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璃睜著她那雙翡翠眼睛,毫無焦距地看了一圈,開口道:“諸位都要在這裏圍觀?”

她話中的送客之意非常明顯,簡追立刻拱手告辭,李啟與陸闊遲疑了一會,並肩退了出去。

簡蕁是大夫,她自告奮勇留下來給巫璃做幫手,也被巫璃拒絕了。

一時間,床畔周圍隻剩周禎,還握著李韞善的手不肯鬆開。

“陛下也請出去吧。”巫璃不客氣道。

李韞善想從他手中將手抽出,卻被他牢牢握住。

周禎抬眼,認真道:“朕不能留在這裏嗎?”

巫璃怔怔地盯著他,仿佛透過他在看些什麽,片刻才道:“取蟲時形容可怖,陛下現下能夠承受,將來回憶起,還能視若平常嗎?”

“能,無論她是何情形,在朕心中,總是如初見。”周禎沉聲道。

李韞善輕笑:“如初見是何般?我深夜提劍威脅你去奪位麽。”

周禎垂下長長的眼睫,含笑看著錦被中蒼白女子,“不,比那還要早許多許多。”

李韞善驚訝地想要抬頭,被周禎按住。

“不妨開始吧。”他看李韞善的眉頭始終未鬆,膚色也越來越青,不免憂慮起來。

巫璃點了點頭,她將黑盅打開,裏頭是一隻正在蠕動的紅色蟲子,蟲子雄壯,有男子小指般粗,在黑盅裏四處碰頭,發出咚咚聲。

“這是?”周禎看著心底一驚,莫非李韞善身上的蠱蟲也這般大?

巫璃閉上了眼,她的手指細長,白皙瑩潤,輕輕敲擊兩下蠱盅,蟲子旋即安靜下來,乖巧地伏在盅底。

“這是蠱母,巫族蠱蟲大多是她的後代,蠱母本應由下一屆聖女繼承,但……總之我走的時候,帶走了蠱母。蠱蟲對蠱母有天生的服從性,隻有她才能喚出嗜血蠱蟲。”巫璃解釋道。

“既然蠱蟲可以被喚出,為何還會形容恐怖?”周禎不解。

巫璃搖了搖頭,歎息道:“嗜血蠱蟲會在身體中遊走,我們並不知道它會從何處出現,因此必須在最短時間內,找到合適的出口,將它放出,否則,五髒六腑會被它穿透。”

周禎臉色刷的一下白了,他不由自主地捏緊了李韞善的手。

李韞善雖已經心口疼痛難忍,還是露出一抹寬慰的笑來,“別怕,我會好好的。”

她微微側頭,看向巫璃,“巫璃,開始吧,我已經準備好了。”

巫璃將床幔放下,讓周禎在床外候著,李韞善怎麽說都是未出嫁的女子,今日須得**裸才能看見蠱蟲動向,周禎一個大男人,怎能盯著。

巫璃端著黑盅,跪坐在李韞善身側,她的身影擋去了李韞善的軀幹,周禎隻能隱約從帷幔中看見李韞善一頭濃墨般的長發披散開,眉眼模糊,他心底突然就酸軟了起來。

“將軍,要開始了。”巫璃將一塊絹布塞進李韞善口中,“您萬萬不可昏過去,一定要保持清醒。”

李韞善無法開口,隻能輕輕地點頭。

巫璃閉上眼,朱唇輕啟,口中綿綿不斷地念起了一段異國話,漫長的一段話,如同經咒一般,聲音輕弱,卻字字如雷霆萬鈞,敲在李韞善的每一處骨頭上。

骨頭開始發癢,錐心刺骨的疼痛隨即而至,她的痛意被堵在絹布後,隻有手緊緊揪住**的錦緞,指尖發白,青筋冒起。

眼前開始發黑,身體的疼痛也開始模糊,李韞善知道這是身體即將昏過去的征兆。

她將揪著錦緞的手指鬆開,攥成拳頭,指甲死死地戳進手心,血珠從指尖泛出,腦中白光閃過,痛意又清楚了起來。

終於,蠱母有了反應。

焦躁不安地在黑盅裏徘徊,一圈圈順著巫璃的每個字眼停頓起伏。

李韞善感到一股難以承受的刺破感,從她的小腹一路攀至心口,接著又湧到手腕,小臂。

巫璃將蠱母放在她手臂處,蠱母的動作更加激烈起來。

而李韞善的小臂上,血管凸起,一處明顯的起伏像是有異物藏在皮膚下。

李韞善渾身戰栗,冷汗從額角一路落到枕中,混在其中的,還有無法抑製的眼淚。

蠱蟲所行之處,皆灼燒起來,果真,是如同鴆酒入喉的苦痛。

李韞善若不是咬著絹布,幾乎要笑出聲來,這便是命運輪回,前世之苦,今世也無法逃避?

“將軍,蠱蟲已現,我這便要劃開皮膚,取出蠱蟲了,還請您忍一忍。”巫璃柔聲道。

血咒在巫族並非少見,他們本就是蠻荒之地,喝血不過是件小事,動物和人又有多大區別呢。

巫璃也曾見前任聖女替人取蠱蟲,還不等蠱蟲出現,那人已經疼得昏厥了,蠱蟲靈敏,察覺到宿主的異樣,立刻停止了運動,取蟲也便失敗了。

李韞善額頭青筋凸起,她清晰地感受到蠱蟲在她的小臂上蠕動。

沒有半分麻藥,巫璃用火燙過的匕首緩慢劃開了她的手臂。

鮮血汩汩流淌,周禎隻覺得自己心口也似被劃了一道,止不住地流著血。

他死死盯著床鋪,鮮血順著錦緞流淌下來,錦緞吸不過來的血液,在床鋪下匯聚成一處。

“韞善。”他忍不住開口,“韞善。”

周禎跪了下來,他手中轉著佛珠,垂首閉眼,在心中祈禱起來。

禎從不信佛,隻是今日此時,求佛祖保佑,保佑李韞善平安順遂,無痛無憂,禎願將性命分給李韞善,若她挺過此劫,禎願奉黃金萬兩,為佛像鍍金。

周禎虔誠叩首,帝王天子,跪天跪地跪父母,他已經無父,也算無母,此生若非祭祀,再不會行此大禮。

但今日,為了李韞善,周禎願意跪,跪到佛祖賜福,賜她平安。

李韞善已經沒了聲響,她全身的力氣都在支撐自己不昏厥,此刻五感隻剩下觸覺,一絲一毫的疼痛都被放大。

蠱蟲遊動的聲音黏膩,巫璃看著劃開的皮膚下,一抹黑色浮動。

她將清水碗貼近傷口,血落在清水中,暈出一片嫣紅,蠱蟲似乎還在負隅頑抗,不舍離開鮮血充沛的身體。

巫璃伸手敲擊黑盅,蠱母本就被經咒念得浮躁,此刻被黑盅敲擊的回音擾亂,更是發出暴躁的滋滋聲。

嗜血蠱蟲停住了,應是聽見了蠱母的召喚,不再猶豫,順著血液流淌,黏在了傷口處。

巫璃不等它慢慢遊動,直接用匕首插進血肉,將蠱蟲挑了出來,丟進清水碗中。

“成了。”

她話音剛落,帷幔外便傳來幾聲動靜,李韞善徹底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