神袛產生了不敬之心,他們謠傳那座岩石建造的神殿裏其實空無一人——神殿外瘋長的野草就是證明。這種說法蠱惑了不少人,畢竟從未有人見過神袛,尤其是他還有一個可笑的名字——莫特。如果他真的存在,那麽他也一定不是一位真正的神袛,叫他死神可能更合適,隻有幽冥世界的死神才會喜歡人類的靈魂作為祭品。神袛並不存在,大祭司和他的跟班們捏造出了這個可笑的故事,他們用恐懼來統治這個城邦,這種卑鄙無恥的行為浪費了多少強壯的俘虜啊。

想到這裏,大祭司不禁感到氣憤異常,根據古老的傳說,是神袛莫特庇佑著這座城邦,是神袛莫特讓他們戰無不勝,是神袛讓這座城邦屹立不倒,盡管神袛很早之前就不再露麵,但大祭司知道,他就在那裏,那座神殿之中,偶爾會返回神國,但他的眼睛一直注視著這座他親手建立起的城邦。

傳說中,神袛第一次降臨的地點就是大橡樹之下,他的渾身纏繞著刺眼的閃電,光芒四射,沒有人能看清神袛的麵孔,神袛的聲音震耳欲聾,隻有大祭司的祖先聽懂了神袛的神音。人們用巨石在神袛降臨的地方建起神殿,那棵大橡樹也被稱為聖樹,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天也不曾落葉——大橡樹本身就是一個神跡。

今天早上,習慣於抬頭望一眼大橡樹的人們發出了驚呼,大橡樹那似乎永恒存在的葉子不見了,一夜之間,聖樹枯萎了。那些懷疑神袛的人都閉嘴了,神袛終於發怒了,人們竊竊私語,恐慌在整個城邦中蔓延。得知消息的祭祀們匆匆趕來,大祭司更是驚魂未定,整整一個月沒有俘虜來祭祀了——這不能怪他們,遠征隊已經掃**了山穀周圍數百裏的區域,他們甚至已經深入到南方的平原,那裏本該有很多小型部落,但現在那裏隻有荒無人煙的野草和灌木,已經很難獲得新的俘虜了。

大祭司是神的代言人,也是山穀城邦的實際統治者,上一代統治者和大祭司是他的父親,再上一代則是他的祖父。實際上大祭司沒有見過他的祖父,很少有人能見到自己的祖父,他們口口相傳,大祭司隻知道存在的每一代大祭司都是他的直係祖先。他們的家族得到了神袛的認可,向城邦傳遞神袛的意誌。但神袛的意誌超乎尋常的簡單,上一代大祭司死去之前曾經告訴他,神袛需要靈魂作為祭祀,而靈魂則來自於俘虜。在神袛的庇佑下,城邦的男人們擁有更精良的武器和更健壯的體魄,他們能輕易摧毀那些遊**在荒原上和森林中的部落,那些披著獸皮的野蠻人不堪一擊。

大祭司隱藏著一個秘密,他從未傾聽過神袛的聲音,他甚至不確定自己的父親也見過神袛,但他嚴格地遵守著遙遠年代的大祭司製定的規則,向神袛獻上新鮮的俘虜。也許在某個時刻,大祭司也曾有過一絲動搖,神袛是否早已經回歸神國?但他馬上為自己的這個念頭感到驚慌和羞愧,永不落葉的聖樹早已證明了神袛依然居於那座神殿,盡管他從未現身,但他一直在注視著城邦。

大祭司跪在神殿門口,他不願意承認自己並不知道如何與神袛溝通,但他知道他身後有無數雙眼睛正緊緊地盯著他。他不知道神袛會不會接見他,但他已經做好承受神袛怒火的準備。比那更糟糕的是,如果神袛一直不出現,那麽他的大祭司也就做到頭了。

一陣風吹來,遍地的橡樹葉仿佛有了生命般翩翩起舞,它們從地上輕盈地飛起,隨風飄搖旋轉,如同一群嬉笑的精靈。它們在這個城邦尚未建立的時候就存在了,它們笑著,哭著,它們曾為歡樂而笑,它們也曾為死亡而哭泣,但今天它們在為自己哭泣。

神殿的門開了,一個男人出現在大祭司眼前。

神袛莫特威嚴地看著大祭司。

大祭司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第一次,他看到了莫特的臉,一瞬間,他似乎看到了父親,太像了,他不禁在心裏驚歎,但他馬上就陷入了更深的恐懼,他不該對神袛有這種想法,這是瀆神!他趕緊低下頭,瑟瑟發抖,他想說點什麽,但恐懼堵住了他的喉嚨,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你注意到了,”神袛開口了,他有一種奇異的強調,但聽起來還是人間的聲音,而不是傳說中的帶著隆隆的雷霆聲,“你們違背了規則,或者,你們已經不相信神袛了。”

“不,”大祭司渾身顫抖著,他感到欣喜和恐懼,“偉大的莫特,我們依然是您忠實的仆從,千百年來,我們一直遵循著您的教導,您可以看到,在您的庇佑下,我們建立起了最強大的城邦,我們征服了無數部落,給您獻上了無數的俘虜,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能夠一下子說出這麽多話,也許神袛莫特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樣,看起來莫特隻是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還是他的臉像極了大祭司的父親——他不敢再想下去,盡管這個念頭揮之不去,“所有的部落都逃走了,我們很難再捕捉他們——”

“你的名字?”

