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芸臉色慘白,雙手攥拳緊緊地固定在身前,錦繡甚至在她的眼裏看到了一閃而過的恐懼。
夫人的死真的有隱情?
“錦繡,”她強笑了一下,渾不知自己這一笑其實並不像笑更像是哭,“怎麽、怎麽這麽問?夫人當年不是……自盡嗎?”
若真是自盡,你又怎麽會是這個反應。錦繡心底輕歎,之前小姐提起,她雖然也有過懷疑,心底卻還是覺得二房的人不至於這麽大膽。再者,當年老爺夫人伉儷情深,滿京城都是知道的。所以,老爺去後夫人殉情,當時竟沒多少人懷疑,反而紛紛稱讚夫人堅貞。
“凝芸,這是實話嗎?”錦繡認真地看著她的眼,“你想清楚再告訴我。”
凝芸慘白著臉,三年前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她硬生生逼著自己忘掉,過了三年平靜日子,就以為真的過去了,為什麽還是有人提起?
“當年夫人和虹霓姐姐如何待你的,你就真的一點都不顧念?你為什麽會被送到那種地方?杜媽媽和虹霓姐姐又去了哪兒?如果其中真的沒有什麽,二夫人為什麽非要把清暉院裏伺候的人趕盡殺絕,甚至連兩位小主子也不放過……”
“兩位小主子怎麽了?小姐和小少爺出了什麽事?你們不是離開京城回越中去了麽?”凝芸忽然驚訝地問,她語氣急切,流露出真切的關心和擔憂。
錦繡看著她,心底有了點底。凝芸到底還是念著主子的舊情,她既然還關心小姐和小少爺,就不是忘恩負義之人。
“離開京城就安全了嗎?”錦繡笑得諷刺,“你可知道一路上我們遇到過多少次暗殺?從離京的第二天開始,小到山匪流寇,大到刺客殺手,淮安渡口若不是有人出手相助,我和小姐此時恐怕墳頭上的草都已經青了!”
“怎麽會……”凝芸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怎麽不會!”錦繡紅了眼圈,話鋒一轉,“你可還記得酴醾?”
凝芸點頭,“自然記得,她跟你一樣是小姐身邊的大丫鬟。當年我同她一起進的府,隻是我跟了虹霓姐姐,她被分到了小姐身邊。”觀錦繡神色,她心底一緊,莫非……
“她死了。”錦繡歎道,“就在淮安渡口,為小姐擋了一劍。我至今還記得她渾身浸透著鮮血的樣子,明明前一刻我們還一起說話一起吃飯,隻不過過了一刻鍾,她就變成了一具屍體。血一點點變涼、變黑……”
“別說了!”凝芸顫抖著打斷她。
錦繡不再繼續,但是她看著凝芸的眼睛,“你真的不肯告訴我真相嗎?”
真相……真相……凝芸心底發寒,她當年答應過不能說。
錦繡看到她的遲疑,她沒有催促,隻是說道:“小姐回來了。”
凝芸猛然抬頭。
“你剛剛入京大概還不知道京城和府裏發生的事情,二夫人是什麽樣的人,你我都清楚。若不讓小姐知道真相,你打算讓她傻傻地聽從二夫人的擺布?”錦繡問,沒有提到底發生了什麽。如果凝芸還念著主仆舊情,是不會看著小姐受蒙蔽的。
凝芸腦海裏浮現出杜氏的臉、虹霓的臉、杜媽媽的臉,然後是小姐、小少爺……
“錦繡,你實話告訴我,今天你來這裏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小姐的意思?”凝芸沉靜下來。
她會猜到並不奇怪,錦繡原本也不打算隱瞞。這麽大的陣仗把人請來,凝芸如果不懷疑才是怪事。
“有區別嗎?”她問,或者你認為我自己有這個能力找到你?”錦繡反問,算是回答了她。
凝芸沉默半晌,錦繡看著她臉色變化最終化為平靜,她知道,她成功了。
“我原本答應了夫人和虹霓姐姐,死也不會說出這番話。”凝芸徐徐說道。
沐清溪聞言忍不住站了起來,走近牆邊。
“夫人和虹霓姐姐?”錦繡同樣驚訝。
凝芸道:“是。三年前老爺身死、大公子失蹤的消息傳回府裏,夫人傷心難過,卻不肯相信。”她看了看錦繡,“你也知道,老爺身為將領,被敵軍傳出身死的消息已經不是頭一回了。老夫人也不肯相信,二老爺自請前去打探,老夫人允了。沒過幾天,二老爺帶回消息,說老爺是真的死了,屍身正在運回京城的途中,他親眼看了。老夫人受不住打擊當即暈了過去。夫人當時也不大好,但卻堅稱要看到老爺的屍身才肯相信。等待老爺屍身回府的那幾天,夫人很正常,該吃吃該睡睡,我們一度以為夫人是承受不了打擊故意麻痹自己。”
