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當正午,京城北邊臨近的錦城一處小客棧裏迎來了一隊狄人。這群人衣飾華貴,個個生的高大健壯,一眼看去與大梁本土人有很大不同。
抹布往肩上一甩,小二堆起笑臉盡職盡責地迎上去招呼,“客官,您是打尖兒還是住店?”
為首的狄人是個滿臉絡腮胡子的男人,濃眉深目,方頭大耳,說話聲粗裏粗氣,聽得出丹田氣很足,脾氣似乎不怎麽好。
“打尖兒,去把馬伺候好了,老子爺還要趕路!”
“是是是,小的遵命。”小二應著聲,不著痕跡地往掌櫃的那邊遞了個眼色,掌櫃輕闔眼簾,小二會意轉身招呼人牽馬的牽馬,上菜的上菜。
小客棧麵積不大,不過兩層而已,後麵有個小院是住宿之處,自然比不得京中客棧闊氣。兩層一層是大堂,二層勉強算是雅座。此時正是飯點,客棧生意不錯,是以一圈看下來竟沒有臨近的無人的座位。為首的北狄大漢看起來十分不快,張口就要把人趕走給自己騰地方,卻被旁邊同行的人一把攔住,用北狄語快讀說道:“莫要多生是非,王子交代的事要緊。”大漢隻好悻悻然住了嘴,冷哼著坐了下來。
“王子在京中到底有何謀算,此番好不容易離得京城,正該速速回到王庭才是。汗王身體日漸虛弱,幾位王子都不是好相與的……”大漢坐下來猶覺得心裏不痛快,此番出使一點好處沒占到,還在梁人的地盤上丟了人,實在是憋屈。
“格爾及,慎言!”旁邊之人連忙打斷他,又四下裏看了看,確定無人注意這邊才鬆了口氣。
大漢冷嗤,“看你這點膽子,這種破地方還擔心什麽?”他們交談都是用的北狄語,此處偏僻應該沒那麽巧有人聽得懂。
被嘲笑的人搖了搖頭,“萬事小心為上,你我護送之物甚為重要,絕不可以掉以輕心。”
“知道了,一路上說了多少遍,吃過飯就走,你放心,日夜兼程。”大漢不耐煩地擺手,待飯菜上桌後即刻大快朵頤起來。
而相隔不遠處的另一桌上卻是沉默的很,如果有參加過宮宴的人在場的話不難認出,座中有一男一女看其形貌分明就是北狄五王子紮爾紮和公主娜多雅。隻是眼下兩人與侍衛同坐一處,沉默地吃著飯,竟然一點王孫貴胄的架子都沒有,看起來還不如另一桌的大漢有氣勢。
用過飯後,狄人沒有多留,付了銀錢牽過馬便匆匆離開。那大漢說起來不情不願,走起來卻毫不含糊,不多時已經出了錦城北數十裏。
而在他們離開後,小二悄悄地走到掌櫃身邊悄聲說了幾句話,又從懷中掏出一物交給掌櫃。掌櫃展開看了一眼,點點頭,隨即回到房中修書一封取來信鴿放了出去。
城外的狄人走著走著忽然間腹中劇痛,身下的馬也開始四蹄打顫,紛紛口吐白沫倒了下去。馬上的人一個個抱著肚皮哀嚎半晌,腦袋一歪昏了過去。
暗中跟在後麵的暗衛傻了眼,這是幾個意思?待要現身查看,卻見另一邊的草叢裏窸窸窣窣鑽出幾個人,二話不說就把昏迷不醒的狄人綁了,行李盡數搜繳,動作整齊,訓練有素,一看就是做慣了的,沒等他們回神人就已經走了。
“這……這哪來的?”
“那客棧有古怪,龍十你帶人跟著他們,龍八跟我回錦城那家客棧探探。”龍六立刻安排,聰敏如他敏銳地覺得那間客棧不對勁。
“是!”
京城遠誌客棧後院。
“公子,楊成傳了信來,他將北狄使臣端了,紮爾紮和娜多雅是被人假扮的。”裹著輕薄鬥篷的女子麵容依然被遮掩著看不清楚,“他們倆下落不明,極有可能是留在京中有所圖謀,公子,小姐失蹤可能真的與他們有關!”
“紮爾紮,嗬。”戴著麵具的男子輕聲哼笑,語氣裏有種徹骨的悲涼和憎恨,“時隔多年,也該會會這個老對手了。”
“那楊成那邊?”
“東西和格爾及留下,其他人放走。紮爾紮和娜多雅安然歸國,那留在大梁的就什麽也不是了。”男子淡淡地說道,“監視徐家和柳家的人暫時撤回一部分,全力搜尋沐清溪。另外,徹查流言來源,算計我沐家的人都該付出代價!”
