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雅的水袖揚起,濃重的油彩暈開,咿咿呀呀,唱念做打,戲台上唱得是一出《紅塵記》。

二樓的雅間裏,兩個年輕人相對而坐,一個坐得端正聽得入迷,一個卻興致缺缺百無聊賴。

“這戲有什麽好聽的?你巴巴地請我來就是讓我聽這玩意兒?”徐蜚“啪”一下合上手中的折扇不耐煩地道。嘴上說著,一雙眼睛卻滴溜溜地在那旦角兒身上打轉,下流的目光將原本還算俊朗的麵容襯得十分惹人厭惡。

張嶽熟知他秉性,原本他也不想跟徐蜚來往,隻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才來跑這一趟。

“那徐公子不妨親自點一出?”張嶽提議。

徐蜚卻不耐煩地擺手,“你什麽時候聽說我愛看戲了?吱呀吱呀聽得人頭疼,有事說事,沒事我可要走了!”有這時間還不如找樂子去,說著就要起身。

正題還沒到,張嶽當然不能讓他走,“徐公子且慢!”

“張嶽!我說你……”他一回頭,視線恰好落在戲院的入口處。這處雅間方位很好,視野開闊,是張嶽特意安排的。徐蜚視線所及,便看到幾輛馬車停在入口處,緊接著上麵魚貫而下幾個帶著帷帽的倩影,其中幾道隱隱約約還有些眼熟。

徐蜚一直是個色膽包天的,卻總有那麽幾個人他隻能看不能動。如今麽,能看看也不錯啊。

他收回視線,臉色一轉,道:“既然你請客,那小爺我就給你這個麵子!”說罷,徑直坐回原位。

張嶽熟知他秉性,又是特意安排的,怎麽會不明白他在想什麽。不過這樣也好,省了他的口舌,不然還真不知要找什麽理由讓他留下。

沐清溪在春雁的攙扶下下了馬車,抬頭便見眼前的門樓上鐫刻著“清音閣”三個大字。名字十分雅致,這清音閣卻是京城最負盛名的戲院,尤其又以旦角兒林蕭兒最受追捧。

沐清溪兩世都沒怎麽接觸過這個,對戲曲談不上喜歡,甚至還有點討厭。前世母親並不愛聽,老夫人倒是喜歡,偶爾請了班子唱得卻都是《孝婦記》《忠義堂》之類的段子,枯燥的很,而且故事裏的人物所作所為在她看來一點兒都不合常理,偏偏老夫人還看得津津有味,總叫人翻來覆去地唱那麽幾段,她一點都不喜歡。

“清溪,這邊!”

沐清溪回頭,殷茵向她招手示意她過去。一起的還有元瑜郡主、王綺、柳嫵、沐清菀以及羅家小姐羅蓉蓉。走過沐清菀身邊的時候,明顯感覺到對方落在她身上的視線帶著不善。沐清溪皺了皺眉,權作不知。

這次出來實在非她所願,尤其還是同沐清菀一道出門。

說來不不知是巧合還是孽緣,昨日元瑜郡主下了帖子邀她出遊,她想起……上次接了帖子見到的人卻是趙璟,心裏一時發堵便讓人回絕了。誰料,今日一大早元瑜郡主竟然親自登門相邀,不止如此,竟然還帶了殷茵和王綺。想起之前拒絕的帖子,再看看站在院子裏的三位高門貴女,沐清溪心知這次無論如何是不能拒絕了。

誰料,出門的時候又碰上了沐清菀和羅蓉蓉,對方也道要去清音閣看戲。沐清菀剛剛被宮中嘉獎,風頭正盛,她們不好拒絕,索性一道走。

至於柳嫵,卻是人到了清音閣前才遇到的。

兜兜轉轉,四個人就變成了七個人。沐清菀一想起這幾日沐清菀有意無意看她的眼神就覺得頭疼,她才不信沐清菀也那麽巧要來聽戲。別人不知道她卻清楚,受老夫人荼毒,沐清菀跟她一樣,對於聽戲一點興趣都沒有。之所以知道的這麽及時,大概還是要感謝清暉院裏那兩個丫鬟。

看來是給的活兒不夠啊,沐清溪忖道,還有精力給沐清菀通風報信,等回去再讓沐瑜多給她們加點兒。

元瑜郡主要聽戲自然包下的是清音閣觀戲視野最好的一處雅間,地方寬敞得很,別說七個人,就是再來七個也放得下。

到得地方,七個人隨意坐下。說是隨意,其實還是有遠近親疏的,沐清溪左手邊是殷茵,殷茵上首是元瑜郡主,這裏她身份最高,自然要坐上座。不過,曹元瑜嫌麻煩,索性挑了左邊第一個座位坐。王綺則在沐清溪右手邊坐下,這讓她有點驚訝,因為她一直覺得王綺和柳嫵這兩人應該平起平坐才對。

王綺坐下來對她笑笑,眼神十分友善。沐清溪想想,同樣回了個善意的笑容。全然沒注意到,另一邊的沐清菀見此情形眼中含恨。更沒注意到王綺的目光略過沐清菀,皺了皺眉。

羅蓉蓉跟沐清菀一道,自然挨著沐清菀坐。

這麽一來便隻剩了柳嫵形單影隻,看過去倒叫人覺得尷尬。柳嫵自己卻不覺得,她大大方方地走到另一邊的座位,隔開羅蓉蓉和沐清菀,一個人從容安坐。今日過來其實是受人相邀,說是有有戲可看。柳嫵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剩下的六個人,隻不知這戲的主角是誰?

