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拉到懷中圈著, 江念晚神色停了片刻。
而後熱氣霍然上臉。
他!怎麽!總說!這種讓人臉紅的話!
江念晚力求遮掩臉上那點蓋不住的雀躍心思,輕咳了聲,故作鎮定:“我早就知道了。”
“是嗎。”他嗓音低沉, 就在她的耳畔。
“是啊!”江念晚聽出他聲音裏的揶揄, 咬著唇瓣瞧了他一眼,盯著他的側臉琢磨了一瞬。
“看什麽——”陸執話音未落, 忽而感受到下頜上被小姑娘啄了一下。
很輕,像蜻蜓掠過清池上, 留下的一道淺淡水痕。
她發上的芙蓉花香似乎能將這內室中的血腥氣化開,明明輕淡,靠近他時卻如沁人的花蜜, 讓甜意帶著溫熱滾進呼吸裏。
陸執回過眸看她,目光暗了些許,像月色下未明的湖光。
江念晚被這眼神盯得臉熱, 鼓起勇氣強硬道:“你自己說的, 陸執歸我了。”
陸執目光下移些, 手指攏了下, 喉結微滾。
他們距離很近,他的呼吸撲在臉上無法忽略, 無聲間有將這份距離消弭的趨勢。怯意和緊張勾上心思, 江念晚下意識收了收下頜, 飛快側過臉去。
“你……你好好養傷, 不能亂動的。”
內室中很安靜, 他似乎輕笑了下。
江念晚攥著手不敢看他,目光落在搭在椅上的外衫和那被卸下來的荷包上。
青玉色的荷包被隨意放著, 露出一角淡紫。
江念晚拿過那荷包, 打開。
瞧見了自己丟失的拂紫色發帶。
江念晚對他的欺瞞有些不滿:“你又騙我, 你明明就帶在身上的。”
“留給我吧。”身側的人很輕開口。
江念晚怔了下,回眸撞進他的低沉的目光裏。
“有公主的東西在身邊,我安心些。”
他這話裏像有轉瞬即逝的壓抑,或許不是為了現下,可那點沒壓住的被沉痛和遺憾交雜的情緒,還是被她敏銳捕捉。
心口重重地跳了下。
她不知道,他在為了什麽不安。
江念晚垂頭,默然將發帶塞回去,抿唇道:“看在你受傷的份上,答應你了……這可是我最喜歡的一條,有它看著你,你不許再涉險。”
“知道,是公主最喜歡的,”他低聲笑笑,“去明湖也戴著呢。”
江念晚蹭地紅了臉,有點羞惱:“都是從前的事了,你還提這個做什麽!還不是因為你之前一直不理我。”
明湖是蕭潤邀她一起去的,雖不曾與他有過什麽,聽他現在提起,她還是有些難為情。
江念晚放下荷包,慢慢踱步到他身旁,小聲試探著問:“你會在意嗎?”
“不會。”陸執望著她答道。
江念晚剛放下心稍許,又聽他開口。
“但是以後不行,”陸執伸手輕觸她的臉,緩聲,“看到公主與旁人站在一起,我會不開心。”
江念晚抿了抿唇。
狗男人!到底還是承認剛才不開心了吧,她就覺得他有點凶!
不過……他說到底,還是很在意她的呀。
心底也有點壓不住的小雀躍悄悄翻上來,最後還是應了,她眨了眨眼:“知道了……以後都同你一起。”
陸執凝著她,淡笑:“好。”
“是不是很疼啊,”見他將內袍整理好,江念晚視線定格在他肩上滲出的零星血跡上,心口揪了下,她蹲到他身邊,抬頭,“會好嗎?”
“會好。我還要給公主賺錢,不會有事,”陸執係好衣帶,伸手覆在她發頂,語氣很鄭重,“三百兩都給我了,公主餓瘦怎麽辦。”
“……”
能不能不提三百兩了啊!
*
夜幕初臨,長雲殿燃燈中的明燭焰火晃了晃。
下午的時候江念晚撂下江念珠就跑了,晚上自是被她痛斥了一頓重色輕友。
江念晚倚在榻上,心情難得放晴,翻著戲本子沒有理她。
她宮中供著好些糕點和瓜果,江念珠眼尖,瞧見了剝在青盞裏的蜜柚,估摸著半個有餘,忍不住側過頭去:“蜜柚剛下來沒幾日,前幾日宴上宮中尚不夠分,你這裏怎麽有這樣多?”
江念晚拈了顆葡萄送進口中,清甜在口中化開,她抿著唇不說話,隻睜著笑眼瞧她。
意思是你自己品吧。
“……”江念珠被她這神色膩到,飲了口茶冷笑,“上午還說要找男人,這會兒就甜甜蜜蜜了?”
江念晚瞪她一眼:“你不懂。”
“我是不懂,不過……”江念珠瞧了她一眼,道,“我聽人說父皇近日問起過帝師的婚事。”
江念晚手一滯,從戲本子中抬起臉:“那他怎麽說?”
“那就不清楚了,不過帝師這樣的年紀還沒成家,父皇過問也是應該的,你也別往心裏去。不過我瞅著近日這形勢,朝上盯著他的人倒是退了一退,你大可放心。”江念珠安慰道。
“什麽形勢?”江念晚不解,她在後宮沒有母妃照料,很多事情都知道得又遲又晚。
“啊……”江念珠有些遲疑,“也沒什麽,好像就是有些謠言。”
江念晚愣了下,而後輕聲問:“是關於徐綺嗎?”
