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留香忽然一下衝到一個侍衛身邊,想奪下他身上的佩劍,但那侍衛異常機敏,又哪能容得了沈留香近身。

赫連漪道:“留香,讓她活著吧。”

“赫連漪,你終究是怕日後難以麵對父皇,不敢殺我是不是?”

“陛下臨走前已經昭告天下,以瀆倫傷化之罪將你處死並挫骨揚灰了,你縱便還活著,也隻能守著這活死人墓苟延殘喘一生了。往後餘生,你再也見不到天日,殺不殺你又有何異?留香,我們走吧。”

兩人剛轉過頭,隻聽後麵傳來昌平的咒罵聲:“赫連漪,他日你若是膽敢給蕭允晏生子,那我便咒罵大夏的基業毀於你們二人所生的子嗣手中......”

赫連漪停住腳步,這個昌平,還真是將她的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能字字擊中自己的軟肋。

“砰”地一聲,木門又再次合上,昌平的咒罵聲又再次被隔絕。

夜深時,其華宮的配殿裏,傳來了一聲聲尖利的喊叫聲:“留香姑姑,留香姑姑。”

“快來人呐快來人,留香姑姑尋短見了......”

有人慌亂地進來,見沈留香自縊於房中,忙將她身子抬起,並挪了出來。所幸,她還尚存半絲氣息,“快,快去傳禦醫來。”

配殿的動靜傳到了正殿,當沈留香悠悠醒轉的時候,見赫連漪親自守在自己床邊,驚叫道:“皇後。”

赫連漪看了一下她,帶著責怨的口氣,“陛下已經走了,如果你也從本宮身邊離去,那本宮從此真的就孤身一人了。”

沈留香哭著道:“是奴婢害了皇後,奴婢以死也不足以謝罪的。就是那一次,霍端哄騙奴婢飲酒,他們就將那些事給套出去了。但奴婢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說了什麽。”

赫連漪神色淡然,“這些本宮都已知道了。昌平千方百計要查找陷本宮於死地的罪證,她自然會從霍端下手。”赫連漪好久才釋然,“此事怪不得誰,事情畢竟是我自己做下的。”

沈留香的眼睛裏泛著冷光,“奴婢辜負了皇後的信任,害了皇後。”

赫連漪搖頭道:“如果隻有你吐露出去的那些事,本宮都可以去向陛下解釋,可唯獨另一件,本宮無法解釋也無法開口。本宮自知罪孽深重,也該為此而付出代價的——”

此時此刻,因為這件事而壓在她心頭的沉重山石反倒已經被搬離,“那件事當初也是瞞著你的,諒你也吐露不出去,本宮當初以為死無對證就萬無一失,隻是昌平太懂得本宮的脾性了,隻憑著她的猜想就猜將此事猜透。除夕宴那晚,陛下隻是一試,本宮便露了怯......”

“所以這件事跟你並沒有關係。往後,再也別犯傻了,明白了嗎?”

“奴婢知道了,以後再也不敢做傻事了。”

夜,透著詭異之氣,坐在對麵的那個陰詭老婦悠悠地道:“昌平公主的所為看似害了皇後,實際上是幫皇後全身而退。陛下當初去冷幽穀,老身也是想讓這事就此了斷,所以才將所有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陛下。皇後,你不會怪老身吧?”

赫連漪沉默不語。玄師心中了然,“看來皇後心裏是憤恨老身的。可老身曾經告知過你,你是不能對他動以真心的,你們兩個注定是不能廝守的。皇後可早日尋獲另一份真情,早日另嫁,可保一世無憂。”

赫連漪堅執地搖頭,“玄師,我已經嫁人了,又怎可另嫁?”

“皇後啊,不要再執念了。這段感情本就不該在皇後命中出現,隻要皇後肯放就能放下。”

“他待我恩重,我卻一直欺他瞞他,也曾一而再再而三地負他,往後,我此生所念所盼終是他,我已做不到另尋他人。”

“皇後該明白,陛下一出宮城,就沒想過會回來。”

“他想也好,不想也好,我都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任誰都更改不了,我會一直等他。”

“哎——”老婦喟然長歎一聲,便起身離去了。

赫連漪輕撫著手中的玉蘭簪子,淚水已橫肆......

