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後退一步, 收拾收拾衣裳,躲到一邊去,給從天而降的睿王讓地方。

宣沃一看到他這個便宜二哥就氣不打一處來, 被關在籠子的身|體直發抖,對他怒目而視。

唯獨嵇雪眠走過去, 他越走越近, 宣沃就突然慌了神一樣,定定地看著他的老師, 嘴唇微動,說不出話來。

當老師真的站在麵前的時候,宣沃突然生出一種“近鄉情怯”的奇怪感覺。

嵇雪眠握著欄杆,淡淡說了一句:“別怕。”

短短兩個字, 擲地有聲。

宣沃點頭:“有老師在, 我不怕。”

嵇雪眠注意到他說的是“我”,而不是“朕”。

心中一動, 五味雜陳, 有點心疼他。

睿王宣懿看起來風雅不再,從前的風廣光都喂了狗,整個人顯得陰暗可怕, 嗓音嘶啞難聽:“玉璽在哪?”

他問的是嵇雪眠, 而不是段棲遲,上前一步,被段棲遲嚴嚴實實擋住。

折扇唰啦一聲展開,扇麵擋在宣懿胸前,段棲遲微微勾起唇角, 要笑不笑地看著他:“睿王這麽有本事,自己去找啊?”

“別擋路。”宣懿緩緩轉頭, “攝政王。”

在旁邊呆住的人全都傻了眼,紛紛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攝政王?”“蛟龍天子?”

段棲遲頭一次聽到這種稱呼,略略低頭,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並未辯駁。

宣懿卻用一種極其晦暗的眼神看著段棲遲,聲音不大,足以讓所有人聽見,他說:“你們錯了,比起我,攝政王才是另一位真龍天子。”

“什麽?這!”

“這不可能!先皇沒有那麽多孩子!”

“他來自漠北!他甚至都不是中原人,睿王您在說什麽?”

宣懿非常煩躁地捏了捏眉心,嗬斥道:“你們都閉嘴,我說是就是。”

緩了緩,宣懿才不情不願地解釋:“他比我年齡小,是先皇的三皇子,當初被人掉包送去漠北,皇帝才做了三皇子,誰也沒想到他還能活著回來。”

“說這些有什麽意義嗎?”段棲遲搖著扇子,慢悠悠地笑,“睿王此舉,又有何深意?”

宣懿深吸一口氣,指著宣沃:“殺了他,我歸順,就這麽簡單,你考慮一下。”

段棲遲靜靜聽著,聽到最後,揚起長眉,很是悠哉自得:“你不要傳國玉璽了?”

“你會給?還是他會給?”宣懿指向嵇雪眠,“你們倆一張**滾了多少次,都睡的不能再熟了吧?蠢貨才指望他能乖乖聽話,把玉璽交出來!”

“皇叔……不,弟弟,”宣懿冷哼一聲,“你知道嗎?我其實挺佩服你的,這麽塊冷石頭,你愣是給捂熱了。”

“自從我抓了宣沃,沒有弄死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敗了。”

段棲遲輕歎一聲,眸中滿是戲謔:“白饒你這麽多年皇叔皇叔地叫著,本王多少有點不好意思了。”

段棲遲用折扇點了點宣沃:“他,有人保了,我殺不了。這樣吧,本王剛好帶了玉璽出門,要不送你玩玩?”

宣懿愣住,“你……你說什麽!”

段棲遲卻徹底笑起來,“你真信啊?”

宣懿恨死這種被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感覺了,也發出嗤笑聲:“是我高估自己了,比不上弟弟,永遠這樣遊刃有餘,論定力,論排兵布陣,我跟你耗了兩年,我認輸了,我服你。”

段棲遲垂眸,意味不明哼笑著。

嵇雪眠走過來,伸出手,麵無表情冷冷說道:“籠子鑰匙,給我。”

宣懿惡狠狠瞪他一眼,“帝師大人,首輔大人,你的心可真是寬闊的堪比漠北草原了!孩子死了,你都不傷心嗎?你是不是一點感情都沒有的冷血動物?”

宣懿冷笑:“多虧了你的孩子死了,否則接下來的棋局,我都不知道如何布置。”

嵇雪眠當著宣懿的麵,急中生智,欲蓋彌彰:“我哭的時候,你也未必聽得見。”

段棲遲的眉心狠狠一跳。

他回過頭去看嵇雪眠,發現他果然如口中所說,眼尾悄悄紅了一片。

段棲遲覺得,嵇雪眠就是要他的命。

他為什麽總是招人心疼?從前因為他是個哥兒,藏的深,現在因為孩子沒了,他又把傷心藏的那麽深。段棲遲垂眸,他受不了嵇雪眠這樣。

然而嵇雪眠並未過度注意段棲遲,其實他並沒有悲極而泣。

這大廟裏的阿芙蓉味道實在是太嗆眼睛了,他的眼睛特別容易敏|感,一刺|激就想流眼淚。

嵇雪眠揉了揉眼睛,抬起袖子遮住口鼻,低低咳了幾聲,別過頭去,不想再聞。

段棲遲默默不語地看著他,心就又被一把刀狠狠刺了一個洞。

嵇雪眠此言一出,圍觀的人紛紛議論:“他是生過孩子的哥兒?”

“怎麽一點也看不出來?”

“這小腰,太細了,這要是浪起來,嘖嘖……”

宣懿狠狠擦了一把臉,語氣陰森:“我也想看看帝師在人身子底下發|浪是什麽樣,可惜了,我沒那個眼福了。”

“你說什麽?”嵇雪眠眼睛一眯,被段棲遲一把攔住,緊緊摟進懷裏,說什麽也不放手。

宣懿鎮定說道:“你們不用把我押去監獄,我宣懿一生一世沒受過這樣的罪。”

“我死之後,有你們受的。”

宣懿此時才是真正的窮途末路了,反而到了此刻,他徹底冷靜下來,一股說不出的狠勁兒顯露出來:“段棲遲,你還想當皇帝嗎?”

