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讓赫連漪心如死灰的是蕭允晏方才的話,“去收拾吧,這日子過著也不過是蹉磨,實在是沒意思。”

沈留香再次默然,卻不肯動。耳邊又傳來赫連漪的聲音:“本宮知道自從霍端出事,你一直沒有真正緩過來,每日不過是強撐著罷了。你也出去散散心。”

提起霍端,沈留香瞬間便是涕淚縱橫,那是她的未婚夫婿,宮中的禁衛軍副統領,在大婚前兩日死於鴆毒,事後,蕭允晏竟親口認下那鴆毒是自己所賜。

“皇後,奴婢前陣子發現,陛下暗中在追查霍端的死因,所以這件事,陛下究竟在隱瞞什麽?他為什麽要將這件事往自己身上背,還不讓人追查?”

赫連漪聽罷,茫然望著窗外,已如死灰般的心緒又漸漸紛亂起來。

“此事疑點重重,奴婢不查清楚,心裏始終是過不去。況且,奴婢也不是因為霍端而查,隻是覺得陛下和皇後如今這樣的情況,跟霍端的死必有聯係,所以才查。”

“那假若,你有一天發現霍端並不值得你去記掛,你會如何?”

“那奴婢以後就當從沒認識過此人。”

赫連漪再沒說話。

沈留香收拾好,問:“那——我們去哪兒呢?”

“去清音寺。”赫連漪悠悠地望著前方,目光混沌……

赫連漪主仆到的時候,寺裏的女尼們剛起身,準備做早課。見了赫連漪,驚恐著迎了駕,並將她安置在她原先住過的廂房裏。

派來服侍的依然是之前那個服侍過她的小女尼善能兒,十來歲的年紀,模樣嬌憨,卻有一身蠻力,她問:“上次來你還是公主,怎麽這次就得喊你皇後了?你嫁給了那個殿下了是嗎?”

“是啊。”赫連漪跟她說話,總是心情極好,在旁人眼中無論多大不敬的話,善能兒總可以毫不避諱地說出,卻又毫無冒犯之意,而赫連漪也無一不是有問必答。

“那他現在當皇帝了?”

“是啊。”

善能兒嘀咕:“上次你病得快死了,他來了你的病就好了,我看著他待你好著呢,可是師傅們說他待你不好,又去待別人好了,難道這世間還有比你更美的女子嗎?”

赫連漪苦笑,“各花入各眼吧。”

善能兒聽她沒有否認,奇怪道:“他為什麽忽然就待你不好了呢?”

是啊,究竟是為什麽?究竟他知道了些什麽?

“可能——”赫連漪迷茫地望向窗台,喃喃地道:“可能,我做了錯事吧。”

善能兒見赫連漪雙目迷離,笑道:“啊,那果然沒錯,塵鏡師太都說對了。”

“什麽?塵鏡是誰?”赫連漪想了很久,這裏都是靜字輩、善字輩的女尼,想不起哪個師太的法號是塵字輩的。

善能兒解釋:“塵鏡師太不是我們寺裏的,她是去年你來這兒養病之前雲遊到這裏的,說是來等一個人。當時她住在後山的寮房裏。”

是她?

“那她現在還在那寮房嗎?”

“早不在了。皇後一走,她也就走了。後來師傅們都說她等的就是皇後,因為她在這裏隻見到過皇帝和皇後兩個人。”

她來是在等自己?難道就為了給自己那支簽子?赫連漪不自覺地想到另一個能預知未來的玄師,難道她也能推算來日?“那你可知她往哪兒走了?”

“塵鏡師太說日後你們才能再見,她會助你破執,但現在你不必找她,因為你的執念還是太深。”善能兒說著,又從桌上取出那枚簽子,“皇後你看,這簽子還在。”

赫連漪拿過那支簽子,又看到那兩字:莫執。她閉起眼睛,一幕幕畫麵在她心頭纏繞:那一場滅頂的殺戮,父親的無法瞑目,被一劍刺穿身體的小嬰孩,空氣中充滿刺鼻的血腥味,耳畔裏到處是哀嚎聲、呼救聲......這些,又如何讓她不執,又讓她如何破執?

善能兒見她滿臉痛苦之色,道:“皇後娘娘,你又想起那些事了嗎?”

赫連漪張開眼睛,眼前又恢複了些許平靜。

善能兒道:“塵鏡師太說她涉山水為閻浮眾生祈願,也為皇後消孽,皇後日後做一個愛民如子的賢後,為百姓多謀福利,便能抵消那些惡業。”

“她?為本宮祈願?”

“是的。”

“她為何這麽做?”

“誰知道呢。”

室內,燈火滿室。已是夜半,赫連漪還是一筆一筆仔細抄寫著那一個個名字。

善能兒看著赫連漪在名單上寫下徐千敏三個字,又一時呆怔著,一邊研著墨,一邊問:“皇後,你都抄了一天了,這些人究竟是誰啊?”

