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溪對著四張花紋精致的帖子看了半天,最後搖搖頭決定一個都不接。侯府剛發生這樣的事,外麵都不知道傳成什麽樣子,出門難免會碰到嘴碎的。她不怕人說,但是沒人會樂意主動去聽那些讓人添堵的話。
元瑜郡主和殷茵的都好說,她們交情不錯,她就是不肯去她們倆也能理解。反而是王綺和景王的帖子讓人犯難。她跟王綺本來就不熟,雖然不知道王綺出於什麽目的下了這張帖子,但是伸手不打笑臉人,沐清溪不想憑空得罪人。因此,回帖的時候措辭便仔細想了想。
一來多謝盛情相邀,二來近日侄兒寄養寶嚴寺,她想趁著佳節前去探望。
這是她給自己找的理由,客兒一個人在寶嚴寺過節太孤單,她與其留在府裏跟徐氏和老夫人麵和心不合地打機鋒,還不如去看客兒。
給景王的回複也是用同樣的理由,沐清溪自覺這理由挑不出錯,帖子寫完便命人送去四個人府上。隨信附上她親手做的幾樣粽子和雄黃酒,以表歉意。
去王閣老府上的是錦繡,沐清溪身邊的丫鬟裏錦繡是最妥帖細心的。閣老府上規矩嚴謹,派錦繡讓人放心。去景王府的,沐清溪身邊沒小廝,隻好親自到風霽堂跟三叔借了個人使喚。
自從那日頂撞了老夫人以後,沐驌和沐殷氏去雙鶴堂請安的次數便少了,除了初一和十五以外,其他時候如非必要都不主動去。尤其是沐清溪提醒以後,沐殷氏一直覺得心裏不安穩,總覺得老夫人看她裏裏外外都帶著不滿,能不去反而鬆了口氣。
隻是,端午節這種節慶都是要一家子人熱鬧的,沐殷氏避不開。聽聞沐清溪要去寶嚴寺裏,兩個人都不讚同。
“端午雖不是中秋,也該一家人團聚。不如把客兒接回來,你們姑侄倆在寺裏實在冷清了。”沐殷氏勸她。
沐驌卻比沐殷氏想得多,他先前並不知道沐清溪把客兒留在寺裏,此時知道了,就覺得不妥當,“溪姐兒,這事你可回稟過老夫人?”
沐清溪搖搖頭,把客兒留在寶嚴寺是她自己的主意,不請示老夫人是因為她覺得老夫人十成十不會同意。
本來嘛,客兒在侯府就是個透明人,除了二房夫妻倆處心積慮地想害他以外,別人不提,老夫人是想不起這個曾孫的。她把人悄無聲息地留在寶嚴寺,沒人想得起——隻要徐氏夫妻倆不搗亂,若是巴巴地去老夫人跟前說了,豈不是給了老夫人反對的機會。
沐驌看她神色就知道她是怎麽想的,心下不由歎了口氣。這個侄女心思還是淺了點兒,恐怕根本沒把這事兒當成大事。老夫人不知道還好,若是知道了少不了還要責罰沐清溪。
客兒如今是侯府唯一的曾孫,老夫人健在,就把曾孫送到寺廟裏去,又是在這種時候,知道的便罷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侯府裏容不下人。
“三叔,您讓我去把客兒接回來?”沐清溪驚訝地看著沐驌,打從心底裏不樂意,“客兒如今正在調養身體,怎能半途而廢?”
清暉院水缸的事沐清溪沒告訴任何人,沐驌和沐殷氏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沐驌大概也不會改變主意。
“不把人接回來,端午那日老夫人問起來你怎麽交代?”沐驌把問題拋回去。
沐清溪咬咬唇,低聲不情願地說道:“她哪裏想的起來。”
沐驌歎氣,“老夫人想不起來不代表別人想不起來。”
沐清溪一路走回清暉院的時候還在琢磨沐驌的話,這個別人不做他想,除了徐氏沒人會這麽閑。但是,沐清河鬧出了這樣的事,徐氏忙著收拾爛攤子,還有心思來給她找茬麽?