段棲遲被他一提,先是微怔,下意識去看嵇雪眠。

巧的是,嵇雪眠也正在看他,很平和。

段棲遲最終選擇搪塞一句:“與你無關。”

嵇雪眠卻知道,他是想的,他想了很久很久,一再壓抑,為的是什麽,不言而喻。

宣懿嗬了一聲:“你不說也無所謂,我隻告訴你,宣沃這個月就及弱冠了。”

“他不再需要攝政王輔佐,也不在需要帝師教導。”

“你們不殺了他,你們將永無寧日。”

宣沃咬著牙關,硬撐著說道:“我不會……”

宣懿突然仰天大笑,“不管你是不是手下留情,整個朝堂都不會善罷甘休。

“皇帝,終究是九五之尊,無人可逆,要謝就謝先皇,留下那麽多肱股之臣,誰叫你年幼,把權力過於分散,這些老臣,你哪個也得罪不起。”

“宣沃,你成年後,攝政王,皇帝,隻能留一個。”

“而帝師,”宣懿看向嵇雪眠,目含憐憫:“要麽告老還鄉,要麽退隱深林,再就是,死。”

宣懿說完這些,整個人就像是失心瘋了一樣,他不顧一切地跑出廟去,看得出來,他已經在漫長的焦灼征戰中徹底失去了戰鬥力,再也不可能翻出波浪來了。

而宣沃一直低著頭不說話,他不敢去看嵇雪眠和段棲遲。

和他不一樣的是,嵇雪眠絲毫沒有被宣懿的話影響,宣懿沒有留下鑰匙,嵇雪眠也就放棄了。

他負手踱步過去,研究了這籠子許久,宣沃就那麽依依不舍地看著他。

看的嵇雪眠心裏一軟。

他低聲安慰:“沒事。”

宣沃就要哭了一樣,拚命搖頭。

嵇雪眠淡淡笑了,“別哭,有什麽事回去再說。”

想弄斷這籠子也不是容易的事,嵇雪眠直接招呼段棲遲過來。

段棲遲將折扇別在腰間,從容走過來,“我來。”

他不急不慢走過去,聽見人們的竊竊私語。

“就算是攝政王當皇帝……好像也沒錯啊?他可是先皇的三皇子呀——”

“可咱這位真龍天子,也很盡職盡責,我朝真是受到了天神的庇佑啊!”

有人實在是忍不住了,多嘴問道:“攝政王陛下,這位帝師……你們都不害怕?”

段棲遲伸手,拎起那把鎖,輕輕鬆鬆震斷,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怕啊。”

嵇雪眠聞言,扭頭看他,一言不發。

段棲遲和他對視一眼,有點懊惱:“我隻怕不能和你死在一處。”

嵇雪眠扶額,就知道他嘴裏說不出什麽好話,“行了,帶上宣沃,咱們走。”

出了龍骨廟,段棲遲環顧一眼,了然,低聲說道:“林淵去追宣懿了,不用擔心。”

嵇雪眠點點頭,心裏有點亂。

宣懿說的話,每句都對,以後的路隻怕越來越艱辛,嵇雪眠雖然頭疼,但是並不懼怕。

出了魚骨廟,嵇雪眠稱事回了一趟嵇府,段棲遲沒攔他,而是護著宣沃回了宮。

他惦記著嵇尋英,離府時間長了,總得回去看看。

誰知道他一回嵇府,嵇尋英正和靈音玩的不亦樂乎。

靈音一抬頭,滿臉都是灰,樂的正歡。

嵇雪眠走近幾步,低頭去看。

嵇尋英好奇地看著一隻爬來爬去的毛毛蟲,特別想伸出手去碰一碰。

直到他觸摸到毛毛蟲背後的毛毛,狠狠地愣住了。

然後嵇尋英小嘴一憋,沒出聲,兩滴眼淚從眼角滾出來,哭的非常隱忍。

嵇雪眠看的心裏這個好笑,非常沒有道德心地笑了出來。

沒辦法,隻好接過嵇尋英,任由他的小手飛快地抓著自己的袖子,小屁股一拱一拱的,直往嵇雪眠懷裏躲。

到底是自己生的孩子,再傻也不能丟了,嵇雪眠結結實實地摟住他的屁股,溫聲哄他:“怕什麽?”

嵇尋英隻會說些簡單的話,他水靈的眼睛哭的可憐兮兮的,他把小手舉到嵇雪眠眼前,支支吾吾說道:“手手……疼!”

靈音笑的直不起腰,嵇雪眠也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爹爹給吹。”

嵇尋英被他倆笑的,有一點點愣怔住,眼淚還掛在臉上,把小手手堵在嵇雪眠嘴上:“爹爹、不抱、我……”

嵇雪眠沒聽清,又問了一遍:“爹爹不抱你?爹爹正抱著你呢。”

嵇尋英卻搖搖頭,急得呀,小手豎起來,堵在嵇雪眠唇邊,比了個“噓”的手勢,小小年紀就有他父親那個混不講理的樣兒,不讓他爹爹說話。

嵇雪眠耐心地等著,聽他想說什麽。

嵇尋英想向爹爹告狀,白天他讓攝政王抱,攝政王沒搭理他的事,小崽崽因為不會講話吃了大虧,想了又想,機智的小腦袋瓜終於想出了一點點辦法來。

“別的、爹爹、不抱、我……討、討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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