明白了這話背後的意思,女子心中一陣激動,公子打算動手了,三年等待蟄伏,如今也夠了。
“公子放心,我即刻去安排。”
城郊山上,紮爾紮和娜多雅並沒有上到山頂,而是在半山腰處便停了下來,沐清溪被隨手丟在地上,腳底磨破的地方滲著血,沒多久便將腳下的土地洇濕出一片深色。失血和體力的流失讓她整個人發懵,這麽下去不必等到有人來救,她大概已經先去地府喝孟婆湯了。
篤定了她被綁著無法動彈,紮爾紮丟下她之後便轉身吩咐起隨行的侍衛。用得依然是北狄語,沐清溪昏昏沉沉地聽著,在看到文先生取出的小藥瓶時腦子陡然一清。然後,眼睜睜地看著那些狄人將瓶中的藥物一一塗抹在兵器上、箭頭上,在光下閃著藍幽幽的光。身上一陣發冷,她從來沒有懷疑過趙璟會不會來救她,此刻卻萬分希望他對她沒有那麽看重。
仿佛發現了她的目光,娜多雅信步走了過來,蹲在她身邊,修長的手指拂過她紅腫的麵頰。
“害怕了?心疼了?嗯?嗬嗬,你放心,本公主不會那麽輕易把你送下去跟他作伴的,否則豈不是如了你們的願?”
“公主,你說過你喜歡趙璟。”沐清溪虛弱地說著。
娜多雅撩開耳邊吹落的發絲兒,漫不經心地道:“你們梁人有句話說得好,得不到的寧願毀了。本公主今天殺了趙璟,他日我北狄大軍南下入主中原,到時候本公主想要多少男人多少不是隨便挑,他趙璟又算得了什麽?”
北狄竟然打了這種主意,那豈不是這次和談根本毫無意義?
不,不對,怎麽會毫無意義?
承安帝信以為真,收回兵權將趙璟調離北境。自父親去後,趙璟就是北境第一人,一旦他離開,北境群龍無首,就算朝廷再派主帥也未必能夠服眾,到時候北狄趁大梁放鬆之時忽然興兵,以有心算無心,大梁準備不足倉促應戰,又無主帥穩定軍心,很可能會讓北狄得逞。北狄現在就是一頭蟄伏的猛虎,一旦給了這隻猛虎機會,中原大地就會變成它爪下血淋淋的肉。
“有這時間,還是先擔心你自己吧。”娜多雅纖手輕輕拍了拍沐清溪的麵頰,她忙著想法子折磨趙璟,眼下沒心思為難沐清溪。
山腳下。
“王爺,信上所指的地方就是這裏了,屬下查看過,此處有上山的腳印,應該是紮爾紮所留。”龍一道。
這座山在京郊並不起眼,人跡罕至,紮爾紮刻意選在這裏,又言明要他獨自赴約,其目的為何昭然若揭。
“你們不必跟著。”趙璟說完,舉步往山上走去。
跟在後麵的龍三想勸,卻被龍一按住,他不滿地問:“幹嗎攔我?主子身份貴重,豈能為了個女人單獨赴險?”
“什麽為了個女人,那是未來的王妃,再這麽口無遮攔小心被殿下聽見,到時候我也救不了你。”說完見他一臉不服氣,一巴掌拍在腦袋上,“笨,殿下隻說不用跟著,沒說咱們不能自己上去。”
龍三眼前一亮,“有道理。”
“有道理個屁!放心,這山王爺熟得很,紮爾紮若是選在別的地方還有幾分勝算,選在這那是自尋死路。走吧。”龍一陰笑著道,沒打算給龍三解釋。
半山處,紮爾紮堪堪布置妥當,等來等去卻不見人來,娜多雅漸漸焦躁起來,“他會不會不肯來?”說完瞥了眼沐清溪,“一個女人而已,或許他根本沒那麽看重。”
紮爾紮麵上不動聲色,遙遙看著來路,眉心微不可見地蹙著,並未做聲。
文先生這時走了過來,“殿下可是在擔心?此番行事著實有些冒險,在下一直不明白殿下為何如此執著,可否請殿下解惑?”
垂在身側的手鬆了又緊,紮爾紮心裏很清楚,北狄汗王表麵對他重視有加,事實上卻早對他心生戒備。就像草原上的頭狼總是會對新生的健壯的幼崽產生敵視,那是強者對潛在的威脅與生俱來的戒備。北境戰場連連失利,毫無寸功,他空握著北境大軍在手,卻屢遭彈劾。此番和談落在他頭上,本就是那些對手有意為之。若成,則他將失去北境軍權,若敗,罪名歸於他一人。
進退維穀。
但是,若他能趁此機會一舉誅殺趙璟,將其人頭帶回北狄,然後趁著大梁應變不及揮軍南下,中原大地唾手可得。到時候,北狄王庭之中再無人敢置喙,便是他兵諫汗王也順理成章。
沐清溪趁著他們說話的空隙悄悄地動了動身子,將被綁縛的雙手遮掩起來,從袖子裏摸摸索索地取出一物。她看了眼文先生,他此刻正為紮爾紮出謀劃策,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這是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