那年正是大梁的天昌二十九年,大寧的道熙元年,年末。

川州的駐軍大營,刁鬥聲已漸歇,燈火也已闌珊,四周一片沉寂。不一時,遠處似是有了一些響動,床榻上的女子猛然張開輕合的雙目,側耳傾聽著外麵的動靜。

又一時,原先的說話聲在忽然間變成怒罵嗬斥聲,那人語氣無比震怒:“什麽,人已經在裏麵了?誰給你的膽子,路上撿的山野村姑也敢送來給本王,你是當本王沒見過女人嗎?滾……”隨後,另一個人“哎呦”了一聲,便沒了聲響。

幾個彈指間,營門被粗暴地踢開,怒氣衝衝的男子走了進來。

兩人幾乎在同一時間望向彼此,在目光對視的那刻,彼此的呼吸似乎同時靜止了一般。

床榻上的女子知道,這必是蕭允晏。二十三、四的年紀,如雕刻般的容顏上籠罩著濃濃一層寒霜,一身的殺伐之氣。

按他方才的話意,他應是要趕自己走的。可是幾個彈指過去,女子感覺出在他進門那一刻那股撲麵而來的寒意和怒氣已漸漸消散,他竟然臉上開始和悅起來,繼而又走了過來,坐在床榻邊沿。“你——就是霽王?”

“是啊。”他簡單回了兩個字,目光仍不離她的臉。

女子等著他讓自己離去,卻不料他卻遲遲未表態,隻得自己先開口:“這麽晚了,想必殿下累了,那我就先告辭了。”她雙手雙腳都被綁縛著,再不得已也隻能求他:“煩請殿下幫我鬆個綁。”

蕭允晏容顏雖冷峻,但還是二話沒說就伸出手,解開她手上的繩索。

“多謝殿下。”接著,她很快地將雙腳的繩索解開,正穿鞋要離去,蕭允晏忽然一把摟住她:“怎麽,你要離去?”

女子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摟抱驚嚇住,好半天才開口:“方才殿下在外麵的說話聲,我都聽到了,我知道,殿下跟他們不一樣,此事根本不是殿下的意思。”

他的目光幾乎貼在她臉上,好長時間才說話,“哦?你方才聽到本王說什麽了?”

“殿下閱美無數,哪能看得上我們這種山野村姑。”

蕭允晏忽然笑了笑,“你是山野村姑?那宮裏的貴妃便隻能是鄉野仆婦。”

“殿下,請鬆開你的手。”

“沒有人敢在本王麵前對本王指使。”

女子隻得換了口氣:“懇請殿下放過小女。”

她這一懇求,他當真就鬆開了手。女子見狀趕緊趿上鞋子,朝營房外跑去,豈知,剛打開門,便被外麵的士兵攔住。

女子無奈,隻得向蕭允晏求助,“懇求殿下讓他們放過小女。”

蕭允晏站起身,往前挪動了幾步,他目色雖冷,眼底卻盡是戲謔。

“你不就是為了能夠服侍本王才到這裏的嗎?”一邊說著話,一邊卸著身上的盔甲,言語間似有所指。

女子連忙否認:“難道他們沒說,是他們將我綁到這裏來的,並非小女本意。”

蕭允晏雖在京中有幾個侍妾,但他從來不是個會在女人身上動半分心思的人,然而此時卻仿佛所有的疲勞和心中的不快已盡消散,臉上竟泛著笑意,忍不住想逗弄她,“怎麽,那你是想去紅袖營嗎?”

“紅袖營?”她想起方才將自己送到這裏的那些女人,不由倒抽一口涼氣。

“你該不會連紅袖營是做什麽的都不知道吧?”

“我、我明白。”

“明白便好,你若不想跟她們一樣,那便好好服侍本王。你叫什麽?哪兒人?”

女子似乎不願回話,蕭允晏又道:“本王總不能和你一夜春風,卻不知道你姓甚名誰吧。”

女子一聽這話,更是不願開口了。蕭允晏伸出手,捏住她的臉扭向自己,他的眼睛如獵鷹那般銳利,仿佛能洞穿一切,喝令她:“說。”

“小女姓沈,本是康源人,康源失陷,父母雙亡,已無依靠,便打算去林川投親。本隻是路過,可是路遇歹徒起了歹心,是你們的一位將軍救了我。本以為出了狼窩,誰知殿下那屬將又不由分說硬將我們姐妹二人帶至此地。殿下可否放我們回去?”

蕭允晏又將她細細打量了好久,才道:“都說紅顏禍水,你這冰肌玉骨之姿會讓男人為之神魂顛倒,若放你出去,不知還要禍害多少人。投什麽親?”

“遠房表舅。”

聽到這裏,蕭允晏不由笑了,“父母雙亡後便失依靠,那看來你未曾婚配更未曾嫁人。”

“何以見得?”

“若是嫁人了,自然有夫家可依靠。若是許了人了,也不至於要去投遠房的表親。嗯,姓沈,名字呢?你那遠房表舅姓什麽叫什麽?做什麽營生?”

那女子見他死纏不休,隻得和盤托出:“民女姓沈名留香,遠房表舅叫商路,是個販賣玉器的商賈。”

“沈——留——香。嗯,這名字原本不俗,但跟你好像並不是很相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