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嬤嬤愣住了,院門外的人愣住了,院子內的人也愣住了……
過了好半響才有人反應過來,院門口頓時亂成一團。
“姑娘,臭臭!”客兒揪著沐清溪的衣襟,小手掩著口鼻臉色悶悶地抱怨。
沐清溪摸摸他的頭,把他給了錦繡抱著,自己則跟著沐龐氏近前幾步察看。隻見門邊的青嬤嬤挨了滿身的餿水泔飯不說,身上還掛著些黑黃相間的黏狀物,酸腐味和惡臭味一陣蓋過一陣,沐清溪忙拿出帕子掩住口鼻,才不至於讓自己當眾失態。
她忍住了,其他人可是沒忍住得多,一個個捂著胸口在樹下幹嘔,就連老夫人也不例外,隻是礙於臉麵強撐著沒有表現出來而已。
而那廂被潑了滿身的青嬤嬤再顧不得主子在場,反應過來以後立刻指著門外提著桶的兩個奴才破口大罵,“哪來的賤坯子!來人,快來人!拿住他們!拿住他們!”
院外的丫鬟小廝這才慌了神,察覺到整錯了人。
原來徐氏吩咐下去以後,下邊的人想著討好當家夫人,不隻準備了一桶餿水泔飯,還從更衣處提了一桶……打得就是開門就潑的主意,不拘是誰,總之能惡心到沐清溪主仆幾個就是大功一件。
可是,徐氏萬萬沒想到,沐清溪竟然提早一步將老夫人請到了院子裏,而好巧不巧地,這一幕被老夫人原原本本地看在了眼裏。
何況,遭殃的還是老夫人身邊的人。
自打從越中回來以後,青嬤嬤就察覺到自己在老夫人跟前失了勢,最明顯地,以往交給她打理的事情不是轉交給了張嬤嬤就是分給了幾個大丫鬟。老夫人顯然是察覺了她跟徐氏的小動作,厭煩她了,又兼去懷寧侯府上請人的時候辦壞了事,老夫人看她愈加不順眼。
所謂牆倒眾人推,青嬤嬤素日裏就不是個好脾氣的,走高踩低的事沒少做,這下子失了勢,底下人礙著老夫人明麵上還是恭恭敬敬,私底下可沒給她找事,就連一日三餐都減了分量。為了挽救,這些天她事事都比別人上心,得了機會就往老夫人跟前湊。今兒這事兒原本是用不著她的,還是她自己看老夫人出門跟了上來,去開門的本該是另一個小丫頭叫紫鴛的,她卻搶先一步去,不成料挨了這一身。
“瞎嚷嚷什麽!還不快將青嬤嬤帶下去打理,動手的是誰,趕緊捆起來押著,聽候老夫人處置!”
沐清溪扶著老夫人,餘光看到發號施令的女子,這人名喚紫蝶,是老夫人跟前的一等大丫鬟,最得老夫人信任。老夫人麵上還好,可是她看得明白是強忍著,恐怕一開口就給吐出來了,這丫鬟倒是鎮定,雖然忍得眼中泛水,卻還能這樣理事,難怪能深得老夫人寵信。
紫蝶在老夫人屋裏是做得了主的,她一說話,餘下的人也有了主心骨。青嬤嬤還在罵罵咧咧地想要追究,卻被紫蝶皺著眉頭“勸”了幾句,才被幾個不情不願地丫鬟引著去梳洗。
院門口動手的都是沐家的家奴,沒人敢跑,也跑不了,一見壞了事兒就忙不迭地跪下請罪。
老夫人氣得胸口起起伏伏,沐清溪看著真擔心她一開口就憋不住了,考慮到待會兒還要靠她撐腰,隻好引著她往凝暉堂走去,隻是臨走前她看了春棠一眼,吩咐道:“你也幫忙看著些,這些人竟敢在府裏這樣為非作歹,絕不能讓他們糊弄過去。”
以前的紫蝶進退有度,處事也公允,按理說她是放心的。可是連一向疼愛她的老夫人都能變成這樣,她實在也不敢輕信了。
沐清溪一邊走一邊給老夫人順氣,她本意隻是想氣氣徐氏,萬萬沒想到她竟然這麽無所顧忌,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要不是今兒恰好老夫人來得早,開門受罪的就是她的丫鬟了!
一直走到凝暉堂前,沐龐氏才覺得胸口的那種惡心感退了下去,可是這口氣還沒鬆下來,一抬眼看到眼前的屋子登時胸口又堵上了——
蜘蛛網遍布屋簷下,屋頂上幾處瓦片已經掉落在地,露出地下斑駁青黃的泥土,紫檀木的門窗雖然沒被腐蝕,可是日久天長,表麵都已經脫落,露出底下啞黃的木頭底子。屋門上方的題著“凝暉堂”三個大字的牌匾要掉不掉地掛在那兒,仿佛一陣風來就能“撲通”一聲砸在地上……
這哪還是當年煊赫一時的侯府主院啊!
沐龐氏抖著手,指著屋子說不出話來。
“嬤嬤,咱們還真要打掃啊!”
