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龐氏雖然答應,但是拿回嫁妝的事進展得卻並不順利。孫管家親自帶著賬房清點,對著杜家和秦家送來的嫁妝冊子一樣樣找,一找不要緊,竟然有三分之一的東西都找不見了!這還隻是杜氏和秦氏的嫁妝,算上沐駿和沐清泉留下來的東西,徐氏得私吞了多少。饒是見慣了賬冊漏洞,孫管家也被嚇得冷汗直流,報到雙鶴堂,徐氏更是氣得恨不得把徐氏揍一頓,逼著她把東西都找回來。

三天期限一到,孫管家不得不帶著這隻剩三分之二的東西去了清暉院,戰戰兢兢地等著沐清溪大發雷霆。隻是他卻想錯了,沐清溪對此心裏早有準備,隻是拿著冊子對著東西還是忍不住歎氣:幸好她回來的不算晚,若是再過個一兩年,大概就什麽東西都留不下了。

花別人的銀錢,徐氏真是一點都不心疼。

“父親和大哥的遺物還請孫管家受累也盡快整理出來吧,那些少了缺了的就當成是我們大房孝敬祖母的。”沐清溪道,沐龐氏是長輩,她上次帶著姨母和秦夫人“逼宮”已經有點過分了,現在是時候給顆甜棗緩和下關係。隨即話鋒一轉,“隻是有句話還要提醒祖母,我可以不計較,但是流出去的東西終究是隱患,希望她多加重視,莫要等到後悔莫及的時候。”

孫管家暗道沐清溪狡猾,那些東西都被徐氏當了賣了,找得回來還好,若是找不回來這就是給了老夫人一張空白銀票,偏偏老夫人還不能不領情。不過,他到底知道輕重,對沐清溪的後幾句話深表讚同,於是恭聲應是回了雙鶴堂複命。

“小姐,就這麽算了?”珠璣不忿,那些可都是夫人和大/奶奶的嫁妝。

沐清溪看了她一眼不說話,倒是錦繡為她解了惑,“老夫人先前隻會把目光放在那些禦賜之物上,可小姐如今這麽一說,那些失蹤的東西就成了老夫人自己的,這東西不是自己的就不會上心,一旦變成了自己的還能不盡心往回找?”

珠璣明白過來,“成了自己的東西那就緊張多了,到時候咱們再想法子從老夫人那裏把東西敲詐回來,既省事又省力!”

“怎麽能說‘敲詐’,老人要是願意給那就是賞賜,這叫祖孫和睦、天倫之樂!”春棠嬉笑著插話。

一晃眼,七月快要過去,京城卻突然間熱鬧起來,街上多了許多穿著異族服飾的男男女女,商鋪裏的異族特產也多了起來,就連歌樓舞坊裏都有了異族女子的身影。

“大梁和北狄連年開戰,想不到還是有這麽多異族人往咱們京城跑。”殷茵趴在窗邊,看著樓下街上一個異族商人販售的皮毛被一搶而空,感慨萬千。

曹元瑜起身走了過去,“大梁地大物博,物產豐饒,自然不是他們小小的北狄能比的,跑來做生意也不奇怪。”

“說得對,我聽說北狄那邊一片荒蕪,種糧食都長不出來,冬天還特別容易下雪,一下雪就沒吃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殷茵感興趣地問道。

曹元瑜卻不回答,隻是抬了抬下巴朝屋子裏示意,“想知道的話去問清溪不就行了,安國公和安少將軍駐守北境多年,論起對北狄的熟悉,誰能比得過他們。”

“對哦,我怎麽忘了。清溪,快跟我說說!”說著就跑回屋裏,抓著沐清溪要她說說北狄的風土人情。

沐清溪一口茶喝到一半,被她突然襲擊差點嗆到,隻好放下茶杯。今天是殷茵邀請她們出來散心的,清音閣的事情發生後她跟殷茵就沒見過,甚至連通信也少有,從今日殷茵眼中的抱歉大概也能猜到是為什麽。殷國公夫人為人有些刻板,想必是看不上沐家,所以才不讓女兒跟她來往,也不知殷茵今天跑出來找了什麽借口。

北狄使臣於日前到京,同來的還有跟隨使團的許多商旅。大梁和北狄連年開戰,兩國之間雖然沒有命令禁止商旅往來,可是不停爆發的戰火給商人們的安危帶來了極大的威脅,兩國之間商旅往來並不頻繁。而跟隨使團入京的話,即使兩國軍隊不去刻意保護他們,也能最大程度地避免災禍和意外,所以,這次跟隨北狄使臣而來的商旅極多,也造成了洛京如今的繁榮景象。

沐駿和沐清泉在世的時候確實常常會提起北狄的風光,“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罩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一望無際的大草原,成群放牧的牛羊,還有水天相接處的雪山。父親和兄長每每提起眼睛裏都像是有光,好像對那裏充滿了向往。小時候她不懂,後來才漸漸明白,那裏是他們馳騁沙場建功立業的地方,也是男兒衛國施展雄心報複的地方。相比之下,繁華的洛京太過溫軟,放不下那一柄染血的長槍。