殷茵撇了撇嘴,小聲地說道:“裝什麽裝呢!”她最看不慣柳嫵這副端著的樣子,還真當自己是什麽“第一才女”,別人吹捧幾句就當真了,這是太自信還是太自信?

沐清溪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哪有當著人的麵說壞話的,怎麽也等沒人的時候再說。

殷茵會意,朝她吐了吐舌頭。

“看戲吧。”曹元瑜將兩人的互動盡收眼底,目光在沐清溪臉上停了停,隨即不著痕跡地移開。她還是想不通,小皇叔到底看上沐清溪哪兒了,明明還是個沒長開的小丫頭嘛!

戲台上的戲早已開場,此時正唱到熱鬧處。

《紅塵記》講的是書生崔昊和青樓女子浣娘的故事,背景依托於前朝。王浣娘出身高門,祖父是刑部尚書,當朝閣老。父親是翰林院學士,士林領袖,門第顯赫。隻可惜權臣當政,敗壞朝綱,皇帝昏庸無能,任由奸佞陷害忠良。浣娘的祖父因為不忍賢良冤死,在審結一樁案子的時候悄悄放走了這位忠良。不料被敵對奸佞查出捅到皇帝麵前,帝王一怒,王家分崩離析家破人亡。王尚書和王翰林被斬首,浣娘被罰入官伎終身不得脫。

後來被王尚書放走的忠良崔昊輾轉回到京城,設法推翻奸佞一黨。皇帝重病,臨終前忽然清醒,意識到自己多年受了蒙蔽,遂將崔昊委任為輔政大臣,輔佐年幼的小皇子登基。崔昊成為輔政大臣後第一件事便是為恩公一家洗清冤屈,得知王家還有浣娘這個遺孤之後更是親自前往教坊將其接回家中照顧。

浣娘正直二八年華,蘭心蕙質,貌美如花,崔昊雖年過而立卻玉樹臨風瀟灑儒雅。日久天長,兩人情愫漸生。

隻是兩個人雖互相心許卻彼此不知,一個自慚流落紅塵,身份低微卑賤,一個自愧年歲過長,又曾與浣娘長輩相交。中間曆經無數糾結,二人終成眷屬。

沐清溪看過這個話本,著者情思細膩,不同於其他故事中男女說在一起就在一起,見一麵就私奔。難得將王浣娘和崔昊互生情愫又互相折磨的部分寫得細致入微又繾綣曲折,拋開前麵的部分不談,沐清溪覺得這本子寫得還算不錯。

隻是當元瑜郡主問她觀戲有何感想的時候,她是真的猝不及防。這、這種情情愛愛糾糾纏纏的戲,元瑜郡主這麽明白地拿出來問真的好嗎?要知道她們還是一群未出閣的女兒家啊!

曹元瑜其實不是故意為難,她隻是有感而發罷了。她不是王浣娘,那人卻如崔浩一般,總覺得自己年級過大配不上她,幾次推諉讓她早覓良人,實在令人氣苦。之所以問沐清溪其實是因為沐清溪跟趙璟也差了年歲輩分的,小皇叔一心為沐清溪打算,相比之下,比她好了不知多少。

沐清溪不知道她無意中又被趙璟坑了一次,更不知道曹元瑜隻聽趙璟一麵之詞便先入為主地以為他們是兩情相悅,所以才會有此一問。

但是,曹元瑜問了,她又不能不答。隻是,這話要是真的接了,她看了看那邊的沐清菀,她敢保證,無論今天她在這兒說什麽,明天就會傳出去變成麵目全非的樣子。然後全京城的人都會知道沐家二小姐戲院聽戲聽得春心萌動不知羞恥!

郡主,我上輩子一定是欠了你們叔侄倆很多債……沐清溪默默咽下一口血,準備開口。

“郡主殿下,我看清溪妹妹剛剛一直走神,隻怕根本沒聽進去幾句,你讓她說什麽呀?”王綺忽而笑著開口,語帶打趣,卻瞬間給沐清溪解了圍。

沐清溪瞬間覺得王綺真是個好人!

別人鋪了梯子,她立刻順著爬下來,帶點不好意思地說道:“被綺姐姐發現了?妹妹昨夜裏睡得不踏實,今兒有些犯困。”又對曹元瑜請罪,“殿下恕罪。”

曹元瑜這時候也反應過來自己問得不妥當,這話別說沐清溪不能答,其實她也不該問的。當下就要說不計較。

誰知沐清菀卻在這個檔口插話進來,對著沐清溪開口就是斥責:“清溪,你在家裏沒大沒小也就算了,怎麽在郡主麵前也如此放肆!我母親日日教導你規矩禮儀,你竟一點都不往心上去?”說完,立刻起身行禮對曹元瑜請罪,“殿下,沐清溪頑劣不堪,臣女回去一定嚴加教導,還請殿下息怒。”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放在別處大概會被讚一聲識大體。可是,放在這裏,當事人誰聽了都不痛快。

殷茵冷笑一聲,“沐大小姐真是個‘好姐姐’,郡主都沒怪罪,你倒是先請罪了。”

沐清菀不卑不亢,道:“長姐如母,妹妹犯了錯做姐姐的教導是應該的。”

這話占了理,殷茵反而不能說什麽了。

柳嫵冷眼看著,心下好笑又狐疑,難道這就是讓她看得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