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怎麽是你?”她掀開簾門。

“當然是我,如此月夜,如此佳人,若不是我親自護送,豈不辜負了這良辰美景。”

“殿下今夜怎麽這麽開心?”

“佳人在側,哪有不開心之理。”他雖言語輕佻,但聲音裏卻又多了幾分深沉,說話間,又不知被觸動了哪根心弦,聲音又夾雜著些許黯淡:“今日確實是我這些年來最開心的一天,赫連漪,是你救了我。”

“我——救了殿下?”

“太子在時,我唯一的信念便是守護太子,將來輔佐在側。可太子離世後,我所有的信念自此崩塌。那時,我惱恨父皇,隻身來了邊地,投入軍中,總是身先士卒。世人都以為我是英勇,沒有人知道我不過是期望敵軍能讓我萬箭穿心……”

赫連漪雖早已知道他是極其重情重義之人,但此刻聽他親口說出這些肺腑之言,還是難免震動。

“後來我才明白過來,太子家小在京中倉惶度日,我不僅要為自己而活,還要博出一番天地,護住太子家小。”

“殿下對昭文太子的衷心日月可表,聽說殿下為了替昭文太子脫罪,不惜上演了千金贖女的戲碼,將罪責攬到自己身上。”

“這事你是怎麽知道的?”

“殿下千金贖女的事,天下人為之津津樂道,又有誰人不知。不知那雲知秋姑娘如今何在?”

“她?”蕭允晏想了很久,似乎才理出頭緒,“我記得當時贈送了京郊的一座宅院給她,不知她現在是否住著。不過,她雖在我府中住了幾日,我可從來沒讓她服侍過。”

“我知道啊。”赫連漪脫口而出。

“這個你也知道?”蕭允晏忽然停下馬車,又回頭望了望她,“這種事,外麵也在傳?”

赫連漪意識到自己失言,急中生智忙支開話題:“哦,我是說——當時昭文太子身陷囹圄,殿下自然無心這些兒女情長之事。”

蕭允晏笑了笑,“知我者,莫過於赫連漪也。”

兩人一路說著話,時間過得飛快,才不過一個時辰,便已到達高嶺峽穀,蕭允晏當即便命人將赫連漪護送進去。不過數時,徐千敏便已同意歸降。此時,徐千敏正在蕭允晏的帳中。赫連漪無處可去,獨自走上望樓,望著遠處從峽穀裏緩步出來的寧軍,堆坐在梁軍營地外。

遠處,不知是誰開啟了第一聲:“英雄恨,淚滿巾……”那聲音雄渾沉厚、蒼涼悲壯,卻夾雜著無力的憤恨。接著,有人開始應和,慢慢地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唱。

那是大夏的樂曲,聽著這熟悉的曲調,赫連漪的鼻頭一陣酸澀,淚水泛出眼眶,在心裏默默跟著哼唱。

“這裏風大,小心著涼。”這猛不丁的聲音將赫連漪的思緒拉了回來,赫連漪擦去眼角的淚水,回過頭去,見是蕭允晏。

看他樣子像是站立已久,她問:“殿下這麽快就跟徐將軍談好了?”

“沒什麽好談的。”

“怎麽了?”赫連漪心裏頓時涼了半截。

蕭允晏卻問:“你是怎麽勸他的?”

“我隻是將赫連定邦的為人跟他講清楚而已。”

“這就難怪了。他告訴我,他隻肯效忠於你。”

“他答應我,我讓他做什麽他便做什麽。”

“無妨,既然肯效忠於你,那便是肯聽命於我,看把你給緊張的。對了,那你又是怎麽說動涼城的袁文煥的?”

“袁文煥是呂相的門生,自然不需要我費心。”

蕭允晏恍然大悟,點了點頭:“難怪。”

忽然,一聲嗬斥聲打斷了將士們的吟唱,天地間忽然一片死寂。

“想念故土了吧?”蕭允晏打破沉寂。

“故土?”赫連漪感慨一聲:“故土太遙遠了。”

蕭允晏正色地望向她,“不遠,別忘了你此時站的也是你的故土。相信我,七年之內我必定讓你回到你朝思暮想的永安城。”

他的言語裏滿是真誠,赫連漪毫不懷疑地道:“我相信殿下。”

又一陣疾風吹過,蕭允晏看著月色下的她,情不自禁的要拂去她被吹亂的秀發,手剛伸出去,赫連漪卻警覺地倒退幾步。蕭允晏一時愣住,手僵持在那裏。赫連漪眼見他臉色驟變,閃現著難堪和屈辱,這才意識到自己反應未免過了度。

氣氛變得極為怪異,赫連漪絞盡腦汁想著如何給自己脫罪,“我,我我方才,方才……”

蕭允晏卻冷聲接口道:“我既已答應,自然會遵守承諾。況且,這眾目睽睽之下,又能對你做什麽?”

赫連漪瞬間飛紅了臉,忙解釋:“不是不是,殿下,我和親出逃途中,一路輾轉流離,總是會遇到一些登徒子,一時情急反應……”

蕭允晏心裏頓時柔軟,原本陰沉的臉色逐漸冰雪消融,“好了好了,不說了。相信我,我答應你的定會做到,決不食言。”

赫連漪這才笑了笑,忙將話頭轉開,“對了,呂大人的事……”

“呂大人的事,當時如何打算如今就如何實行,一切不變。”

“這麽久了,難道殿下並沒有阻止這件事繼續下去嗎?”

蕭允晏看了看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你離去後,不知怎地,我總覺得還會再見到你。所以我一直任由他們自己發展。”

“當初是殿下趕我走的。”

“我是趕你了,可心裏一直趕不走你。”他哀歎一聲,又道:“我又能奈你何。”

她看他神色,心裏也覺得好笑,嗔道:“怎麽殿下怪起我來了。”

“不怪你怪誰?”蕭允晏忽然猝不及防的拉起她的手。

赫連漪被他拉著手,既抗拒不得,又不能露出半分不願的神色。蕭允晏見她忽然發抖,手也是冰涼,問道:“怎麽了,很冷嗎?”

“是、是有些冷了。”赫連漪幹啞著嗓子回答。

蕭允晏將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使勁地摩挲,卻還是越來越冰冷,“走吧,回營帳裏歇幾個時辰再回去吧。”說著,他拉著赫連漪的手往營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