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禎瞧見趙思緋那張臉,就覺得不適,喝了酒便不再看她。

趙思緋並非蠢貨,周禎的冷漠已經溢於言表,自是怏怏退了下去,一臉忿恨地坐回趙繼斐身側。

周禎側過頭,想去看李韞善的反應,卻見她笑眯眯地端著酒爵與趙繼斐推杯換盞,一時心頭氣得想要嘔血。

等不及宴席結束,就捉著李韞善的手將她匆忙帶離。

一路上腳步匆匆,等到金鸞宮,才覺著走得太急,有些喘不上氣。

李韞善任由他扯著,一路疾步卻麵不改色心不跳,她自然知道周禎因為她要去趙國心情不好,也覺得有些對不住,便想著由著他發泄一番。

周禎等不及進內殿,剛剛進了金鸞宮宮門,便在晚風中吻住了她。

深秋已至,風寒露重,周禎素來體弱,即便是在宴上,也穿著火狐領芙蓉白鬥篷。

此刻寒風作祟,吹起兩人的衣擺,李韞善覺著風從衣擺中竄了進去,剛想縮脖子,便被周禎按著頭裹進鬥篷中。

火狐領鮮豔柔軟,蹭著李韞善麵頰有些發癢,她鼻息間是周禎身上的氣息,身上是周禎懷裏的溫度,口中呼吸被掠奪,她胸口急促地起伏起來,想要從鼻間獲得更多的氧氣。

周禎這才鬆開了她,將她牢牢抱在懷中,仿佛要將自己心中灼熱傳遞給懷中的少女,讓她體會一下自己的心情。

“陛下匆匆拉著本王離席,便是為了這事?”李韞善唇色紅潤,眼中潮濕。

她呼吸還未平穩下來,在寂靜夜色裏尤為清晰。

周禎眸色閃動,張了張唇,聲音顫抖,“李韞善,在你心裏,我究竟是什麽身份?皇帝,玩物,朋友,還是……心上人?”

李韞善有些無奈,她撫上周禎的麵頰,輕歎道:“這很重要嗎?如今這般不好麽?”

她心中自嘲,何時自己也會說如此模棱兩可的傷人話了。

周禎輕哂:“好嗎?好在不用牽掛,隨時想走便走?我那些話,你究竟有沒有放在心上過?”

他語氣中的痛苦清晰可聞,李韞善覺得他那張美人麵上蹙起的眉頭十分刺眼,伸手便想撫平,周禎卻死死捉住她的手腕,顫聲道:“你為何不說,是不知道,還是不願說?我在你心中,當真便是個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鳥雀麽?”

李韞善無言,她並非如此想的,但是無法給出承諾,是因為她還有許多未完成之事。

若是為了給周禎一個篤定的諾言,而放棄自己前行的腳步,那是斷斷不行的,李韞善很清楚,這一世,她為的至始至終隻有一件事,那便是複仇。

她要將那些令她日夜難寐的仇人皆數斬殺,才可去思考這些兒女長情。

周禎見她不答,心中更是痛楚萬分,他不願逼迫李韞善,隻將鬥篷解下,披在李韞善身上,自己穿著那身玄色長衫,踉蹌地走進內殿。

“周禎,待我複仇歸來,定會給你一個明確的答案。”李韞善看著他的背影喃喃道。

夜色寂靜,唯有金鸞宮中那些參天大樹,在風中發出簌簌聲。

……

李韞善這一覺睡得實在不安穩。

鋪天蓋地的噩夢猶如一張緊密的網,將她從頭到腳,從裏到外裹得窒息。

她一介弱女子,披著重達幾十斤的盔甲,逼迫著自己不準退縮。

敵軍的頭顱被一劍斬落,鮮血噴濺而出,刺進她的眼中,唇角,血腥味溫熱濃鬱,洗上幾日都消散不去。

三年,從南疆到京城,一路征戰,縮衣減食,渾身都是舊傷。

一朝進宮,她不懂禮儀宮規,在寒冬臘月,穿著單衣,被教養嬤嬤數落得瑟瑟發抖。

李景善的哭訴聲,王婕妤的嬉笑嬌喘,蕭乾的冷漠,李衡盛的嗬斥,還有母親……

母親病容滿麵,垂淚問她為何如此逼迫李景善,將她的親妹妹逼得遠走他鄉。

李韞善緊緊閉著眼睛,額頭上遍布細細密密的汗水,手下緊緊攥著錦被,她咬著牙,卻還是抑製不住痛苦之聲從齒縫間流淌出來,驚擾了候在床榻邊的承影。

“小姐?小姐怎麽了?可是做噩夢了?”承影連忙輕拍李韞善的肩背,卻發現她遲遲未醒,甚至因為牙齒咬得太重,而滲出血來。

“小姐?!”承影心中大驚,覺得事情不對,她立刻奔出殿門,吩咐候在門外的侍衛婢女趕緊去找簡蕁和周禎,再有一隊人馬去尋王太醫。

周禎穿著中衣,隨手披了件鬥篷,就狂奔而來,氣息還未平穩,便撲在李韞善床榻上,倉皇失措地喊著她的名字。

李韞善的汗順著額角滴落在枕頭上,洇出一片水跡。

她還是未醒,錦被綢緞被太過用力地攥著,已經破了個口子。

簡蕁匆匆進來的時候,周禎已經將自己的手腕塞進了李韞善口中。

她咬得太用力,唇舌都破了,血色四溢,周禎情急之下,直接將手臂塞進她口中,替換了她的唇。

貝齒咬在周禎白皙的皮膚上,很快溢出血絲來。

“陛下昏了頭了麽,這裏有綢緞巾帕,為何要用自己的手臂?!”簡蕁大為不解,跪坐在李韞善榻前,替她把脈。

周禎苦笑,他確實是昏了頭了,忘記了這回事,隻想著讓她別再咬自己了,疼得他心口發顫。

簡蕁把了脈,得不出結論來,隻能先開了安神藥的方子,喊承影去煮藥。

王太醫被飛鸞軍從被窩中揪出來的時候,還以為李韞善篡位傷了周禎,要喊他去做偽證,一路都是戰戰兢兢,滿臉愁容。

直到跪在李韞善殿中,才知道是她夢魘了。

王太醫這才放下心來,上前把脈,可這脈象越把越奇怪,李韞善確實思慮太重,可也不至於如此痛苦。

“許是觸及了什麽心事,陷入了夢魘?脈象並無異常。”王太醫的診斷和簡蕁一致。

簡蕁亦是不解,她與李韞善相識這麽多年,從未見她如此沉浸在夢中無法自拔。

“陛下今日可是和她說了什麽?”簡蕁直截了當道。

周禎蹙眉,難道他真的逼得太緊了,才使得她陷入如此噩夢?

周禎心口一陣窒息,啞口無言。

“不,不是夢魘。”門口傳來一陣男聲,眾人皆轉頭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