“哈拉爾。”

“當然,哈拉爾,又一個哈拉爾,”莫特微微點頭,“我的要求不高,哈拉爾,”

“我知道,可是——”顧不得思索莫特奇怪的話語,哈拉爾驚恐地解釋著,“我們捕捉不到俘虜了。”

“每一個月圓之夜,為我獻上四個靈魂,我庇佑你們的城邦,這是一個公平的交易,”莫特沒有理會哈拉爾的辯解,他的語氣充滿寒意,仿佛夾雜著來自北方的寒流,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屑,“許多年了,你們從未違背這個交易。但為什麽是你,哈拉爾,為什麽你違背我的旨意?”

哈拉爾能感受到神袛的怒火,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隻留下一個念頭——我要死了。

“你將活下去,哈拉爾,”預料中的閃電沒有出現,據說莫特降臨人間之時,手持閃電纏繞的權杖,能輕易召喚閃電殺死任何生靈,莫特以前被稱為雷電之神,而非死神,“今夜,交上你們的祭祀,我將寬恕你們。”

“可是——”哈拉爾馬上就意識到自己的愚蠢,他居然試圖和神袛討價還價,在意識到自己的愚蠢之後,哈拉爾閉了嘴。

“你們有充足的祭品,哈拉爾,看看吧,看看這個山穀,看看你身後的這個城邦——哈拉爾,你的信仰發生了動搖。”

哈拉爾將頭緊緊地貼在地麵上,既不敢承認,也不敢否認。

“每個月圓之夜,獻上五個健康的處男和五個健康的處女,我將寬恕你和你的城邦。”

五個健康的處男和五個健康的處女!哈拉爾的耳邊仿佛有炸雷響起,他在心裏大呼,這是不可能做到的,即使在以前戰利品豐富的時候,也出現過連三個俘虜都湊不齊的情況——而現在祭品增加到十個,而且要五個健康的處男和五個健康的處女,這是不可能做到的……不可能捕捉到如此多的俘虜了。

莫特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已經五百年了,我從未更改過交易規則,因為你們履行了契約,但你今天打破了它,所以我們需要製定新的契約,而且這個契約非常合理,哈拉爾——”莫特輕輕地說,他的聲音仿佛真的來自於幽冥世界,“城邦裏有充足的人口,我的要求不高。”

是的,哈拉爾眼睛一亮,他怎麽沒想到呢?從來沒有誰規定祭品一定來自俘虜,隻是他們一直是這麽做的,也許是應該先把那些瀆神的混蛋們作為祭品,相信神袛一定會滿意的。但是,如果每個月圓之夜都要十個祭品的話,城邦裏的人口也支撐不了太久——不僅僅是從長遠來看數量不足,而是條件過於苛刻。而且,哈拉爾深深地懷疑他的戰士們會不會聽從他的命令。

“你能做到的,”莫特說,“我將賜予你不朽的肉體,賜予你強大的靈魂,你將成為真正的國王,你將建立你的軍隊,你將向東方進軍,你將向西方進軍,你將向北方進軍,你將向南方進軍,你將征服每一寸大地,你將征服每一座高山,你的軍隊將在征戰中變得更加強大,你將建立一個真正的帝國,帝國的領土將覆蓋每一寸你能看到的土地,我允許你建立自己的宮殿,你,哈拉爾,難道不想當一個真正的帝王嗎?”

無數的新名詞從莫特的口中流淌出來,但哈拉爾奇跡般的全都明白了,他明白每一個詞語的意思,盡管他從未聽過這些詞語,他知道,這就是神跡,神袛不僅僅在用嘴巴和他說話,而是直接和他的靈魂進行對話。哈拉爾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副景象,他端坐在高大的王座上,王座由黑曜石製成,鑲嵌著光芒四射的寶石。無數的人臣服在他的腳下,他發出的每一道命令都被完全的執行,他每天晚上都有不同的美女陪伴,宮殿之外,忠心耿耿的軍隊在等待他的命令。他就是神,人間之神,萬王之王。

貪婪和欲望衝擊著哈拉爾,他的雙眼變得血紅,“偉大的莫特,我願意,我願意奉獻我的一切來侍奉你!”

莫特滿意地點點頭,欲望,又一個被欲望支配的人類,盡管從血緣上來說,眼前這個哈拉爾是莫特這具肉體的直係後裔,但莫特依然感覺非常美妙,不是麽?是他教授了這些野蠻人以知識,是他引領一個幾十人的小部落成為一個王國,而且在不遠的將來,這個王國將變得空前的偉大,而他就是真正的神袛,億萬人類將匍匐在他的腳下,崇拜他,膜拜他。

“記住新的契約,哈拉爾,如果你們膽敢違背我的意誌,你們將知道來自神袛的怒火。”莫特轉身離去,他走進了神殿巨石砌成的大門,隱沒在黑暗中。

哈拉爾過了很久才起身,他已經快四十歲了——是莫特教會了他們如何記錄數字,他知道自己已經老了,死亡隨時都可能來臨,作為這個城邦的統治者和大祭司,他能在溫暖的室內躲避寒風,他能吃到更好的食物,他已經是這個時代最幸運的人之一了。

但是現在,哈拉爾知道,以前的自己是多麽的愚蠢和無知,如同一隻動物般懵懵懂懂,他的幸運才剛剛開始。

哈拉爾站直了身軀,他現在的感覺很好,他的肉體從未如此有活力,他的肌肉從未如此強健有力,他能聽到城邦裏的人們在竊竊私語,他能聽到高空中的風聲。哈拉爾知道,自己獲得了神袛的寵愛,盡管他的信仰也曾經動搖,但神袛沒有放棄他,反而賜予他祝福,給他希望。

哈拉爾慢慢地走下山丘,有一會兒,他感到悵然若失,他覺得,自己的一部分似乎永遠留在了這座神殿山丘之上。但很快,哈拉爾就重新振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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