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上次的事,沐清溪學乖了,這次出門低調得很,她坐在馬車裏乖乖地在風霽堂門口下車,然後坐小轎子進了內院。三叔和三嬸都在,天氣好,沐清歡也難得的被放出小院。三嬸帶著她跳花繩,三叔就在一旁看著。

跳花繩是女孩兒家的遊戲,院子裏繩子一拉就能玩,沐清歡身體弱,跳這個既不用擔心累著,又能小小地活動身體。

沐清溪放下客兒,讓他跟沐清歡玩。結果一個小丫頭,一個小團子,一個躲在娘親身後偷瞄,一個躲在姑娘身後探頭。性子像極了,誰都不肯先邁出那一步。

看得沐清溪和沐殷氏直笑。

最後還是沐殷氏先推了沐清歡出來,沐清歡比客兒大,對小時候的客兒是有印象的,就是覺得小時候小小的一團變成了這麽大一個有點不敢置信。走近了牽著客兒的手還一臉驚奇地盯著他看了半天,似乎是在研究他是怎麽從個圓滾滾的湯圓變成圓滾滾的饅頭的。

不過,從神情上看,她還是很喜歡這個小侄兒的。畢竟三房裏從來沒有比她更小的孩子,乍然來一個,覺得新奇極了,拉著他就往自己的小屋子裏跑,還把自己的玩具都拿出來給他玩。

客兒一開始認生,怯怯地死拽著沐清溪的衣襟不肯走。被沐清溪無情無義地撥開手的時候還眼眶紅紅,金豆豆差點沒掉下來,那模樣臉上明晃晃地寫著“姑娘你壞”四個大字。看得沐清溪一臉汗顏,卻還是堅決堅定地把他丟給了沐清歡。

官哥兒那麽淘氣兩個人都能玩成一塊兒,沐清歡這麽文靜她就更放心了。要說擔心,也是擔心這倆各害羞各的,害羞一整天……

把人放心地交給三嬸,沐清溪就舔著臉湊到了三叔身邊。

沐驌好笑地看著這個侄女兒,鬧不清她是打什麽主意,卻還是從善如流地帶她進了書房。

“要是想打聽智空和尚,那就不用問了。”沐驌進了屋子直接撂下一句話。

沐清溪準備好的問題全都卡了殼,她是想問智空和尚,三叔這也太直接了吧?

沐驌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麽,心裏一陣無語。虧他這麽千防萬防的,這小侄女兒竟然還可著勁兒的去找人。她到底知不知道智空和尚沒安好心?

沐驌覺得他一開始的做法就不對,要是把智空的打算告訴沐清溪,說不定沐清溪自己就討厭智空了。

“傻丫頭,那和尚想收你當徒弟你知不知道?”

“啊?”沐清溪愣住。

沐驌還以為她是嚇著了,連忙安慰她,“你放心,三叔已經替你回絕他了。我安遠侯府的姑娘哪裏有給和尚做徒弟的道理,憑他是什麽名門高僧,也不能強收徒弟。我看,那和尚說不定本來就是沒安好心,要不然那天怎麽那麽巧就是他來解圍?”

沐驌不喜智空,連同那天醇楓樓的事情也覺得是智空故意跳出來施恩,更別說智空還去過蘭溪村。他知道這些僧人有些確實是有本事的,能掐會算,說不定智空就是算到了侄女兒在蘭溪村,又算到了侄女會在醇楓樓,才特意挑著點去,為的就是施恩讓侄女兒給他當徒弟。

不得不說,沐驌實在是智慧過人,在一定程度上真相了。

至於他為什麽會覺得智空有這種本事,以及智空有這種本事不是說明他確實不凡……等等全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他隻擔心自家侄女兒被個癩和尚盯上了。

想得美!也不看看是誰的侄女兒!

沐清溪被這幾句話透出的信息震住。

首先,大和尚竟然要主動收她當徒弟——這是好事啊!前世她就知道大和尚是有真本事的,這輩子還想辛辛苦苦地找,結果他就自己送上門來,省了她多少工夫!有大和尚在,客兒的毒就可以解了,而且未來幾年內,大和尚就會聲名遠播,被人趨之若鶩,到時候多少人求著想給他當徒弟呢。

結果三叔竟然不同意而且極力反對……

好吧,誰叫她是女兒身呢。

其次,大和尚突然出現在蘭溪村很可能不是意外。她還記得大和尚在門前對她說沐家小院有貴人,貴人就是她。當時她不明白,結合前世大和尚對她的態度和今生大和尚的舉措,她跟大和尚可能真的有師徒緣。一定是大和尚算到了什麽或者預知到了什麽才故意接近她。

嗯,一定是!

