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龐氏這次顯然早有準備,連反對的機會都不留,出手就封死了沐清溪所有的退路和借口。
被人“請”出雙鶴堂,沐清溪院子都來不及回就被一路帶到了後門上。門外停著兩輛馬車,一輛是兩匹馬拉的車廂,香樟木的車廂有種低調的華貴大氣,外表飾以寓意出入平安的寶瓶紋,車前懸掛安遠侯府特有的標識,兩匹拉車的棗紅馬高大健壯,四肢有力,一看便知是被精心養著的。另一輛則是普通的胡桃木馬車,外表無紋飾,隻一匹馬拉著。
馬車旁邊跟了四個年紀三四十左右的婆子和兩個十八九歲的丫鬟,眉目低順。再往後則跟著數個家仆,兩個車夫各自候在馬車前。
她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從入京以來這是第二次乘坐長輩為她“特地”準備的馬車,每一次都不是什麽好事。隻不過沐龐氏做不出徐氏那樣丟份的事,無論馬車還是隨行的人都是按著侯府嫡女的身份安排的,挑不出一絲錯處。
她的祖母總算摸清了她的脈門,一點也不擔心她會撂挑子不幹,那這些可就白準備了。
“二小姐,請上車吧。”紫蝶不知從哪裏出來,走到沐清溪身邊。
她今日穿了件耦合色萱草紋長身褙子,本就身材高挑,纖穠合度,這麽看著更是出彩。
但是,沐清溪看到她一點都不覺得賞心悅目,相反,她心底已經忍不住要爆粗口了。
“紫蝶姑娘也跟著去?”她抱著一點希望問。
如果隻是那些下人跟著,她還可以做點什麽。紫蝶是老夫人身邊頭一份兒的人物,就跟母親身邊的虹霓一樣,想在她眼皮子底下做點手腳難度就大了。
但是,紫蝶並沒有給她她想要的答案。她恭順地答道:“是,老夫人怕別人不可心,讓奴婢跟著伺候小姐。小姐有事盡管吩咐奴婢,奴婢絕不敢有絲毫懈怠。”
沐清溪嘴角輕抽,說了句“有勞”,鬱悶地上了車。
“小姐,把紫蝶叫進來吧。”錦繡跟著坐到馬車裏勸她,紫蝶是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像普通下人似的跟在車後不妥當。
沐清溪心裏正鬱悶,一點也不像看到雙鶴堂的人,但也知道錦繡說得在理,隻好不情不願地同意。
錦繡於是掀了簾子朝紫蝶道:“路途頗遠,小姐讓姑娘上來同坐。”
紫蝶聞言明顯有些詫異,她不是沒看出沐清溪眼中的不快,以她的了解,二小姐若是不高興了大抵是不會委屈自己裝模作樣的。對待老夫人尚且如此,更別說她們這些丫鬟了,紫葉和張嬤嬤就是最好的例子。心念一轉便猜到九成是錦繡說了什麽。她能在老夫人身邊伺候這麽久眼色是極好的,明知主子不快斷不會傻乎乎地往主子麵前撞,所以,瞬間就做出了決定。
“承蒙小姐厚愛,奴婢還要幫著收拾東西,進進出出怕擾了小姐清淨,還是坐後麵的馬車的好。”紫蝶柔聲答道。
錦繡看她神色堅定,不像是心懷有怨的樣子,想著小姐本也不樂意有人同坐,於是順著話接道:“那就辛苦姐姐。”心意盡到了,人家不願意,她也不必強求。
車軲轆聲響起在官道上,時過日中,馬車在寶嚴寺山腳停下,山門前的石階馬車是上不去的。沐清溪從馬車上下來,看著高高在上的山門有些沮喪,怎麽也沒想到再回寶嚴寺竟然是被人“押著”過來的。
“其他人留下,紫蝶跟著吧。”沐清溪道。
四個婆子本想說什麽,紫蝶連忙悄悄打了個手勢把人攔住。二小姐性子左,順著比逆著來要好。若是強要人跟著,反而容易適得其反。
沐清溪餘光瞥見這一幕,心底忍不住暗暗稱讚了一聲。她回到沐家這段時日以來,把她的性子琢磨的最透徹的竟然是老夫人身邊的一個丫鬟。不過,一想到這個丫鬟是敵人陣營的,甚至還可能幫著敵人出謀劃策對付她,她就覺得一片心塞。
廣陵禪房裏,智空聞說沐清溪到訪的時候忍不住朝坐在一旁的不速之客瞥了一眼。
身為不速之客的趙璟坦然自若地拿著粽葉包著慘不忍睹的粽子,不動聲色。白花花的糯米掉了滿手滿桌子,跟那張英俊瀟灑的臉實在是不相稱極了。另一邊的客兒也沒好到哪裏去,腮上、眉毛上、鼻子尖兒處處都有米粒兒沾著,手裏的粽子葉壓根兒就沒個形狀,那不像粽子,更像是隨隨便便係成一團的爛草葉子。
“姑娘來了嗎?”小團子雙眼晶晶亮,高興地臉都笑開了花。
然後,趙璟放下粽子,拍拍手起身道了句:“小丫頭來得巧。”端得是隨性灑脫,若無其事。
若無其事個鬼!
