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相莊嚴。
沐清溪第一次看到寶嚴寺的山門時腦海裏不自覺的浮現出這四個字。傳承千年的古寺像個曆經滄桑的智者,在起伏的山巒間寂靜地凝望著世間繁華。
喜怒哀樂、貪嗔癡怨,它一一看在眼裏,卻無悲無喜,無愛無恨。哪怕山河易主,物是人非,依舊無動於衷。
一直到下車的時候沐清溪滿腦子裏想得還是景王的賞賜,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突然沒頭沒腦地賞她那麽多寶玩,是個人都要多想幾分。撇開蘭溪村的事不提,她跟他也隻有兩次交集而已,而且次次都是她昏迷……好吧,遇著景王就沒好事!
她擔心的是,景王要是再抽個風多來幾次,老夫人那裏她就編不下去了!
害人不淺!
“表妹!殷表妹!殷兄!”陳相昀騎著馬站在路旁,一眼就認出殷家和沐家的馬車,下了馬迎上來。
他本就生得玉樹臨風,俊朗不凡,騎在馬上更多了一股英武,引得道旁路過的人紛紛回首,不知又俘獲了多少少女的芳心。
看得沐清溪眼熱極了——不是因為那些芳心,而是她喜歡馬卻活了兩輩子都沒騎過馬。上輩子要是會騎馬的話,逃亡途中她大概就能少受點罪了。這輩子也沒什麽機會騎馬,她去哪兒都帶著客兒,客兒以前連馬車都不太敢坐,更別說直接騎馬了。
“有勞表哥,姨母和姨父還好?”沐清溪問,又讓客兒叫人。她痊愈之後還沒去過懷寧侯府,隻是讓春棠和春雁去府上拜見了。
“舅舅好。”小團子奶聲奶氣的,倒是沒有害羞。他還記得官哥兒呢,這是官哥兒的叔叔,嗯,應該也是好人!
陳相昀笑著摸摸客兒的頭說了聲“乖”,又對沐清溪道:“爹和娘都好,沒什麽勞煩的,我還得感謝表妹,要不是表妹要來上香,他們還不肯放我出門呢。”
沐清溪明白,大表哥之後就是他了,大表哥那麽驚才絕豔,姨父肯定也希望二表哥不落於人。不過沒法出門應該不至於,姨父才沒那麽迂腐。
“對了,娘準備了些東西給你,等回去的時候一塊兒帶回去。”陳相昀伸手指向身後。
沐清溪這才注意到他身後還有輛馬車,車上標著懷寧侯府的徽章。
姨母這是準備了多少東西?
拿著婆家貼補娘家人,姨母絕對是個中好手……沐清溪默默地抹了一把額上的汗。
“別杵在這了,趁著早上山吧!”殷茵過來催,說完就一把拉著沐清溪當先走在前頭,還不忘趁機捏捏客兒的小臉,不出意外地收獲客兒撅著小嘴委委屈屈的小白眼。
陳相昀走到殷磐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麽都沒說,卻讓殷磐肩膀一鬆,頓時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他原本並不在乎這一次的科舉,因為知道自己學問不夠紮實。跟父親談起,父親也是這麽覺得,所以答卷時他故意答得差了些,沒能上榜,就是想著等下一科有了把握進入二甲以內。可是回家以後看到日日愁眉不展的母親,卻升起一種之前做錯了的感覺。
在母親心裏,到底他還是比不過大哥。
是不是他不論怎麽做都不如大哥?那他做這些還有什麽意義?
殷磐沒辦法不對自己產生懷疑,這種懷疑積累下去無法化解,大概真的會把他壓垮。
陳相昀其實很能體會殷磐的感受,他們倆說來很像,上頭都有個光芒太盛的大哥,有這樣一位兄長是幸也是不幸。光芒太耀眼,底下的人相比之下就沒什麽存在感了。不過他比殷磐幸運的是,陳相禹還在,陳黎和杜欣也不會拿著陳相禹的模子來要求他。
“你們倆磨蹭什麽呢?還不快點!”殷茵走了半天沒聽到身後有動靜,一回頭發現這兩人竟然還在原地。
殷磐和陳相昀相視一笑,頗有點難兄難弟的意思,揚聲道:“就來!”
