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城前，他說：將來我們的孩子不但是大夏之主，也將會是大梁之主，這天下將是你我共有的。

大婚前，他說：你以十萬兵馬、半朝臣子為嫁妝，我繼續用“夏”字為國號，做為聘禮，護你一生周全。

言猶在耳，可是有些承諾卻早已隨風化散在了塵煙裏。

她出生在這座長寧宮，如今又嫁回了這裏。這國土，曾經叫大夏，是她赫連氏的祖輩浴血奮戰打拚下來的。如今還是大夏，是她和她的夫君蕭允晏聯手攻取下來的，隻是如今是他蕭家的天下。

他們也曾共過患難、相扶相攜。隻是大婚後，他再也不曾踏足過她的寢宮。

正是興嘉二年，正旦。

正旦大朝會前，新帝蕭允晏身邊的小黃門耿直來報：“皇後，昨夜那位雲州的樂姑娘承了寵，陛下今早已經冊封她為昭儀了。陛下吩咐，請皇後給她也安排上坐席。”

皇後赫連漪臉色微冷，她昨夜故意將那個姑娘安排在瑤華宮裏，本以為能讓蕭允晏放棄寵幸的念頭，卻終究還是沒能攔住。心裏雖很不是滋味，但依然保持著一貫的鳳儀，“那她人呢？為何到現在還沒前來承訓？”

耿直回道：“昨夜來來回回地折騰，怕是如今還在歇著。”

這話一出口，皇後身邊的李嬤嬤輕咳一聲，示意耿直大可不必如此耿直。赫連漪也是臉色微紅，她身為皇後，大婚已經兩個多月了，至今還未曾圓房。之前有承了寵的妃子端了落紅帕前來，讓她這個自身還未經人事的皇後措手不及更兼難堪。雖然如今處理這種事已經得心應手，但終究，這是對她的羞辱。而昨夜除夕，按禮製，該是帝後同寢的，但蕭允晏依然還是不肯再踏足其華宮。

耿直接收到李嬤嬤眼色，才意識到自己言語失當，忙又解釋：“哦，奴婢的意思是，昨夜樂昭儀從瑤華宮到宣賢殿，今晨又從宣賢殿回瑤華宮，這樣來回折騰......”

原來是想歪了。殿中其他人原本或羞臊或難看的臉色這才稍有緩和，而赫連漪卻從難堪變成了不悅，“你是說他們一直在宣賢殿？”

“是，陛下昨夜一直在宣賢殿。”

赫連漪怫然大怒，“宣賢殿是陛下平日裏宣召前朝臣子議事的地方，豈容得她胡鬧。劉全，去傳樂昭儀，讓她兩刻鍾內來見本宮。”

“是。”

劉全到了瑤華宮，此時昭儀樂雲依剛梳好妝，看著銅鏡裏的自己，想著蕭允晏那張既讓人心動又讓人畏懼的臉，回味著和他的癡纏，不由又是臉紅心跳。經過昨夜，那眉眼間的繾綣春色讓她愈發鮮妍明媚。

宮人急匆匆來報：“稟樂昭儀，皇後派人來請樂昭儀即刻過去。”

“啊！”樂雲依如花笑顏頓時失色，回頭看向站在自己身後的荀嬤嬤，“嬤嬤，怎麽辦？皇後不會要對付我吧？我，我怕她，我真的怕她。”

這皇後甚至比皇帝蕭允晏都更加傳奇，也更受大夏的群臣和百姓敬重。世人都說她是諸葛的才智、貂蟬的貌，她本是前朝的公主，叔父赫連定邦戕害了她的父兄後，自立為帝，又逼迫她去和親。和親途中，她竟從數百人的和親隊伍中出逃，後來又擁護流落在民間的弟弟赫連澤為王，複立了大夏國，憑借夏文帝赫連定國嫡長女的身份，收攏眾多良臣良將，又收複了不少城池。後來赫連澤不知去向，她和大梁的九皇子蕭允晏狹路相逢於戰場上，兩人身世匹敵，年貌匹配，一來二去竟訂了終身盟約，成就了一段佳話。後來又一起合兵圍攻永安城，這才有了今日的局麵。

“昭儀不必懼怕她。”樂雲依耳邊響起荀嬤嬤的聲音，“她是夏國的長公主，可昭儀也是雲州樂氏族長的女兒。論出身，當年的大夏國是昭儀的祖上和她祖上一起打下來的。論美貌，雖說世人都說她風華絕代，可陛下從沒碰過她，反而見了昭儀當夜就寵幸了。這孰勝孰負，自然由陛下說了算。昭儀想想，昭儀又輸她什麽？”

荀嬤嬤說著聲音漸低，又道：“最近又有傳言，帝後二人當初不過就是各取所需，皇後是畏懼陛下兵多，自己敵不過。陛下又久久攻取不下永安城，而趙海又願意為皇後開城門，皇後就以此逼迫陛下娶她，將來立她為後，並沿用他們赫連氏的國號。他們二人不過就是因為各自的利益而聯姻，根本無情愛可言。”

樂雲依聽罷深信不疑。

荀嬤嬤又道：“主人說，她的算盤是將來生下孩子立為太子，再承襲帝位，那她便坐穩了這江山。但如今，陛下根本就不去她寢宮，她也無法有孩子。”

樂雲依覺得這番話完全在理，他們二人大婚已有兩個多月，始終未曾有夫妻之實，而昨夜那男人緊抱著自己忘情地一聲聲低喚她“依兒”，忘乎所以地予取予求，她幾乎不敢相信，原來這個外表看上去冷如冰霜的男人，竟有如此赤熱如火的一麵。一時間，她隻覺得赫連漪也並非如傳說中那般神乎其神，美是美，可是取悅不了男人的心，再美又有何用？

“昭儀不是說，昨夜進宣賢殿的時候，殿內一片狼藉，陛下發了很大的火？立她為後，以夏為國號，他定是不甘心的。”

樂雲依道：“準保是，昨夜夜宴時皇後是因為我，鬧了脾氣離去的，陛下定是生她的氣。”

“那昭儀便什麽都不要去想了，隻要日後昭儀懷上龍嗣，那還能有她什麽事？她再是能耐，這大夏終究也是陛下說了算的。其他什麽都不重要，得到陛下的寵愛才是最要緊的。”

“嗯。”一番話，又讓樂雲依底氣十足，可當她雙腳正要往前邁，卻又退縮了。昨夜，按禮製是帝後同寢的，可自己中途截胡，皇後不懷恨在心才怪。

“不，不行，出發前父親再三囑咐我她絕非等閑之輩，讓我千萬小心她，我可不想死在她手裏。”她說著，又緊緊抓住荀嬤嬤，“嬤嬤，你快給我想辦法，父親說她既能運籌於帷幄之中排兵布陣，又能安邦治國，陛下今早還要接受百官朝拜，我若去了到時準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

荀嬤嬤隻得連聲安撫，想了想，便附在樂雲依耳邊說了幾句，樂雲依聽罷，緊繃著的臉頓時有所鬆懈，道：“好好好，就這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