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韞善在心底歎息,方才馥蘭殿外的簌簌聲,果然不是落葉。
她穿過一片喧囂,走到周禎身側,俯視著占了她位置的盧寶英。
“攝政王回來了,可是覺得宮宴熱鬧,並不無聊了。”她雖是恭恭敬敬地拘了禮,卻並沒有任何騰出位置的準備,仍是嬌滴滴地貼近周禎,還要為他布菜。
周禎醉眼朦朧,抬眼幽幽看著她,委屈又生氣。
他一手撐下下巴,一手舉著酒爵,抿了抿唇問道:“攝政王怎舍得回來,秋夜清涼,落花美人,豈不暢快。”
李韞善徑直上前,狠狠揪起盧寶英的衣領,甩到台下盧太妃之側。
“滾。”她語氣狠戾暴躁,絲毫沒有女娘之柔。
盧寶英被摔得生疼,卻不敢大肆嚷嚷,台下已經有些目光被引了過來,若是惹出大事,豈非顏麵盡失。
李韞善跪坐在周禎身側,從他手中奪過酒爵,一口悶了。
“鬼鬼祟祟,偷聽便是陛下的愛好?”她側過身,看向周禎。
周禎麵色緋紅,說話聲也像是帶著霧氣,他吃吃笑了兩聲,自嘲道:“朕怎敢擾了攝政王的敘舊情。”
李韞善慍怒起來,嗬斥道:“給我好好說話。”
“你為什麽和那陸闊說那麽久話,他還摟著你,還說你們有婚約,你們居然已經有了婚書!我居然還傻傻以為隻是口頭說說,他居然還有你的信物,我都沒有,我都沒有!”他一番話說得顛三倒四,哭訴之意卻十分明顯。
李韞善又好氣又好笑,隻能從食案下按住他的手,輕聲安撫道:“我沒有答應。”
周禎愣住,他呆呆望去,隻瞧見女子唇瓣近在咫尺,一開一闔,一字一句,重複道:“我沒有答應。”
“你……未曾答應,但那是你母親的遺願……”周禎凝噎。
李韞善輕歎一聲,她靠近了周禎,在他耳邊沉聲道:“周禎,母親是為了我好,她已知蕭乾本性,那你呢,你覺得自己不如陸闊,還是與蕭乾相似?”
“自然不是!我會比陸闊待你更好,也絕不會如蕭乾那般背叛你。”他連聲否認。
李韞善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那便是了。”
“可是……”周禎咽回了後麵的話,可是李韞善也未曾答應他,不是嗎。
他與陸闊,並沒有本質的差別。
“周禎,你不同。”她隻一句話,並未做多餘的解釋,但周禎還是義無反顧地信了。
他回握住李韞善的手,終於鬆下脊背,露出了笑來。
永安王早就被周禎命人扶下去包紮,休息,無人再敢多舌。
盧太妃心疼地攬著盧寶英,小心地看著她胳膊上摔出的一道傷,忍不住瞪向李韞善。
“攝政王也是女子,自該知道女子容貌有多重要,今日若是傷了寶英的臉,她往後可怎麽許人家?!”