說罷,大步追了上去。
趙璟不是第一次來大昭寺,事實上他從山上回京以後曾經在大昭寺小住過半個月。寺廟裏的生活本來就沉悶,這裏是皇家寺院,比之尋常廟宇更加等級森嚴,也更加乏味無趣。
他和鄭皇後並不親近,幼年離京時記事沒多久,印象裏即便是在宮裏鄭皇後待他也並不熱絡。每次他去坤寧宮,鄭皇後都會看似很親切地噓寒問暖,問他衣服夠不夠穿,伺候的下人是否盡心,吃食上滿不滿意……一開始他並不覺得異樣,有次恰好玟皇兄也去坤寧宮拜見,看到她對玟皇兄也是一模一樣的問法才察覺,鄭皇後待他更像是客套。
玟皇兄是妃子的兒子,而他卻是她親生的兒子。對待妃子的兒子與對待親生的兒子一般無二,還不夠令人奇怪嗎?所以,當她決定送他出京的時候,趙璟一點反對的意思都沒有,甚至隱隱約約覺得自由了。
“你還在這?還以為你走了。”明華從禪房裏出來,看到趙璟在有些吃驚,“母後的性子你知道,有些事別太計較。”
趙璟其實沒那麽在乎,這麽多年他早就習慣了。“皇姐放心,我明白。”
明華看得出他的敷衍,卻沒辦法再勸,連她都不能理解母後為何對趙璟如此冷淡,明明是親生的兒子,卻恨不得當成陌生人。
今日是母後的生辰,他們特地趕來是為了給母後慶生。父皇去後,皇叔即位,母後避居大昭寺,數年過去,宮裏新人換舊人,若不是他們還在,大概已經沒人記得山上的大昭寺裏還有個前皇後了。
明華想起鄭皇後消瘦的身影,心頭便是一陣酸,她的母親本該母儀天下,留在宮中享盡榮華安逸。即便老了,也是地位尊崇的皇太後,而不該留在清冷的寺院裏,對著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昔日那些對著他們低頭俯首的人走進了紫禁城,成為皇城裏新的主人,他們卻要離開自小長大的地方來避嫌,何其諷刺!
“我要在這裏住一晚陪伴母親,你……”先回去吧。
明華說不出口,他們同來賀壽,鄭皇後卻隻肯見她一人。
趙璟卻沒什麽異議,仿佛他等在這裏隻是為了臨走之前跟長姐打個招呼。“我正要下山去找智空,長姐若是有事,隻管派人去寶嚴寺告知即可。”
明華回到禪房裏,鄭皇後還在跪經。
禪房裏空曠的很,也樸素得很。除了桌椅床榻之外,隻有牆上掛著的“禪”字,那字非但沒有佛家的靜心凝神,反而透著一股殺伐果斷的凜冽之氣,看久了竟然覺得心慌氣短。明華看不出是誰的手筆,隻覺得有些眼熟。
鄭皇後跪在蒲團上,聽到背後的腳步聲沒有回頭。她專心念完了手中的經卷,才道:“走了?”
“是。”明華低聲答道。
鄭皇後美麗的雙眼劃過刹那的迷茫,隨即便恢複了清明。那一刹那太快,明華低著頭並沒有發覺。
“明華,世間萬事敵不過一個‘命’字,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也莫要強求。知足常樂,未必不是說給我們這樣的人聽得。”鄭皇後清淡而又動聽的聲音娓娓道來。
明華心頭猛顫,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母後。她知道,她都知道!
“命雖天定,事在人為。若不放手一搏,焉能知道命裏到底是有還是沒有?”明華強做鎮定地說。
鄭皇後搖了搖頭,不再勸她。若真有那麽一日,她拚著這條命總能保全他們。
“呼——呼——總算是明白寶嚴寺為什麽香火如此鼎盛了。”沐清溪喘著粗氣望著遠處的山門,兩刻鍾過去了,那山門就那麽不近不遠地待在他們眼前,她卻爬的腿都要酸了。越是艱難,越是得來不易才越叫人知道珍惜。所以好不容易爬上去了,自然要多多的給香火錢。
殷茵也沒好到哪兒去,不過看著還算精神,“你可真是,才爬了這麽幾步就喊累,也不怕佛祖嫌棄你心不誠!”
沐清溪顛了顛背上的小團子,沒好氣地說道:“也不看我比你多背了多少斤!”
殷茵笑得沒心沒肺,“是你自己堅持要背著,人客兒都說了要自己走,是吧,客兒?”
偏偏客兒這小沒良心的還煞有介事地附和著點了點頭,脆生生道:“嗯!”
看得沐清溪沒脾氣了,這台階高的很,客兒那小短腿邁不邁得上去都成問題,讓他自己爬,爬到明天早晨都上不去。
“表妹,不如我來背著客兒吧?”陳相昀提議,結果客兒頭一歪,擺明了一副“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的拒絕之態。
沐清溪隻好任命的背著他繼續走,沒辦法,客兒現在黏她黏得厲害。
等終於摸到山門的時候,沐清溪已經快站不穩了,客兒一落地就拉著她給她揉腿揉肩膀揉胳膊,被他這麽一鬧,沐清溪隻覺得心裏像是掛了蜜,甜得什麽疼什麽痛都沒了。
到大雄寶殿拜過如來佛祖,餘光裏瞥見殷茵虔誠地許願叩拜,沐清溪望著寶相莊嚴的金身佛像卻有些出神。她忽然想起,自己於這個世道而言或許是一縷還陽的孤魂,那麽高高在上的佛祖會不會看穿了她死過一次的真相,一怒之下把她給超度了?
存了這麽個想法,沐清溪一路拜下來整個人都有點恍惚,殷茵以為她是太累了,用了齋飯就托小沙彌安排了禪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