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給你。”
他說得極其輕鬆,根本就未曾思考,隻是脫口而出。
李韞善歎了口氣,“我是認真的。”
周禎這才笑起來,“我也是認真的。”
他微微彎腰,對上李韞善的視線,“在你來東宮的那一晚,我本該走的。”
李韞善訝異地睜大了眼睛,寒風順著窗子灌進來,周禎上前將窗戶關上,拉著她的手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暖茶,遞到李韞善手中。
“先帝昏庸,我是知道的,不過是礙著血緣,不想動他,我母妃也素來不是什麽好人,大周皇宮本就沒什麽值得留戀的,這個帝位,我也不是很在乎,不過是因為你來了,你需要我,才坐一坐。你若是不來,我便準備離開皇宮,去南疆。”
“去南疆做什麽?”李韞善明知故問。
周禎抿唇,這才生出些不好意思來,“去找故人。”
“南疆除了我,你還有別的故人?”她追問道。
許是今夜的月色太好,又或是這茶太暖,李韞善覺得心間有許多東西都蠢蠢欲動。
“沒有。”周禎像是喟歎著輕聲說出兩個字。
他在南疆怎麽會有故人,不過是三年來無數的畫像,讓他產生了錯覺,以為自己算得上李韞善的故人。
而實際上,她是他的救命恩人。
但他對於她來說,不過是萍水相逢。
周禎說不準她會如何看待自己的到來,他也聽說了許多飛鸞軍女將與蕭軍瑞王的風流軼事。
也許他去得太晚,李韞善已經與蕭乾定了終身,又或者去得不巧,他們已經離開了南疆。
這些周禎都在心中反複琢磨過,但抵不過一個“想”字。
他念了太久,從孱弱的幼時,到艱難爬起的少年,到終於不露聲色的青年,李韞善這個名字已經成了他的咒。
隻要在唇齒間輕輕念起,就帶著萬般期冀與渴望。
周禎決定不再遲疑了,這大周會如何他說不準,反正這朝中佞臣當道,忠臣枉死,有沒有他又能如何。
或許他離開後,大周皇室從宗室中選個小皇帝,也未嚐不可能,到時候,他若是還想要這帝位,借著多年蟄伏在京中的勢力,楚熙的能力,也不過是唾手可得。
周禎覺得這帝位很簡單,不過是要與不要的選擇罷了。
但李韞善不同,不是他想要便是他的。
直到那夜燭火搖曳,一襲黑衣的女子闖進了久無新客的東宮。
提著一把他眼熟的劍,露著一雙他在夢裏見過千百回的眼睛,冷聲說這大逆不道的謀反話。
周禎一顆心就落了地。
他要的人,已經自投羅網。
“所以這帝位,你若是想要,我拱手相讓,有何不可。”
李韞善終於相信,他說得是真的。
周禎不是沒有猶豫過,他登上帝位後,看到了許多不在其位,無法參透的真相,也體會了萬人之上的絕對掌控,那種感覺會讓人沉迷耽溺。
若是沒有李韞善在身邊,他或許會是一個好皇帝。
但她在,周禎便隻想做個昏君。
“所以,你當時的金絲雀,做得應該很開心吧。”李韞善笑了起來。
周禎歎息,“若是金屋藏嬌的金絲雀,恐怕會更開心,不過是獨守空房的金絲雀,我怎麽開心得起來。”
“周禎。”李韞善語氣一凜。
她眼神中充滿了果斷與篤定,“我並未同你開玩笑,我真的要大周帝位。”
“好。”周禎依舊溫和平靜,說著同樣的答案。
“你就直接寫禪讓書給我?”
“可以。”周禎頓了頓,“但是效果不如你打回來好。”
李韞善沉默不語,片刻才道:“你說得對。”
她打回去,大周百姓才會認為,周禎是因為國力衰亡,無可用之人,才會被迫奪走了帝位,周氏王朝即便是覆滅,也不會在周禎這一代,被拱手相讓。
武力的壓製也比禪讓書來得有力。
“不需要打很多地方,那支起義隊伍,我還留在嘉郡,好吃好喝地供著,等你回去將他們拿下,再打入京城,到時候我再給你禪讓書,一切就順理成章起來。”
周禎竟然早就做好了準備。
李韞善未曾想到,他連起義隊伍都算計在內。
“還有一件事。”李韞善一直記著,“京城中的轉運線需要盡快拔除,尤其是皇宮中的。”
“金柳姝定然不會善罷甘休,即便我現在派人看著她和李衡盛的一舉一動,但是為了不打草驚蛇,並不敢太張揚,他們的一些計劃,我也是放任下麵的人鬆口,至於怎麽拔除……”
周禎不知道,他曾問過巫璃,但巫璃卻說要等李韞善回來才有辦法。
巫璃那雙碧綠的眸子中,總是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周禎不明白她為何要瞞著自己,但總歸不是什麽好事情,不如等李韞善回來了再說。
他不在意自己的身份,不在意榮華富貴,但是他在意李韞善。
所以,她要什麽,他便去爭什麽。
“李景善說,轉運線隻有布線人可以拔除,她本想用找到鴞族族長一事保全自己一命,如今金柳姝身份已經知曉,她也沒什麽活著的必要了。”李韞善語氣冷下來。
複仇的對象越來越少,這本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但李韞善卻覺得心中喘不過氣。
她一直覺得能有這一世,是因為她怨憤難平,枉死而致。
雖然當初她改變了前世的走向,但行到這一步,今後何去何從,再也無人知曉。
而她生命中牽扯進的人卻是越來越多。
嶽青山,陸闊,趙繼斐……他們本不應該在李韞善的生命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事情已經失去了控製。
命運弄人,李韞善素來知道。
周禎伸過手來,握住了她的手,“韞善,我不知道你在擔憂什麽,但是,你應該知道,我總是站在你身邊的。”
李韞善怔怔地望向他,回握住周禎的手。
明日,他們便要動身回都城。
若是李啟與趙恣綰做得不錯,李韞善便可以放心地將趙國交給他們。
然後,回到她開始的地方。
那是她前世的葬身之地,也是她今生的執念。
待一切了解,李韞善已經不在意上天的垂憐是否會被收走。
畢竟,周禎總會陪著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