回到屋裏,錦繡已經回來了,同樣帶了些粽子和雄黃酒。
“小姐,王小姐說這是王夫人和她親手做的,請您嚐嚐。”錦繡說道。
王綺不但親自接見了錦繡,連王夫人也在場,過問了幾句。
“王夫人和王小姐十分和善,還道這次不巧,改日再單獨約見您。”
這就怪了,沐清溪自問跟王綺確實沒什麽交情。聽錦繡的意思王綺對她客氣也就罷了,怎麽連王夫人都好像挺在意她似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前世她對王綺沒什麽印象,更別提打交道。王綺和王夫人為什麽會對她另眼相看,而且還是在侯府丟了這麽大的臉之後。
沐清溪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麽,可是左思右想想不出來。膠著之際,雙鶴堂派了人來請,說是老夫人請她過去。沐清溪心底一跳,從那日見了芸娘回來她還沒去雙鶴堂請過安。
一想到那位道貌岸然的祖母是害死母親的主謀,沐清溪就覺得沒辦法麵對那張養尊處優的臉。她無時無刻不在心底提醒自己沉住氣,但是,她沒辦法保證見到人的時候還能保持冷靜。
她怕自己忍不住心頭那口氣,一時衝動,撲上去把人殺了。她恨不得手持利刃一刀捅進沐龐氏的心髒,拿她的鮮血祭奠已逝的母親和大嫂,這種念頭瘋狂地撕扯著她的靈魂,時時刻刻地提醒她侯府裏的腐朽與肮髒。
“小姐?”錦繡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情緒波動,連忙出言提醒。她也恨老夫人,但是,小姐絕對不能行差踏錯被人看出來。不管小姐有什麽打算,正如夫人期望的,好好活著才有未來。
指甲掐進掌心,沐清溪不動聲色地讓自己鎮定下來。如果連個丫鬟都應付不了,她也不必去雙鶴堂了。
“祖母可說是什麽事?”她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一點異狀都沒有。
丫鬟搖頭道自己不知,錦繡命她去外麵稍等,自己則扶著沐清溪進了裏間更衣梳洗。
“小姐,您要沉住氣。”錦繡憂心忡忡地看著她,“想想小少爺。”進來的時候她就發現了,沐清溪手心裏滿滿的冷汗,掌心裏的指甲印一個比一個深。
“我沒事,你放心。”沐清溪說,到了這一步,她越要沉住氣。她的祖母比她想象中要強大,她不能露出絲毫痕跡。
錦繡為她換了一身鬆花色纏枝葡萄紋飾的長身褙子,花苞髻上沒有簪花,隻是應景的帶了兩個艾草編織成的花環,身形還是偏瘦,卻多了幾分少女的清新自然。
“走吧。”沐清溪起身往雙鶴堂去,待會兒對她來說是一場硬仗,她必須穩住自己。
景王府。
趙璟聽說來送帖子的是個小廝便沒見,沐清溪身邊是沒有小廝服侍的,既然不是沐清溪身邊的人,他沒必要見,隻讓人把回帖送上來。
沐清溪的回帖比景王用的精致得多,到底是女孩兒用的東西。上麵綴了淺淺的桃花暗紋,一打開仿佛還有桃花的清香撲鼻而來。帖子上的字文雅秀美,一個個端莊沉靜,骨子裏卻帶著幾分風流。他拿著帖子,仿佛能看到小姑娘坐在桌前鎖著眉執筆的樣子。
他知道這帖子不合時宜,她一定不會答應,但是就是想逗逗她。
她不是想遠著他嗎,他就偏不讓她如意。
趙璟自問活了二十幾年從沒有過像現在這樣的心情,就像手裏捧著一個寶盒,他知道裏麵是什麽,可是曾經同樣見過這個寶盒的另外一個人卻不記得了。
他一麵覺得這個秘密隻有自己知道也不錯,另一方麵又會覺得憑什麽我還記得你卻忘了,我不說我不說我就是不說,我要看看你什麽時候才能想起來。
如果沐清溪一直想不起來會怎麽樣?
趙璟心底模模糊糊有個聲音,如果一直想不起來……
不出意料的,小姑娘拒絕得很明確,話說得很委婉,叫人明明被拒絕了也說不出責備的話。
寶嚴寺嗎?
趙璟想了想提筆,待要落筆時卻忽然想到了什麽,一猶豫一滴濃重的墨滴便落到了鋪開的雲箋上。
算了,她若不想見他,總會想法子躲著他,倒不如不要告訴她。
“告訴來人,說我知道了。”趙璟道。
侍衛領命退出去,書房裏安靜下來。趙璟看著小廝送來的粽子和雄黃酒,忽然間想起那一壇冰焰酒,嗓子有點癢癢。幹脆大手一揮,決定晚飯就用雄黃酒和粽子代替。
賀子琦過來的時候就見景王心情很好的樣子,唇角居然勾著笑,這可實在不多見。於是,腆著臉問:“王爺有啥好事啊?”
趙璟瞥了他一眼,瞬間收回嘴角那抹笑,冷冷道:“你來做什麽?吩咐你辦的事呢?”
賀子琦來不及感歎他變臉之快就被如此冷漠的語氣傷到,跟著這樣的主子還能一片忠心,他真是太實在了。
“這不端午節嗎,我家老爺子讓我給您送點粽子過來”,賀子琦說著,一低頭看到另一邊桌案上還沒收起來的粽子和雄黃酒,“咦?竟然除了我以外還有人會給王爺您送粽子?這手法包的不錯啊,像是江南一帶的手藝。”
賀子琦一邊說一邊好奇地走過去,趙璟的性情他了解,一般人送的東西進不了書房,都是交給管家處置。能送進書房的說明送的人不一般,很受景王看重。
這人誰啊?
“我怎麽聞著這雄黃酒跟我家的不一樣?”賀子琦隔著酒壺聳聳鼻子,抬手就想倒一杯嚐嚐。
“住手!”趙璟眼看著那雙手快要落到酒壺上,不耐煩地阻攔。
景王冷了臉,賀子琦飛快地收手,以免被穿小鞋。臉色訕訕地解釋:“屬下這不是好奇嘛。”
趙璟依然冷著臉,“有話快說。”
“是是是,”賀子琦隻好遠離了粽子和雄黃酒,“山東那邊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