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禮廝見後,沐清溪便見到了“曹元瑜”送給她的東西,四四方方一個楠木大箱子,打開來裏麵整整齊齊地放著數個大小不一的錦盒。

“嬤嬤,這是?”沐清溪有點弄不懂了,“曹元瑜”這是要給她送多少東西???

“奉殿下之命,此箱中所盛放之物均交由小姐處置,還請小姐親自驗看,奴婢等人也好複命。”那領頭的嬤嬤說道。以“殿下”稱呼,刻意模糊了名字。

沐清溪隻好讓人把錦盒一個個捧出來親自看,第一個是個方形的錦盒,約莫巴掌高,錦繡打開來看到其中之物隻覺有些眼熟。

“小姐,您看,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那是一塊玉扭絲紋瑗,瑗呈內外雙重環狀,環麵飾以扭絲紋飾,內外玉環之間有六處相鄰,其中三處飾以扭絲紋,另外三處以玉質粘合。

怎麽會沒見過?

沐清溪心下震動,這玉扭絲紋瑗又叫連心雙玉環,乃是戰國時流傳下來的器物。鳳州李氏所有,經由她的外祖母李氏交到母親杜氏手上。這瑗取材藍田美玉,玉質上佳,曆經千年依然溫潤通透,且戴在腕上通體生涼。杜氏不耐暑熱,最喜歡在夏天拿出來戴著。她見過無數次,又怎麽會不熟悉?

有這一件打頭,剩下的不必說也能猜到是什麽,全都是她父母的遺物。而這一個大箱子中單這樣的錦盒就有十數個之多,父母的遺物徐氏到底糟蹋了多少?

第二個錦盒中是玉雲紋劍首,宮中所賜;

第三個錦盒中是和田白玉錯金嵌寶石碗,杜氏本家所有;

第四個錦盒中是仿斑竹五彩花鳥文墨賞玩青玉小床,宮中所賜;

……

第十六個錦盒不同於前麵數個,錦盒極大,且用的是紫檀木質地的錦盒盛放,錦繡抱起來有些吃力,珠璣幫了一把,兩人合力將其取出。沐清溪看著那大小,心底一動,幾步上前迫不及待地打開以印證心中所想。

錦盒一打開,亮光撲麵照得人睜不開眼,待亮光消失,盒子裏的東西才顯出真實麵貌。

那是一把琵琶,一把五弦的琵琶。

螺鈿紫檀五弦琵琶。

大梁朝如今的琵琶多是四弦,這大概是唯一一把傳世的五弦琵琶。其正麵以特殊的鑲嵌手法嵌入飛天淩空奏樂之圖,背麵則以同樣的手法嵌入百花齊放百鳥朝鳳之圖,最特別的則是嵌入如此繁複的圖樣卻絲毫不損其音質。

此物原本是塞外西域所產,當年沐駿橫掃北境突入西域,俘虜西域皇室三百人,此後西域稱臣,對天朝年年納貢,這把琵琶就是西域貢品之一,後來被沐駿求來轉贈給了杜氏收藏。因其曾為貢品,其底部花紋之間不起眼處印著一個小小的“貢”字,並有西域國特有的標識為證。沐清溪不費多少力氣就找到了這兩樣東西,這把琵琶確實是杜氏的那一把無疑。

不能再拖下去了,沐清溪不知道徐氏當掉了多少,更不知道除了這些以外其他的還能不能找回來。更可怕的是,徐氏當掉這些東西的時候甚至沒有想過其中有些是禦賜之物,皇宮大內所出,有其特有標示,但凡市麵上有點見識的掌櫃夥計都會認識。

因為,私當禦賜之物等同於藐視天恩,輕者視為不敬皇帝,重者視同欺君……

她甚至忍不住去想,上輩子沐家最後被抄家斬首是不是就是因為徐氏膽大包天私當禦賜之物才招來禍患。

隻是眼下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她必須想辦法把事情瞞下來,不然真像上輩子那樣把自己也搭進去她如何能甘心?

但願……還來得及。

“嬤嬤回去代我多謝殿下,大恩大德,清溪必定設法償還。”沐清溪對那領頭的嬤嬤道,欠趙璟的人情實在數不清了,索性先放到一邊,這大概就叫債多了不愁?

無論如何,她得先保住自己的命才有機會還債。

“奴婢一定把話帶到,此處還有一封信,亦是殿下要轉交給小姐。”嬤嬤說著取出一封信遞給沐清溪。待沐清溪接過便道,“奴婢告辭。”

“且慢,我若回信……”

“小姐,殿下說不必回信,小姐閱後自有主張。”

沐清溪本想說回信順便帶回去,卻被那嬤嬤打斷,隻好點點頭放人,自己則在滿屋子奇珍異寶前展開了信。

信上寥寥數字,“懷寧侯,山東,方知弟。”

沐清溪看得雲裏霧裏,不解其中之意。看表麵意思,趙璟知道山東之事,也知道懷寧侯受到牽連,“山東,方知弟?”方知是山東之案首罪,他還有個弟弟?這個弟弟又跟懷寧侯有什麽關係?