忽然,屋子裏響起一道聲音,沐龐氏下意識地去聽。
沐清溪也聽到了,方才一時情急,她倒是忘了凝暉堂裏還有三個人被她丟在這兒幹活兒。聽這聲音,應該是徐嬤嬤帶過來的兩個丫鬟之一。
徐嬤嬤看著塵土飛揚的屋子眉頭緊皺,臉上露出幾分嫌惡的神色來,“人都死了,還打掃什麽,你們且等著,夫人聽了自會來尋咱們!”她方才答應留下不過是為了穩住沐清溪,不讓她通知老夫人。雖然沒攔下,但是她也不覺得老夫人會來這裏。
三年了,老夫人也沒來過一次,顯然是不想來的,要不然夫人也不敢這麽不管不問。她就不信沐清溪幾句話就能把老夫人請過來。
到時候老夫人不來,夫人卻是會來的,自然有夫人處置沐清溪。她是個奴才,要是真跟沐清溪明著來,到時候算起來還是她吃虧。
這幾年她也看得明白,這個家到底還是夫人做主的時候多,老夫人早就不管事了。隻要勸著夫人好好把老夫人供起來,別把管家權收回去就行了。
另一個丫鬟隨即附和道,“就是就是,我看那位二小姐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爹娘都死了,還以為自己是個主子呢!”
沐龐氏聽完臉色大變,人都死了、人都死了……她閉了閉眼睛,她的兒子是死了不假,可是哪裏輪得到這般下人用這等語氣詆毀,這個家竟被徐氏糊弄成這個樣子,她這幾年真是錯的離譜!
沐清溪在一旁聽著,心裏真的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她還沒做什麽呢,徐氏底下人就把徐氏賣了個底朝天,她連口舌都不用浪費了。
麵上一片黯然,沐清溪假作不在意地樣子,紅著眼圈說道:“祖母見諒,這是先前二嬸派過來的人,我見這屋子年久失修,以為是二嬸派過來打掃的,就給留下了,沒想到原是我會錯了意。”
沐龐氏歎了口氣,這口氣歎得極深極重,自從沐清溪進京以後,這是她第一次對這個孫女起了憐惜。她拍拍沐清溪扶著她的手,說道:“溪姐兒,這幾年委屈你了。”
沐清溪忙道沒有,“爹娘走了,這原是我該受著的。”她低著頭淡淡地說道,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
單薄瘦削的小姑娘就這麽站在那兒,沒有趁機告狀,也沒有一疊聲地訴委屈,反倒讓沐龐氏忽然間覺得愧疚了起來,連她抱著牌位闖祠堂的氣都消沒了。
這是很驚奇的感覺,兒子死了她傷心,孫子死了她心疼,孫媳婦死了她沒什麽感覺,兒媳婦死了她是覺得鬆了口氣,對這個孫女更是感想複雜。但是站在這裏,或許是舊地重遊睹物思人,她的腦海裏不自覺地浮現出了兒子還在時的那些畫麵,原本多麽溫馨和樂的一家人啊!
越想下去,越覺得這個孫女好像也沒做錯什麽,杜氏已經死了,沐清溪十三歲,在閨閣裏帶待不了多久,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你放心,祖母在一日,就不會再叫你受委屈,你二嬸實在是過了!”沐龐氏摸摸沐清溪的額發憐愛地說道。
沐清溪下意識地就要躲開她的手,幸而反應及時控製住了自己。她覺得事情好像有點超出她的預料。她是想破壞老夫人和徐氏的關係不假,可也沒指望老夫人能對她有多少感情。怎麽這會兒……老夫人看她的目光像是真有幾分憐惜的,難道是——吃錯藥了?
沐清溪覺得這轉變來得太快,她有點接受不能,莫不是老夫人在她身上打什麽主意?可是她現在一窮二白的也沒什麽值得算計的吧?
“祖母一向是疼愛我的,清溪明白。”沐清溪隻好幹巴巴地接了一句。
沐龐氏看著乖乖巧巧的沐清溪不知怎麽越看越覺得可憐可愛,她揚聲喚了身邊另一個丫鬟,“紫葉,去把這幾個不懂規矩的東西給我打出來!”
紫葉領命而去,一把推開緊閉的紫檀木門,沐清溪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
果不其然地看到紫葉幾個被門上飛濺的灰塵嗆得咳嗽不止,暗暗慶幸自己反應快。這些個丫鬟真是養尊處優的久了,連這點常識都不知道,門上那麽厚的灰,是能隨便踹的嗎?
不過,竟敢這麽粗暴地對待爹娘留下來的門,活該她們嗆一肚子灰!
徐嬤嬤三個被這一聲嚇了一跳,還以為是沐清溪又回來了,及至看到進來的人是老夫人身邊的紫葉姑娘,徐嬤嬤頓時心裏一“咯噔”。
“紫、紫葉姑娘怎麽過來了?”徐嬤嬤勉強扯出個笑容。
紫葉沒回她,隻是讓她出去。
徐嬤嬤無法,隻好帶著兩個小丫鬟往外走,這時候她還心存僥幸,老夫人說不定隻是派了個丫鬟過來,及至看到門外那個華服的老婦人立刻退下一軟。
壞了!沐清溪竟然真的把老夫人給請過來了!
“好個刁奴!竟敢……”
“二夫人到——”
沐龐氏剛要教訓徐嬤嬤,便被這一聲傳喚打斷了,當即冷笑了一聲,“來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