大和尚能掐會算,還是很準的,這個她知道。

另外,那天跟大和尚一塊兒出現的是景王。

她似乎想起了點什麽,前世大和尚收她為徒以後她就發現,大和尚根本不像一般的僧人那麽清心寡欲,他喝酒吃肉不說,甚至還插手世俗紛爭——皇位之爭。而他輔佐的那人似乎就是一位王爺。有次大和尚回硯山茅廬,有人連夜前來找他,她被驚醒了出去看。當時夜色深沉,她隻模模糊糊地看到來人衣著華貴,龍行虎步,氣勢非凡,耳中聽得通報的人喚他“景王殿下”。她還想再看,那人似乎發現了她的存在,一眼看過來寒似冰霜,叫人心頭生涼。她不想讓大和尚為難,忙裝作不知回了房中歇下,卻輾轉反側滿腦子都是那道冰寒冷冽的目光。

第二天,大和尚留下幾句話就急匆匆地離開了,她下山采買柴米油鹽時被嚴家的人發現,抵抗不過被抓回嚴家。然後便是沐家生變,觸怒皇帝,舉族入獄。她當時滿心著急想給大和尚遞信兒卻不能,她不知道沐家是犯了什麽罪,直到死也死得糊裏糊塗。但是在獄中時曾經聽獄卒酒後失言,說是外邊有位王爺犯了事,被皇帝抄家通緝,抓住之後砍了頭。生死邊緣之際,她聽了一耳朵沒往心裏去,現在回想起來,腦海中的印象忽然變得清晰,她記得,那兩個獄卒所說的被以通敵叛國之名問斬的不是別人就是景王殿下!

沐家夷三族,景王被斬首,沐清溪隱隱約約地想到了什麽,卻又一閃而逝。

二者會有關係嗎?

“溪姐兒?溪姐兒?”

沐驌看著發呆的沐清溪還以為是嚇著她了,連忙出聲喚她讓她回神,還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證,“你放心,叔叔不會讓你拜個和尚為師!”

沐清溪隻好暫時拋開腦海中的思緒,景王和沐家她現在還顧不上,前世所知的太少了,想也是白想,現在還是先找到大和尚要緊。

“三叔,我覺得大和尚沒有惡意……”

“沒有惡意會想收你當徒弟?!”沐驌不等她說完就氣呼呼地把話打斷了。

沐清溪諾諾低頭,心裏埋怨大和尚不會辦事。說實話,一個高僧要是想收個世家子弟當徒弟,那大概是佳話,比如殷國公府的殷磐和無心大師,那是與佛有緣。但是放在女孩兒身上那就是詭異了。換個脾氣躁的人家,大和尚要是大大咧咧地上門說要收人家的寶貝女兒當徒弟,不被打死都是便宜他了。

這世道男為僧,女為尼,就像陰陽二道一般分明清楚,偏偏大和尚不尊規矩非要反著來,行得通才怪!

“三叔別氣,大和尚為什麽要收我為徒呢?從蘭溪村算起,我跟他不過是隻有兩麵之緣,”算上昏迷那天也隻有三麵,“況且我不過一個弱女子,大和尚也沒必要故意為難我不是?”沐清溪緩聲勸說,又仔細分析。

沐驌聽了這番話才想起他確實沒問過緣由,智空一說那話他就隻顧著生氣了,哪還顧得上問別的。

“再者,我在蘭溪村的時候曾經向智空大師求醫,三叔也知道客兒中毒傷了腦子,到如今還餘毒未清。大和尚說有辦法為客兒清楚體內的餘毒,可見在醫術上頗有造詣,若是他隻是想為醫術找個傳人也未可知。”沐清溪拐著彎避開和尚收徒弟這個雷點,把話往別的方向引。

和尚收女徒弟是不合常理,但若是大夫收個女徒弟就沒那麽苛刻了。本朝風氣開放,就連女子都可以拜男子為先生,先頭的鄭皇後閨中時就曾拜先謝老學士為師,成為一時佳話。

沐驌冷靜下來以後,目光不再膠著在“有個和尚竟敢要收我侄女兒做徒弟”這個點上,理智就回來了。

“他果真能治客兒?”沐驌問,客兒的身體一直是他的一塊兒心病,沐清溪是女孩兒,終究要嫁人,一旦嫁了人就不能再算是沐家人,兄長這一脈就隻剩下客兒。若是客兒有個不好,兄長這一支斷了香火,他日他還有什麽顏麵去見九泉之下的兄長?

沐清溪便將智空和尚所說的法子告訴沐驌,沐驌涉獵廣泛,雖然不精通醫術,但是讀書時幾本醫理是看過的,聽過之後心就放下了幾分。回想起來,智空說收徒之後確實還像是有話要說的樣子,隻是他太生氣,二話不說把人給趕出去了。

莫不是真的誤會了?

沐驌還是將信將疑,可是心裏的抵觸是少了。

沐清溪觀他神色有所鬆動,也不再多說什麽,再說下去讓三叔覺得她是偏著智空那就適得其反了。

“三叔,我最近不好再出門,能不能讓白璧和玄圭先來您這兒回話?”沐清溪轉開話題,今日之後,智空再上門三叔應該不會把人趕走。隻能期望智空和尚別笨的無可救藥,不然她這番口舌真是白費了。

上輩子智空和尚明明是個得道高僧啊!

雖然是個喝酒吃肉打麻將的得道高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