“這話可不對,郡主應該比我更熟悉。”沐清溪笑道。

“哎?”殷茵轉念一想,可不是,景王殿下在北境叱吒風雲,曹元瑜這個做侄女的怎麽會不知道。

“好啊,故意不告訴我呢!”殷茵說著便衝上去撓她癢,直把曹元瑜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連連告饒。好不容易被殷茵放過,卻轉頭瞪了沐清溪一眼。沐清溪被她瞪得滿臉無辜,她說的可是大實話。

“小皇叔才不跟我講戰場上的事,他都幾年沒回過京城了,就算回來也是跟我母親談正事,哪有空給我說什麽奇聞異談。”

沐清溪心中一動,趙璟很多年不曾回京了麽?

“對了,聽說景王殿下負責接待今年的使臣,北狄使臣都來了些什麽人啊?”殷茵好奇地問,以前北狄也曾有使節進京,但那時候她還小,根本就沒機會見。

誰知曹元瑜繼續搖頭,“我怎麽知道?”見殷茵不相信的樣子,隻好解釋,“你別不信,小皇叔整天忙得沒影兒,我連見他一麵都難,去哪兒打聽使臣的事?”不止景王她見不著,明華公主和曹駙馬都沒什麽時間搭理她,所以她最近才這麽清閑。

他最近很忙嗎?沐清溪捏了捏藏在袖中的銀票,這是從沐清河那兒拿回來的銀票,手裏有銀子了惦記著還債,今天帶出來本是想借著機會托曹元瑜轉交給趙璟,如果曹元瑜也見不到他的話……算了,還是等過一陣子找個機會親自還他吧,總得把那幾張字據欠條拿回來。

被談論的趙璟此刻正在北狄使臣下榻的驛館中,與他相對而坐的則是此番北狄使臣的領頭人五王子紮爾紮。北狄號稱馬背上的族群,國中無論男女三歲能提刀,五歲能上馬。身材大多十分高大,五官深邃粗獷,這位五王子便是典型的北狄人長相。兩個人相對而坐時,粗一看去,趙璟更像是個儒將。但是再仔細看便會發覺,如果紮爾紮是草原上的一匹餓狼,趙璟就是一柄隨時等待出鞘的利劍,至於誰更加技高一籌,單看北境多年來的戰事結果已經足夠清楚明了。

這不是紮爾紮第一次見到趙璟,卻是第一次在戰場以外的地方見到趙璟。戰場上的趙璟利劍開刃,隨時隨地都散發著死亡和血腥的剛烈,比之草原上的狼王更讓人聞風喪膽。而眼前的趙璟看起來平和得多,也隻是看起來罷了,他不會蠢到以為這個老對手會因為洛京的紅塵軟枕突然轉了性子。

不過,即便不是第一次看到,洛京的繁華依然令人神往,如果有朝一日這片土地上做主的人變成了他們北狄王族,想必那性情定然十分美妙。紮爾紮對那一日充滿了憧憬和信心。

當然,在那之前必須先解決掉眼前這個禍患,北狄才有南下的可能。紮爾紮看向趙璟,“承蒙殿下親自招待,孤真是受寵若驚。”

趙璟抬眼,淡淡地回道:“皇命難違罷了,王子殿下不必謝本王。”言外之意,如果可能的話他其實一點也不招待他。

紮爾紮覺得牙根有點癢,即便換了個地方這個人依然如此傲慢,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

“那便感謝貴國皇帝的盛情。”你不同意和談又如何,你們的皇帝已經同意了,不止同意還把你調回了這無法施展的京城牢籠,你又能怎麽樣?作為老對手,紮爾紮從不小看趙璟,早在來之前北狄的探子就已經深入京城,把情況摸得一清二楚,趙璟自然是重點關注的對象。

“待客之道而已。”言外之意,你們要來,大梁朝便招待,這是禮儀之道,跟盛情不盛情的沒半點關係,你就不用自作多情了。

連續碰了兩次釘子,紮爾紮沒有把臉送上去給人打的習慣,遂偃旗息鼓換了個話題,“素聞洛京繁華,本王子想要四處看看,不知王爺可否當個向導?”

“王子不是第一次來京,想來對洛京並不陌生,大可隨意出入,本王就不奉陪了。”趙璟看了眼賀子琦,後者會意,立刻接話,“當然,王子殿下若是不介意,本將可以同遊。”

紮爾紮目光在這兩人身上打了轉,摸不準趙璟的意圖,想想自己要做的事,下意識地選擇了拒絕,“本王也是怕初來乍到有所唐突,既然如此便不勞煩二位。”出言邀請本來就是試探,他是篤定了趙璟不會奉陪,而剛好,他要做的事絕對不能讓趙璟察覺。

賀子琦哈哈一笑,“王子放心,我大梁朝一向賞罰分明,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便是真有什麽意外,走一趟京兆尹的衙門就是了。”

紮爾紮分不清他是認真的還是說笑,皮笑肉不笑地跟著笑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