“是那些死去將士們的名字。”

“這麽多啊?”

“遠不止呢,曆來每個帝王都是踐踏著無數的屍骨才踏上那座龍椅的,這些,才隻是九牛一毛。”

“這就是師傅說的:閻浮提眾生,皆苦。他們要承受死苦,家裏的妻子要受愛別離之苦,孩子受求不得之苦,父母受老苦、病苦……”

赫連漪眼眶裏霧氣散不去,沒法再抄下去,名單上的那些人,即便要死,原本也可以死得其所的。隻是,她給他們選擇了一種死法,他們是死於自己的執念之中,可是如果一切能重來,她會重新選擇嗎?她在心裏搖頭,不能,如果一切可以重來,她還是會這麽做。

善能兒見她半天沒有言語,不禁又連連打著嗬欠,“皇後,馬上就要三更了,你看留香姐姐也快睡著了,明天又要做早課,我們還是先回去睡吧。”

赫連漪看著善能兒和沈留香皆是撐不開眼的樣子,道:“好。”

幾人剛站起身,隻聽院子外一陣簌簌的風聲掠過,隔著燈影,仿佛有個人影一閃而過。赫連漪心下不免有些忐忑,畢竟盯著自己性命的人也不在少數,可身邊沒有任何護衛,又不能驚動任何人。她就這樣忐忑了一夜,但直到次日還是無事,洗漱畢再回那抄寫的禪房,隻見整個寺內不但不見來上香的,就連昨日所住的香客也都被遣散得一幹二淨。

沈留香有些詫然,“皇後,昨日奴婢一再告知住持師太,讓她無需緊張,一切如常即可,怎地今日又沒有香客了?”

赫連漪聯想到昨夜,她已經明白,蕭允晏必定已經知道自己所在何處了,而昨夜那個人應該是個暗衛,是奉命來保護自己的,“我們一路拿著令牌進出城門,要找自然是好找的,興許昨夜陛下就已經知道我們在此地了。”

沈留香恍然明白,“哦,原來如此,想不到他們這麽快就找到我們落身之處了。”

赫連漪倒是一點都不意外,所幸,蕭允晏沒有強逼自己回去,便好。

如此,日複一日,抄完了名單,又給名單上的將士抄寫經文,將近過了半月,這夜將近天亮之時,赫連漪忽然被沈留香半喊半推著叫醒,她半眯著眼,“怎麽了?”

沈留香湊在她耳邊竭力壓著聲音:“陛下在外麵呢。”

赫連漪徹底清醒了過來,借著月色望著沈留香,沈留香用手指了指,示意蕭允晏在那個位置。

赫連漪起了身,小聲踱步到窗邊,透過窗戶的縫隙,她看到蕭允晏正站立在院子中,望向自己所在的方向。

“皇後,要不奴婢去請陛下進來吧。”沈留香雖是在問,卻又準備邁開腳步往門那邊走去。

赫連漪反手拉住她,搖著頭道:“不要。”

“皇後,你跟陛下不能再僵持下去了,若是一直沒有小皇子,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費,你就讓他進來吧。”

“我那些天,無時無刻不盼著他,可他就是不來……”赫連漪死死咬住了被角,生怕自己哭出聲。

哭了一會,隻見沈留香又從窗戶那邊回來,抱著她,卻是放著聲音說道:“皇後,想哭就痛快哭出來吧,陛下已經離去了。”

赫連漪再也沒有壓抑住,將積壓在心頭的愁緒一頓發泄出來。

直待晨光熹微之時,善能兒端來熱水,看到赫連漪雙眼紅腫,問道:“咦,皇後娘娘怎麽了?”

“我沒事。”

善能兒卻是不相信赫連漪說的沒事,道:“是不是被那個皇帝吵醒了?”

赫連漪怔怔地看著她,她心裏滿懷淩亂愁緒,但看著善能兒對蕭允晏那一臉嫌棄的樣子,不知為何就是想笑。

“他一直悄無聲息的,何時吵過人了?”

“悄無聲息的才嚇人,他總是半夜三更一動不動地站在院子裏,我們要起夜,還得想著法兒避開他,你說惱人不惱人?”

赫連漪臉上的笑凝在臉上,“總是?他經常這樣嗎?”

“是啊,你來的第一個晚上,他就站在這裏站了一夜,後來也一直時不時地來,像個門神一樣地杵在那裏,我們早課前他就走了。也不知道他真的是皇帝還是皇帝的護衛。”

赫連漪聽了這話,趕緊將手上的巾子蓋在自己臉上,掩住自己將要滾落的淚。

往後,十數日過去了,蕭允晏卻是一直沒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