“惟有虹霓姐姐覺得夫人是清醒的,夫人不止自己好好的,還安慰大/奶奶,說大公子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一日不見便有活著的希望。所以,大/奶奶隻是一開始不大好,之後幾天身子都好。”
凝芸說著,語氣漸漸變得急促,“後來,老爺的屍身被運送回府,夫人親自看了,傷心至極,可是卻從不曾流露出死意。我們不放心,夜裏輪流值夜,生怕夫人想不開。夫人卻反過來勸我們,說她自嫁給老爺的那一天起就時刻準備著會有這麽一天,她傷心,但是不會尋死。她很清楚她還有女兒、兒媳和孫子要照顧。大公子一日未尋回,她不能讓大公子將來回來的時候既沒了爹又沒了娘。”
“有這番話,我們都放了心。誰知,那天晚上……”凝芸越說越快,深沉的黑夜裏黑暗的記憶不停地在腦海中翻滾而過,她恨自己太弱小,隻能眼睜睜看著,什麽都做不了。
“……二老爺沒得逞,二夫人帶著老夫人趕到,看到了一切。二老爺汙蔑夫人,二夫人瘋了一樣地廝打夫人,老夫人冷眼看著。第二天,雙鶴堂送來了小姐和小少爺的鞋子,還送來了三尺白綾……”凝芸含著淚聲音幾乎是嘶啞的,她們攔了,可是攔不住。老夫人的命令,她們怎麽違抗?
沐清溪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裏,老夫人……竟是老夫人!拿她和客兒做要挾逼迫母親,歸根究底,母親是為了保護他們而死的。
母親她,並不是拋下她不管……
“那大/奶奶呢?”錦繡恨聲問道,她萬萬沒想到,夫人的死竟真的是一場人禍,二房和老夫人聯手,生生把夫人逼上了絕路!
“大/奶奶?”凝芸沉浸在回憶裏一時沒反應過來。
“大/奶奶之前不是好好的?”錦繡追問,她要把所有的事情問清楚。
凝芸清醒過來,搖搖頭,“當時夫人去了,清暉院裏亂成一團,哪裏還顧得上大/奶奶?夫人一去,老夫人當時就把清暉院封了。等我們得了允許出院子,才知道夫人去後第二天大/奶奶也沒了。”
“虹霓姐姐去了哪兒?你們……又是誰的主意?”錦繡把地點含糊了過去,“可還知道其他人的下落?”
“夫人去後,虹霓姐姐被老夫人和二夫人單獨帶走,一起的被帶走的還有杜媽媽,去了哪兒我卻是不知道。後來,府裏的後事都安排好,小姐跟小少爺扶靈返鄉,我和剩下的人就被交給二夫人處置。”說到這,凝芸笑得寒涼,“大抵都不是什麽好去處。”
錦繡心理翻江倒海,遲遲說不出話來。過了許久,心緒微微平定,才道:“我都知道了。”
說完又覺得這話太蒼白,“你現在過得可好?”
想到李柯,凝芸麵上浮現出真實的歡喜,“我很好,能遇到他是我的幸運。”哪怕剛被送到那裏,她就被灌下了無法生育的藥。或許總有一天色衰愛弛,她連個子嗣都留不下,但是,她會一直記住他的恩情。沒有他,她大概早就死在火坑裏了。
“我不知道小姐是怎麽想到的,但是,希望你轉告小姐。當年夫人臨終前曾經囑咐我們不要把實情說出來,老夫人答應過她,會善待小姐和小少爺。她希望小姐哪怕再傷心難過都不要盲目地去報仇,因為比起小姐的幸福,那些仇恨什麽都不是。”
“希望你轉告小姐,莫要辜負了夫人的一片心。”凝芸鄭重地說道。
“他快要回來了,我該回去等他了,告辭。”
錦繡沒有阻攔,凝芸願意說出這些已經很難得。她現在過得很好,大概也不想再被卷進風雨裏。她離開這裏,走到隔壁。
“小姐。”
玄圭退到一旁,留她們主仆倆說話。
沐清溪望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聲音極淡,“錦繡我曾經以為祖母是個很好的人,後來發生了很多事,我覺得祖母變了,變得我不認識。可是,我依然覺得她是我值得敬重的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沐家,我不讚同,但我可以理解。再後來……”她想著回京之後,不,離開京城以後開始發生的所有事,“我大概從沒有看清過她。”
“小姐……”錦繡開口,卻不知道怎麽勸。她明白,沐清溪幼年時對老夫人是極為孺慕的,即便後來出了種種事情,也不曾想過要加害,可是……
沐清溪並不想聽人勸,扶著窗欄的玉手驟然收緊,“我或許還不知道該怎麽對待老夫人,但是,我絕對不會放過沐馳和徐氏!”
“此仇不報,不配為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