盧寶英在盧太妃懷中輕聲啜泣,口中哭道:“姑姑不必為我得罪攝政王,區區小傷罷了。”
那雙杏眼卻濕漉漉地望向周禎。
李韞善直接擋在了周禎麵前,堵住了盧寶英的秋波,饒有興味地望著她那副楚楚可憐的嘴臉,稱讚道:“不愧是盧太妃的侄女兒,可惜學了三分皮毛,就敢像你姑姑那般惹事,本王並不是先帝的後妃,並不會因為你這張無害的臉,就當你是什麽小白蓮。”
她垂眼在桌上輕掃,看見剛才被盧寶英握在手中為周禎夾菜的竹箸,便信手拾起,笑得十分嬌媚,端出一副妖女架勢來。
“不過有一句話,你說得對,區區小傷,還不值得得罪本王,不然永安王豈不是白白受傷了,可惜今日沒有炙羊肉,不然用上鋒利的匕首,本王還能成全他留個耳朵,為大家添一道佳肴——豬耳朵。”
“你!你……”盧太妃氣得喘不上氣,盧寶英更是麵色蒼白難看,她想起方才被李韞善穿耳的永安王,走的時候滿地都是他的血跡,看著李韞善手中轉動著的竹箸,更是啞了起來,連哭聲都不敢溢出。
“今夜宮宴,本王願意來,已經算是給足了周家臉麵,這便告辭了,對了……”李韞善站起身來,俯視著台下推杯換盞的朝臣們,笑意更甚。
“諸卿,今夜雖是可以喝多些,但明日上朝,可別遲了,否則,本王會派飛鸞軍去挨家挨戶的請,畢竟明年的官員選拔考試,還需諸位獻計獻策。”
她紅衣灼灼,眉眼豔麗,猶如畫本中的鬼魅妖孽,不順心便來索命,而那些曾被飛鸞軍從被窩中掏出來,丟到周厲帝榻前的朝中重臣,更是已經體會過一番他們請人的姿態,連連點頭噤聲,目送著李韞善從殿門口離開。
周禎也站起身來,端著酒爵笑道:“諸卿喝好,朕已經疲了。”
他將那杯酒飲盡,便匆匆離殿。
盧太妃給盧寶英使了個眼色,她連忙從偏門悄悄撤了出去。
流螢早就候在正慶宮的正門,遠遠看見周禎出來,立刻迎了上去,果然,周禎腳步虛浮,已經有些昏沉。
“陛下,奴婢送您回宮。”流螢上前攙扶。
“你是誰,暮蟬呢?”周禎輕輕搖晃著腦袋,酒意上湧,還有一種熟悉的灼熱感,正往四肢延伸。
流螢微微垂首,溫順道:“暮蟬侍衛送攝政王回宮了。”
“噢,是了,是朕派暮蟬護送她回去的,夜色深了,前些日子下了場大雨,宮中許多地方不好走,別傷了自個兒。”周禎絮絮叨叨地說著,被流螢攙扶上了轎輦。
流螢湊到抬轎小太監跟前,輕聲道:“盧太妃說陛下今夜喝多了,身邊須有人照料,去長彌宮。”
小太監猶豫了一下,見周禎確實喝得爛醉,隻能答應一聲,往長彌宮去了。
盧寶英早就抄小路回了長彌宮候著。
一炷香的功夫,周禎的轎輦終於過來了,她焦急上前,和流螢一並扶住迷糊的周禎。
周禎半睜著眼睛,口中喃喃喊著李韞善的名字。
盧寶英咬了咬唇,湊到周禎耳邊,輕聲喚他,“陛下,陛下……”
“韞兒,是韞兒嗎?”周禎腳步有些淩亂,將盧寶英摟著他的手扯下來,牢牢地鉗製在手中。
“是我,陛下,隨我進去休息吧。”盧寶英模仿著李韞善的嗓音,連拖帶拽地將周禎扶進殿中。
周禎的體溫越來越高,半闔著的眼睛濕潤迷茫,他有些難受地扯了扯領子。
盧寶英坐在他榻邊,抬起染著鳳仙花汁液的指甲,輕輕滑過周禎的麵容。
“陛下,今晚就由不得您要不要了。”
**的男子突然嗤笑了一聲,他睜開的眼睛分明不能再清醒,哪裏有半分迷離。
“由不得朕,難道由得你?”
“怎麽會?!你明明喝了那杯酒!”盧寶英大驚失色,跌下榻沿。
“喝了哪杯酒?噢,你倚過來非要添的酒,怎麽盧太妃沒有教過你,下藥後得盯著酒爵,別不小心落在別處了。”周禎漫不經心地側身,看著地上驚慌地盧寶英。
殿外突然喧囂起來,他聽見暮蟬大呼小叫著,“攝政王,您快去看看吧,陛下被下了藥,給那女的搶走啦!”
周禎垂首看了眼盧寶英,厲聲道:“給朕把嘴閉好,不然明日便是你全家的死期!”
他躺了回去,飛快地扯出一片白皙胸膛,眼神瞬間迷醉起來。
“周禎!”李韞善飛奔進來。
**的男子閉了閉眼,終是忍不住勾了勾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