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漪既不承認也不否認,沉默了很久才應聲:“殿下,我跟蕭允昇是有著深仇大恨的,當時,是他買通赫連定邦身邊的人,鼓動赫連定邦刺殺造反,才造成後來的局麵。”

“讓你失去父兄的不是他,是赫連定邦,他若沒有覬覦之心,又怎可能輕易被蠱惑?”

“他衝破甲戌關殺我十幾萬將士,這筆血債我也是要算的。”

“你下的好大一盤棋,為了行刺他,竟然可以拱手讓出城池。”

“這點,我是真心要跟殿下合作的。我替殿下早點除去翊王,難道對殿下沒有好處嗎?”

“沒有。倘若你真的真心跟我合作,非但對我沒好處,對你也沒有。將來他在這一帶跟寧軍對峙,我另辟戰線,可以讓赫連定邦首尾不能相顧。你若一心要除掉他,將來赫連定邦一心隻對付我一人,這豈不是得不償失?”

“我隻是覺得:現在不除,隻怕將來更難除。”

“我說過我並沒有要跟他爭儲位的意思。”蕭允晏說著轉過身來,忽然將手中的書信放在燭火上,那紙片瞬間化為灰燼,“所以,這個也可以不作數。”

赫連漪臉色鐵青,刷地站了起來,呆了一陣,隨後又冷笑兩聲:“原來我被殿下算計了。”

蕭允晏道:“我跟六哥從小一起長大,情同手足,我即便和他要爭,也會爭得坦**、磊落,而不借他人之手除去他。還有,你這滿口的算計,本王很不喜歡,所以你我的合作就此作罷。”

赫連漪默默聽著,站了起來,正欲離去,卻見蕭允晏伸出長臂攔住她:“我並沒有算計你,你無容身之處,這座不戰而取的城池我可以還給你,但是,我無法保證我日後不會來攻取。”

“既如此,那就不必了。他日,你我若是再見,就當是陌路吧。”說罷,赫連漪摔門而出。

羅鴻眼睜睜看著赫連漪摔門而出,忙走進營帳內,見蕭允晏一副悵然若失的模樣,不覺奇怪,“咦,殿下,你怎麽獨自在這裏?賀公子是怎麽了?我看她帶著杜將軍和沈姑娘連夜離去了,什麽事這麽急?”

“沒事,不用管她了。”蕭允晏終於站起來,往外走去。

“殿下,你沒事吧?”羅鴻見他一臉的失落,趕緊追上他,又問:“賀公子到底什麽事要大半夜的走?”

“以後不要再提起這個人了,她不會再回來了。”

“什麽?那這——那,涼城呢?還要不要去?”

“不必了,先準備攻緒陽。”說罷,蕭允晏便徑自離去,留下呆愣著的羅鴻。

蕭允晏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仿佛是終於逃過大劫一般。這些日子以來,他一得閑,腦子裏便閃現赫連漪的一顰一笑。他先前是百般疑惑她,後來想著不管她什麽目的,納了她讓她順服於自己,日後所有的恩寵都給她一個人,漸漸也就不會有外心了。卻偏偏,她完全無心於男女情事,執意不肯順從,他慢慢又意識到被女人牽絆是件很危險的事,所以他終於說服自己將赫連漪趕走。

......

夜色如墨,卻泛著絲絲鮮紅,慢慢地,紅色蔓延了整個世界。她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看到一個又一個嬰孩,一個又一個男人慘死於紛亂的刀劍下,一個又一個女人在淒厲慘叫。然後,所有人都倒下了,隻剩她,隻剩她自己。她望著一具又一具染滿鮮血的軀體,心如被刀剜去,痛得無法呼吸。

“公主,公主,你醒醒,醒醒……”

她終於被搖醒了,原來又是夢。可是,那真的隻是夢嗎?她搖搖頭。有時候,她情願那個倒下的是她自己,那樣就不用受這些無窮無盡的折磨。她知道自己已然無法再入睡,便披衣起了身,走到窗前,忽然看到對麵屋子裏的燈還亮著,對沈留香道:“去玄師那裏。”

陋室的房門打開,站在麵前的是一個形容枯槁幹瘦的老婦,她發色如雪,膚色青紫,滿臉的褶皺,一身的陰詭,看著頗為駭人。

老婦拖著奇怪的嗓音和語調,“老身說了讓公主好好歇上一宿,有什麽話明日再說。”

赫連漪道:“玄師,我睡不著,還望玄師能夠再指點迷津。那個人究竟是不是蕭允晏?”

“這是天機,是或不是,老身不能再吐露。公主隻憑自己心意去行事便可。”

“可是,在他麵前,我必定難以保持清白之身。倘若是他,倒也罷了。可倘若不是他,他日我必定需要另尋他人。那我必定不能無故失身於他人。玄師,真的不能告知一二嗎?”

赫連漪得到的答案依舊隻是:“公主隻憑自己心意行事,斷不會有錯。”

“可那蕭允晏,他並不會受製於我,我也掌控不了他。”

“世間事總是千回百轉。”

“我們當初費盡心機去接近他,最後我被迫離去。玄師,如今這棋已成了死局,我又該怎麽破?”

“世間事總會千回百轉。公主莫要灰心,接下來的事順其自然便可。”

“可我跟蕭允晏怕是再無交集。”

“若當真無交集,倒也好,就隻怕你們二人一旦遇上了,這孽緣怕是斷不了了。”

“孽緣?”赫連漪顯然覺得不可置信,“我和他之間,何來的緣?”

“現在沒有,難保日後不會有。”

“玄師,蕭允晏是大梁的皇子,他們蕭家跟我們赫連家有著家仇國恨,我斷斷不會對他付予真心的。”

“可公主要明白,情之一字並非用心可控。”

赫連漪篤信地發誓:“我絕不會讓自己對他動心的。”

“公主若是不怕,明日一早便出了這冷幽穀吧,是不是他,公主且走且看。”

赫連漪搖了搖頭,“可是,我跟他已然決裂,又如何回去?他不是一個能任我擺布之人,又如何助我複國?”

“公主記著老身的話:一切都自有命數,行到水窮處自有轉機。隻是情愛二字:能斷人腸、能誅人心、能封人喉。公主可小看不得。”

赫連漪卻對玄師的諄諄告誡還是一副嗤之以鼻的態度,“我心已死、我腸已斷,又何怕之有。我隻是擔心又走冤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