“嗯?你知道啊,”江念珠猶豫了下,避不開她直接的目光,隻得道,“可能也有些旁的,不過也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動搖不得什麽。你也知道,帝師一路從陸家走上來不甚容易,一路上難免樹敵,所以……所以就有人傳言,他兄長的事和他有些關係。”
江念珠說得隱晦,江念晚卻聽懂了些,忽然就想起江效那日對她說的話,一時有些怔愣。
“他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自會惹來不少人的嫉恨,”半晌回過神來,她神色微冷,聲音透著涼,“那些人若是有證據,早就把他告到刑部了。”
“嚇死我了,我還怕你在意這些事呢,剛才差點以為又說錯話了。”江念珠向來心直口快,說話也不大過腦子,這會瞧她並不信才放了些心。
“我隻是難受。”江念晚低了些頭下去。
現下是她知道的,他尚且在朝中有這樣的不易,她不知道的呢?他身後沒有家族的支持,家族中的長兄甚至能在宮中將他推到內宮池中,更別提成為他的助力。在她沒有認識他的那些歲月裏,他到底是怎麽一路走到這個位置上的,又經曆了什麽樣的磨難,她根本無從得知。她是宮中的公主,成長時並未曆經太多磨難,什麽都不太懂,但一想到他這麽多年孤寂地在宮中踽踽獨行,心口就悶漲得發疼。
她垂下眼,捏著戲本子的手指緊了幾分。
江念珠瞧見她這神色,將蜜柚盞遞過去:“哎,不說這個了。”
江念晚舀了勺柚肉送進口中,聽著她在旁邊說話。
“過幾日世家貴女要在明湖舉朝花宴,朝宮裏遞了帖子,你去嗎?”江念珠對這樣的貴女宴向來興趣缺缺,去了還要拘著身份,累得很。但近來也屬實無事可做,若有人陪也不是去不得。
“算了吧,明湖那一片也沒什麽意思。”江念晚也沒太多意願。
可明湖這兩個字一吐出口,她卻忽然神色一滯。
“等一下……”她皺眉捋著自己的記憶,喃喃重複,“這一世,我還沒有去明湖……”
江念珠愣了:“你說什麽呢?”
有近乎戰栗的感受從脊間攀上來,一時間前世和今世的記憶通通混在一起,讓她有些錯亂。
江念晚驟然側頭:“香蘭!”
“奴婢在。”
“蕭潤是不是還沒有邀請我去明湖?”江念晚急急問。
被她突然提到的名字嚇了一跳,香蘭結巴道:“沒有啊公主,怎麽又提到蕭知事?”
江念晚微怔。
是啊。
前世明明是定下婚約後,蕭潤才趁朝花宴邀她去的明湖共遊,這一世她早就拒了蕭潤,哪裏來的遊明湖。
指尖絞在一起,她忽然想到陸執那天說的話。
——公主還說要嫁我呢。
因沉痛而深埋的記憶在心底一點點編織成線,似乎一瞬就把她帶回那個烈焰滔天的火海。
他赴湯蹈火地趕過來,不顧一切地朝她伸出手。
靠在那個最讓她安心的懷抱裏,她問了句。
如果有來世,能不能嫁給他。
她記得的那些痛苦,原來他也記得。
沒再和身邊的人交代,江念晚驟然跑出去,隻朝著鏡玄司奔去。
鏡玄司燈火亮著,沒人阻攔,她一直跑到內室。
並不算太晚,他還在案前坐著,翻閱著文書。
瞧見她來,擱下筆,神色一如既往地溫和。
“公主。”
她一直跑到他身前,瞧見小姑娘紅紅的眼眶,他微怔。
“怎麽了?”
“你記得……你既然記得,怎麽不早來找我!”聲音裏帶著些控訴的委屈。
陸執眸光動了瞬,像灑下月光的深湖。
半晌他抬手捋平被她跑亂的額發,輕聲道:“對不起,我很晚才記起來。”
江念晚吸了吸鼻子,斷續道:“我以為、還以為……你還是要把我推出去,你還是不要我。”
“不會。”握住小姑娘的手,陸執指尖微收,輕低頭。
她今日穿了一身淺青色襦裙,裙邊還有一路跑過來沾上的泥濘,本是生機盎然的色,卻沾上衰敗的汙泥。他目光暗下去,神色中難抑的痛楚與自責沉得化不開。前世零星的記憶在心底掀起波瀾,他現在還清楚地記得她躺在他身下的模樣。
不再有顧盼神飛的神色,不再有嬌怯小心的聲音。沒有呼吸,沒有心跳,什麽都沒有。
她纖瘦的身子躺在那,卻將他的整個天地都壓垮。
他目光所至的每一寸,都是難以言喻的苦痛。
“我很自責,沒有護好公主,”他抬眸,聲音幹澀,“對不起。”
內室靜得仿若能聽見自己的呼吸,江念晚清晰地瞧見他眼中的薄紅。
忽然心口就疼了一下。
“你從來都沒有對不起我。”
大著膽子伸手觸上他的臉,江念晚力圖讓自己的聲音清楚一點,不要顫。
“本公主鄭重宣布,你通過考驗了。”
而後對上他的視線,學著他那日的方式,很輕很輕地一點點湊近。
她嬌而軟又帶著些緊張的聲音傳進耳裏,像有輕羽劃過,在心上泛開漣漪。
“陸執,這輩子,我為你穿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