智空忍不住吐槽,若說趙璟這時候來這裏跟沐清溪沒關係,他把珍藏的那一壇子五十年份的玉壺春拿出來送給趙璟!
朝天翻了個白眼的功夫,沐清溪就到了。
“喲!沐小丫頭,來給和尚我送節禮?”智空打開門迎客,看到後邊跟著的兩個丫鬟皺眉,“你們在外頭等著,我這禪房不接待閑人!”
錦繡看了眼沐清溪,沐清溪則訝異地看著智空。錦繡是她的丫鬟,智空是知道的,怎麽這會兒……目光觸及紫蝶,沐清溪忽然心下了然,智空足智多謀,看人極準,恐怕是看出了紫蝶不是她的人。
正中下懷。
“姑娘!繡姨姨!”客兒歡快的聲音響起。
下一刻沐清溪就見一個蹦蹦跳跳的聲影朝她撲了過來,下意識地伸手接住,沐清溪被小團子大力的衝擊帶的倒退了幾步,險些身子後仰摔倒在地。
“小心。”低沉的聲音響起在耳邊,沐清溪覺得耳熟。目光落在那雙墨黑如黑曜石的眸子上才反應過來,趙璟竟然也在。她下意識地皺眉,剛剛拒絕了趙璟的邀約就在這裏碰到,未免太巧了點。
“多謝殿下。”沐清溪察覺到落在腰間的大手,溫熱隔著錦衣繡裳傳遞至四肢百骸,她不自在地往一旁走了一步,離開趙璟的臂彎。
趙璟不動聲色地收回手臂,仿佛剛剛隻是單純的一番好心而已——如果忽略他悄悄收回負在身後撚動手指的動作的話。
沐清溪低頭打量著客兒,隻是幾日不見竟覺得他似乎長大了點。雙目炯炯有神,像是熟透的黑葡萄。連個頭都好像長高了一點。行為舉止比之前活潑了不少,連口齒都伶俐了幾分。沐清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下意識地看向錦繡,發現她也帶著驚奇。
那就是真的變好了。
沐清溪頓時開心又放心,再怎麽勸說自己,把他獨自放在寶嚴寺她心裏也是不太放心的。
幸好她沒有信錯人。
“小姐,我們先去外麵等您?”智空發了話,錦繡立刻接上。她自己提出來,紫蝶也不好強留下來。
紫蝶默不作聲地跟在一旁,聽聞智空和錦繡的話也沒有提出疑義。沐清溪點點頭,對智空說道:“勞煩大師安置我的婢女。”
安排妥當,禪房裏隻剩了自己人。沐清溪這才發現旁邊的桃木長桌,一張簡單樸素的桌子,上麵堆滿了粽葉、棗子、蓮子、肉餡、糯米等食材,因為用的人太粗心,食材大都摻了夥兒。紅棗子落到白蓮子裏,綠豆蓉混到紅豆沙裏……五顏六色——慘不忍睹。
沐清溪有點驚訝,有點感動。決定把客兒留在寺裏過節的時候,不是不擔心的,她沒想到智空竟然這麽細心,不僅為客兒調養身體,還會想著同他玩兒。
“大師有心了。”沐清溪感激地說道,頓了一下又說道,“前些日子誤會大師,言辭之間多有不當,還望大師海涵。”
智空一聽就知道沐清溪誤會了,包粽子這主意可不是他想的,而是趙璟一大早跑過來說什麽閑的無事包粽子玩兒,美其名曰生活要有閑趣。
啊呸!
戰場上大殺四方,砍腦袋跟切菜似的時候你的詩意呢?你的意趣呢?!
閑他奶奶的腿兒!
趙璟神情淡然,絲毫不因為沐清溪的誤會而不快。事實上,他很高興沐清溪沒有在第一時間把包粽子和他聯係到一起,否則就太有損他堂堂王爺的臉麵了。
三個人各有所思,偏偏客兒是個實誠孩子,他扯扯沐清溪的衣袖,“姑娘,景景教我包粽子,這是客兒包的,好看嗎?”
小團子一臉獻寶的捧著自己包的粽子給沐清溪看,完全沒發現,話一出三個大人都變了臉色。
智空是憋笑憋紅了臉,事實上他早就想哈哈大笑了。你不是能耐嗎?你不是閑情逸趣包粽子嗎?看看你包得那熊樣!帶壞小孩子了!
沐清溪則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景王,誰來告訴她,上馬提劍殺人,下馬翻雲覆雨的景王殿下會特地跑來寶嚴寺教她家客兒包粽子???
而且,“景景”什麽的,好想笑怎麽辦!
看著看著,她忽然發現景王殿下的耳朵根兒,貌似、好像、大概稍微紅了那麽一點點,而且在她看過去的時候竟然詭異地動了動,又動了動……
臥槽,景王殿下竟然這麽富有童心?
覺得自己無意間窺破一個大秘密的沐清溪整個人都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