“小姐,不如送到懷寧侯府上?”沐清溪並沒有刻意避著人,錦繡也看到了信上的內容,於是提議。

沐清溪想想覺得有道理,她不明白姨父未必不明白,說不定趙璟就是想借她之手提醒姨父?至於原因,擔心無緣無故示好姨父不肯信他?

一切隻是猜測,沐清溪立刻把信封好,隨信又附上幾句話說明此信來曆,隨即把春棠和春雁召來,命她們親自帶著信回懷寧侯府走一趟。

“但願有用。”沐清溪喃喃道,趙璟這個時候送這種消息,應該不是無的放矢才對。

“小姐放心,侯爺和姑奶奶吉人天相,定會安然無恙。”錦繡勸道。

“但願吧。”她擔心的不是性命,而是懷寧侯府的前程。

錦繡看了看地上擺開的箱子和錦盒,這麽放著不成,人來人往太過紮眼了,便問:“小姐打算怎麽處置這些?”

怎麽處置沐清溪還沒想好,可是時間不等人,越多的人知道徐氏私當禦賜之物沐家就多一份危險。如果這份危險隻針對二房也就罷了,偏偏天子一怒,哪裏會管你是大房還是二房,萬一真的出事,她和客兒還有身邊這些人全都會受到牽連。若是上輩子沐家覆滅之根由真的在此,那徐氏到底私當了多少東西!

“錦繡,先把東西收好,還有那些當票,莫叫別人知道。我得想想,我得好好想想。”沐清溪按著額角,眉峰簇成一團,凹出深深的痕跡。腦袋裏思緒紛紛,橫衝直撞,思來想去,沐清溪歎了口氣,起身取過眾多錦盒中的一樣,正是仿斑竹五彩花鳥文墨賞玩青玉小床。

“小姐?”錦繡見她腳步踟躕,一時要走又一時回轉,看起來十分為難地樣子,“可要奴婢做些什麽?”

沐清溪咬著唇,目光落在手中的青玉小床,這青玉小床是賞玩之物,長不過一臂,其上雕琢童子戲葡萄架的圖樣。玉是上品昆山鳳凰玉的一種,這種玉玉質更為堅韌,雕琢時不易損壞。她本來是想帶著一樣去雙鶴堂,把此事告訴沐龐氏。這件事在她能力範圍之外,是她無法掌控的,如果來日沐家真的因此滅族她就是千古罪人。眼下最好的辦法似乎是把這件事告訴老夫人,沐龐氏畢竟經曆了風浪,幾十年沉浮走過來,就算如今年紀大了,資曆卻擺在那裏,應該會比她更懂得如何處置……吧?

可是,如此一來,她暗地裏調查徐氏和二房的事勢必瞞不住,沐龐氏一旦得知她暗中調查二房,絕對會對她產生懷疑,這對她以後的行事十分不利。尤其,這件東西的來曆她說不清楚。

青玉床,當票,哪家當鋪?怎麽知道當在哪兒?當了多少銀子?什麽時候發現的?哪來那麽多銀子贖回來……這些問題她一個都沒法回答,如果編謊話的話,單是“哪來的銀子”這一項就編不圓。一來她的酒鋪剛剛起步,不想那麽快暴露;二來,說句實在話,她的酒鋪的盈餘其實連這些東西裏最便宜的那件都買不起……哦,算上三叔給的分紅的話,大概勉勉強強能買到最便宜的那件,還是在賣家不刻意提價的前提下。

所以,沐清溪猶豫不決,就像走進了死胡同,找不到出路。無奈之下隻好暫時放下,但是沐家的滅族之禍又時時懸在心頭,像一把隨時會落下來的利刃,叫人無法安心。隻是過了沒幾天,沐清溪竟然整個人都受了一圈。錦繡看不下去,趁著沒人的時候勸她,“小姐,既然此事景王殿下肯出手定然是有意幫您遮掩,何不求助景王殿下?”

沐清溪下意識地搖頭,然後才發現自己似乎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向他求助,明明他是最有可能幫助自己的。就好像一旦開口求了就不平等了,就不能再理直氣壯地說拒絕的話。其實細想想,她早就沒什麽資格去說什麽避之不及的話了。這般遮遮掩掩躲躲藏藏除了矯情什麽用都沒有,倒不像是她了。

想通了這一點,沐清溪豁然開朗。感情的事理不清就先放在一邊,現在沐家的存亡比較重要。她想,她大概知道要怎麽做了。

“小姐,奴婢有事要稟報。”琉璃從外麵走了進來,身後還跟這著看起來有些眼熟的女子,看打扮和衣著像是清暉院裏伺候的。

“什麽事?”沐清溪一邊問,一邊疑惑地看了看琉璃身後的女子。這一看倒似乎有點印象了,好像是之前木槿堂那邊送過來的丫鬟,叫……叫什麽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