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你的想法,還是他的?”李韞善問道。

她手指緊緊蜷縮在袖口中,因為太過用力而指節發白。

趙繼斐輕笑了一聲,有些苦澀道:“是他的,但孤已經累了,不願意再做這趙氏的犧牲者。”

“你母後可知道?”

“本宮知道。”兩人身後傳來孫如喜平靜的回答。

她穿著肅穆的皇後朝服,穿戴著鳳冠,一如多年前她在封後典禮上那般。

“本宮知道。”她緩緩走近,“多年前,我以孫家嫡女的身份嫁入皇家,為的是父母心願,光耀門楣,並非是我本意。”

她眼中盈盈閃光,停在了趙王榻前,“我早就心有準備,知道帝王無情,不會為一人停留,卻是錯了,陛下癡心一人,隻是不願為旁人停留,他是皇帝,愛與不愛都顯得如此蒼白。”

“後來,我有了繼兒,怨恨更甚,陛下立繼兒為太子,許他前程似錦,但這,並非我們想要的。”

“我要的,不過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繼兒要的,不過是一個完滿的家庭與一個徹底屬於自己的名字,我們都不願再困守趙氏都城,還請攝政王成全。”

她一字一句,堅定決絕,眼淚含在眼眶中,遲遲未落。

“陛下,你可,願意?”她坐在了榻邊,握住了趙漠瑜枯槁的手,眼淚終於落在了錦被之上,洇成一團。

趙王嗚咽,眼淚順著他的臉頰一路滑進枕中,“願……意。”

他閉了閉眼,憑借著最後一股力氣,撐起了自己,“如喜……是我,負了你們……替我,拿,筆墨,布帛。”

趙繼斐哭著拿來了聖旨的黃色布帛,和筆墨。

趙王手指顫抖,字跡淩亂,落在布帛上歪歪扭扭,卻極力寫得工整些。

“李氏韞善,乃朕長女,聰慧敏捷,雍和粹純,著即冊封為長公主,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釋服布告中外,鹹使聞知。”?

他堪堪寫完最後一字,筆從手中掉落。

趙漠瑜抬著頭,看向身側的三人,淚水滂沱。

他這一生,隻愛過一人,可命運捉弄,迫使他們分開。

從那時起,他便錯了。

他將林樂湘看作替身,將孫如喜看作穩固後宮的棋子,將那群孩子們看作是開枝散葉的後嗣。

可他忘了,世間並非隻他一人有著情愛。

林樂湘雖然作惡多端,但從未忘記愛他。

孫如喜身上肩負皇後之責,從未懈怠。

他那些名字中深深鐫刻著“緋”字的孩子們,都將他看作是慈愛的父親。

他不曾愧對世人,卻獨獨負了所有愛他的人。

“韞善……我,我對不起,你母親,若有來生,我願不赴輪回,換她……百世順遂。”

趙漠瑜顫巍巍伸向李韞善的手,終究還是落了下去。

趙繼斐死死壓抑著他的哭聲,在寂靜的殿內回**,重重地砸在李韞善的心上。

她從未叫過趙漠瑜一聲父親,也從未在心底將他看作與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

因為她說服不了自己放下那些仇怨。

可如今,趙漠瑜就這麽死在自己的眼前。

他伸過來的手垂落在床側,已經沒了呼吸,她為何心口卻泛上一陣陣的痛意。

那些痛意像是一根根針,在她的血液中遊走,路過之處便疼痛難忍。

李韞善跌坐在床榻之側,隱沒在袖中的手終於伸了出來,她的指尖在手心掐出了血來。

沾著血跡的手指輕輕地膽怯地觸碰著趙漠瑜的手。

“皇姐,皇姐!”趙繼斐撲在她懷中放聲大哭。

他的手臂緊緊環抱著李韞善,哭得渾身顫抖,趙繼斐的頭埋在李韞善肩頭,眼淚大片大片地打濕了她的衣服。

李韞善輕輕地回抱住了他,少年郎已經比她高出許多,但如今卻像是個懵懂的幼獸,尋求著身側的溫暖。

李韞善的臉倚靠在趙繼斐的肩胛骨處,慢慢感受著他們同樣的血液,在身體裏叫囂著成為眼淚。

孫皇後並未再哭泣,她就那麽靜靜地看著兩個孩子,摟抱在一起。

直到趙繼斐徹底平複下來,才輕聲道:“今夜趙漠瑾準備逼宮,現在不可將陛下駕崩之事傳出,我們也萬不可露出破綻。”

趙繼斐站起身來,眼睛已經哭得紅腫,隻能點了點頭。

李韞善聲音沙啞,“你們早就準備好了?”

孫如喜點頭,她靜默地看著李韞善,還是從袖中拿出了那枚令牌。

“湘山那位,早早就遞了信來,憑借此令,我可調動他的私兵,以作萬全之策。”

李韞善接過了那枚令牌。

令牌由玉石打磨成,溫潤細膩,沒有任何字跡,隻有一朵絢爛的牡丹,正在盛放。

“這是,嶽青山的令牌?”她聲音顫抖,腦中閃過許多被忽視的細節,“孫皇後,我如今再問你,你宮中沉香,是何人所製?”

“是我親手所製。”孫如喜依舊這般回答。

李韞善頓了頓,追問道:“沉香,何處所得?”

孫如喜歎息,她指了指那塊令牌,“嶽公子所贈。”

李韞善失了最後一分力氣。

竟然是他?

前世她最後所見之人,那個口中念著自己名字的男子,真的是嶽青山?

可他身影沙啞,容貌模糊,隻有那沉香與衣角一側的牡丹,清晰無比。

李韞善腦中一片混亂,不知所措。

若那人,真的是嶽青山,她該如何麵對。

前世牽掛,轉世恩情,她如何能心安理得地當作無事發生?

“皇後,勤王殿下派人來請,說是宴席即將開始。”宮外傳來孫如喜婢女的通報。

孫如喜將李韞善攙扶起來,走到門口。

“去回勤王,就說攝政王重視宴會,準備盛裝出席,所以耽擱一些時間,還請他耐心等候。”

“是。”婢女領命而去。

李韞善渾身無力,隻聽見孫如喜在她耳邊溫和堅定道:“攝政王,今夜並非小事,趙漠瑾已經在宮中布下天羅地網,你若是耽溺往事,我等皆是赴死。”

李韞善像是被人從混沌中一把拎出。

她搖了搖頭,看著眼睛紅腫的趙繼斐和麵色沉著的孫如喜,隻覺得心中那些浮躁之氣,慢慢沉了下來。

“李韞善,趙國的未來,就交給你了。”

孫如喜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