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傾盆而至,好像是要將籠罩在東都上方的汙濁清洗幹淨,嘩然雨聲,落在屋頂上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分明很吵,卻讓那個人心裏覺得踏實。

今夜,陸瑾醒了一次,剛吃上點東西,又撲在桌案上睡著了,呼呼大睡的……讓趙明暄又感慨又無奈,趕緊放下筷子把人抱回了床榻上。

陸瑾睡得很安穩,麵色日漸的紅潤起來,此前瘦得都快皮包骨頭了,這會倒是瞧著順眼多了,肉肉有點長回來了。

這讓趙明暄覺得有點心裏安慰,畢竟一個人的日漸消瘦,便是死亡的象征……

現在這樣,倒是踏實。

陸瑾安心睡著,趙明暄則在邊上陪著,伸手握著陸瑾的手,時不時的還是習慣性的去摸她的鼻息。

嗯,還能喘氣。

隻要媳婦還能喘氣,他這心裏就踏實。

以前在邊關的時候,就想著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好日子,現在得到了,還是過得提心吊膽。

“要快點好起來,嶽父大人在路上了。”趙明暄在邊上打趣。

想起當初那提心吊膽的時候,哭著喊著讓她別死,仿佛就在昨日,又好似隔開很遠,所幸現在人在,趙明暄貪戀的摸著她粗糙的手,“嗯,還是暖的。”

真好!

還是活的。

今夜的雨,下的可真大,稀裏嘩啦的。

寢殿內好生安靜,趙明暄一直在裏麵待著。

李海和沉吟都守在外麵,劉勝走到寢殿外頭,努努嘴。

“劉公公有事?”

劉勝瞧著好像有點局促,“沒什麽事,就是擔心皇後娘娘。”

“公公這話說得好像有點……”沉吟皺眉。

怎麽聽著有點怪怪的?

“雜家、雜家……”劉勝有點猶豫,其後在二人目不轉睛的視線之中,咧嘴尷尬的笑了笑,“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就是有些事情,事關先帝,所以雜家這會說不說的……”

李海:“??”

沉吟:“??”

兩人對視一眼,忽然覺得這裏麵似乎是有問題,尤其是瞧見劉勝略顯躲閃的眼神,誰也不是傻子,哪兒能無知無覺呢?

這老小子,似乎是瞞著他們什麽?

所以,這裏麵到底有什麽事,是他們不知道的呢?

“劉公公?”李海開口,“您是先帝跟前的老人了,皇上和娘娘也是分外敬重您,此前還尋思著給您挑個養老的莊子,讓您能頤養天年,在宮外舒舒服服的……”

聞言,劉勝的麵色愈發帶了愧疚,“雜家、雜家也不是這個意思,就是有些事情,是先帝當初決定下來的,咱也隻是個當奴才的,主子們的事兒……當奴才的也不好插手啊!”

“不插手,說幾句總可以吧?”沉吟提醒,“何況,先帝駕崩,現在的九五至尊是裏麵這位皇上。”

劉勝一頓,瞥一眼宮門口的方向。

常豐在外麵等著,他們二人就是說好的……

“唉,那雜家就照實說吧!”劉勝歎口氣,“皇上和皇後娘娘待雜家不薄,雜家也不是沒良心的人,有些話本不該多嘴,但娘娘這般境況實在是……讓雜家都看不過去了。”

李海和沉吟又對視一眼,這是要開箱子了?

“先帝臨走前,傳召了無塵大師。”劉勝這一開口,沉吟差點尖叫。

這事兒,她是清楚的。

李海,更加明白。

“所以無塵大師說了什麽?”李海追問。

劉勝歎口氣,“說了什麽不要緊,要緊的是裏麵這位皇後娘娘的命。”

“什麽意思?”沉吟驚了,“你是說,先帝傳召無塵大師,是為了皇後娘娘的命,那……”

那麽,是死是活呢?

轉念一想,不對!

先帝走之前留下了遺詔,立陸瑾為趙明暄的皇後,那就說明先帝也沒打算讓她死,十有八九是想救她的,那麽現在……

“娘娘是真的有所好轉?”沉吟反應過來了。

李海的麵上亦是大喜過望的的神色,“娘娘在好轉!”

“大概是吧!”劉勝開口,“先帝最鍾愛的唯有咱們這位皇上,所以不管做什麽,都是以皇上為先。”

聽得這話,沉吟真想衝進去,告訴皇帝和皇後,這樣的好消息。

“別激動!”李海攔住她,“雖說是好事,但沒到最後一刻不要輕易透露太好的消息,免得希望成空的時候,更讓人生不如死。”

沉吟也考慮到了這一點,這才強行按捺,麵色凝重的點頭。

視線,再度落在了劉勝身上。

“哎哎哎,該說的雜家可都說明白了。”劉勝趕緊擺手,以示清白。

可這一次,兩人倒是沒有直接相信他,隻保持了沉默。

畢竟,被騙過一次了……

“這次是真的,雜家都說清楚了,絕對沒有再隱瞞任何事情。先帝與無塵大師說了什麽,雜家委實不知道,想來也隻有無塵大師知道真相。”劉勝一本正經的開口,額頭冒著細密的冷汗。

沉吟歎口氣,“公公,不是咱不想相信,實在是您這會有了劣跡,咱可不敢再輕易相信您了。”

“但凡您早點說,咱都能早點查清楚,可現在……您說說,讓咱上哪兒找無塵大師去?”李海腦瓜子嗡嗡的。

之前人都請到跟前了,這老家夥一個字都沒透露,如今……帝王若是要找人,讓他上哪兒找去?

無塵大師是得道高僧,誰知道他這會在哪?

這都隔開多久了?

上哪兒找?

“雜家就知道這些,別的……你們自己去找真相吧!”

音落,劉勝撒腿就跑。

別看年歲上來了,這老太監跑得那叫一個飛快,讓李海和沉吟看得牙根癢癢,那叫一個氣吼吼。

“一把年紀了,還蔫壞蔫壞的。”沉吟哼哼兩聲,插著腰氣呼呼的盯著劉勝逃走的背影。

李海皺起眉頭,“現在要去哪兒找人?”

四目相對,各自迷茫。

那這事?

說不說?

雨下得嘩啦啦的,仿佛要一次性下得痛快,將一切過往都洗刷幹淨,宮裏的血腥味其實早就淡了,再過些年月,沒有人還會記得當日發生過的慘烈。

兄弟鬩牆又如何?

史書一筆,成王敗寇爾!

大雨過後,是個大晴天。

翌日,晨光熹微。

陸瑾幽幽醒轉,偏頭便瞧見了沉吟,正抱著一束百合,小心翼翼的插入花瓶之中。

她揚唇,低低的喚了聲,“沉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