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這是在等誰呢?”
曹元瑜循聲看去,出聲的是個她不認識的女子,聲音綿軟多情,容顏綺麗,是誰來著?
思索一瞬才想起仿佛也姓沐,是安遠侯沐家的女兒——有印象還是因為沐清溪也是沐家人。沐家人是個什麽德性她早有耳聞,特別是在聽說了前段日子的事情以後,她跟沐清溪交好,就對同為沐姓的其他人先入為主地反感。
“自然是閨中好友。”曹元瑜淡淡地回道,麵上沒什麽厭煩,但是疏離的話讓人知道她並不多想跟眼前人寒暄。
這是沐清菀第一次拿到公主府的請帖,自然不肯放過親近郡主的機會,非但不曾退縮反而笑著恭維:“郡主的閨中好友想必跟郡主一樣才思敏捷,氣質高華。”
曹元瑜聽慣了這樣的漂亮話,並不覺得有什麽,隻微微點了點頭,卻不回她。
沐清菀沒得到回應,尷尬地立在原地,卻不打算就這麽避開。先在柳嫵那裏碰了釘子,又被元瑜郡主冷待,沐清菀心底升起一股不甘心的情緒,她倒要看看是什麽人有這個能耐讓堂堂郡主翹首以待!
“元瑜,你站著做什麽呢?莫不是怕聯不出句子故意躲著我們?”王綺笑著走過來,看到沐清菀也在有些驚訝,“沐家妹妹也在?都躲著做什麽呢?”
王綺是王閣老的孫女,性情溫婉大方,素日裏跟曹元瑜玩得到一起。曹元瑜臉上帶了幾分笑,回道:“你們在亭子裏鬧得很,我不過出來透透氣,怎麽就變成落荒而逃了?這罪名我可不依,你隻管說聯到哪了,我接上就是。”
那邊亭子裏便有姑娘朗聲念道:“正是‘零雨被秋草’一句。”
曹元瑜嗤笑一聲,笑罵:“這好風好春的,做什麽悲秋之句,沒得敗人興致!”
話落,亭中忽而一靜,幾道目光紛紛落到端坐一旁的柳嫵身上。隻因這一句恰是柳嫵所作,方才還被一眾人稱讚“清新有味”。
柳嫵嫣然而笑,仿若說的不是自己,唇邊笑意不減,隻是仔細看的話眼中冷淡了幾分。她不知道曹元瑜這句話是故意的還是無心的,不管是哪種,都是落了她的麵子。
亭中眾人早有所感,單看此句是好,但也確如元瑜郡主所說,明華公主邀人是來賞花賞春的,大好春日偏要作此秋風蕭瑟之意就與公主的本意相抵觸了,隻不過礙著柳嫵的身份和才名不肯直說而已。
曹元瑜渾然不覺,看了看湛藍晴空,眼珠一轉便道出一句:“虛岫結凝霄。”
語落,柳嫵唇角一凝。亭眾人紛紛稱讚元瑜郡主之句“氣勢如雲”,果真是皇家大氣。
沐清菀先前不在亭中,見機說道:“郡主此句一挽前詩頹敗之氣,意境頓時開闊起來,實在是恢弘浩然!”
曹元瑜聞言似笑非笑,亭中的柳嫵亦是輕輕笑著,視線不經意地劃過沐清菀嬌嫩的臉,向曹元瑜說道:“郡主心胸開闊,實為我輩楷模,柳嫵自歎弗如。”
沐清菀此時才知道原來上句是柳嫵所作,她雖然對柳嫵故作清高不滿,但也不想明著得罪她,慌忙看去,隻見柳嫵端然淺笑神色柔和,不像是生氣的樣子。
“清溪!”
沐清溪跟著丫鬟的腳步,剛轉出假山便看到前方有人招呼她,竟是殷茵。
之前來時跟殷茵打了個照麵,她和姨母就被明華公主召見,根本沒來得及說話。自上次畫舫一別,兩人隻是偶爾互送些女孩兒家的玩物,她被老夫人看的緊,沒找到什麽出府的機會,就連去風霽堂都要報備,算起來已經是近半個月沒見過。
“見過郡主。”沐清溪走到近前,先給曹元瑜行禮。
行到一半即被曹元瑜扶了起來,耳邊聽得曹元瑜的笑聲,“總算是來了,我還道小舅舅把你領丟了呢!”
話落,落在沐清溪身上的視線陡然多了起來,目光裏滿是探究,其中猶有一道,如芒在背。
沐清溪回看過去,目光的主人容顏俏麗,眉目細致如畫,正是畫舫上見過的柳嫵。不及思索原因,二人目光相對,柳嫵隨即轉開臉看向湖麵。
沐清溪壓下心中的疑惑,無奈地看了一眼曹元瑜,她這句話可是把她給帶到坑裏了,京中誰人不知能被曹元瑜稱為小舅舅的京中除了景王再無其他人。
景王殿下竟然也到了!
一時間,眾女心思活絡起來。明華公主的宴會早被京中各家視為年輕男女的相親宴。可以說今日在場的人心思十之八九都在“青年才俊,如意郎君”八個字上。
京中早有傳聞,景王殿下此次留京聖上有意為其賜婚,明華公主竟然把景王殿下請來,可見傳聞多半屬實,若是能得景王青眼,景王妃之位豈不唾手可得!
景王常年帶兵駐守邊關,京中盛傳其“殺人如麻,冷血殘暴”,甚至說他“青麵獠牙,容顏如惡鬼”,乃至市井小兒夜啼,皆被以“汝哭,景王至”來管教。但是對於這些待字閨中的少女來說,馳騁沙場的將軍,少年英姿,不敗神話,哪一樣都是春閨夢中幻想的對象。再惡劣的傳聞也遮掩不住心底那一點點好奇,更何況還有景王妃之位的**。
景王殿下,那是當今最受寵愛,也是唯一帶兵掌權的親王啊!
而被景王殿下領路的沐清溪不可避免地成為了眾矢之的——無論她是不是自願。
“你怎麽會在這!”
眾多莫名的視線中,沐清菀的聲音尖銳又突兀。
沐清溪抬眼看去,目光落在沐清菀身上,眸光忽而凝住,那是……她瞪大了眼睛看著,唇角不自覺地抿緊,她沒看錯,那是……那海棠珠花……思緒翻湧,她乍然想起宴息處裏的徐氏,那滿身的衣衫首飾——何其眼熟!
隻是這番神情落在其他人眼裏就是見到沐清菀而起的驚訝了。
“清溪?清溪?”
沐清溪回神,曹元瑜的臉近在眼前,讓她一下子反應過來這裏是什麽地方,什麽場合,她——不能說。
勉強牽起唇角,沐清溪心不在焉地問道:“不知大姐姐在此,方才失禮。”目光仍然不自覺地落到沐清菀的發間。
沐清菀怎麽也沒想到,元瑜郡主等的人會是沐清溪,她更想不通沐清溪是怎麽進的公主府,明明沐家隻有一張帖子,而母親絕對不會帶沐清溪入府!
“你竟然擅闖公主府邸……”沐清菀下意識地給沐清溪定了罪名,是了,一定是沐清溪使了什麽法子混進來的!
知道沐清溪早到的人並不多,而其中除了殷茵以外沒人認識沐清溪,隻知道她是隨安遠侯夫人來的。看了沐清菀的反應,才明白沐清溪的身份,卻沒有一個人打算開口。
“嗤——”殷茵忽而笑開,剛想說什麽,卻被曹元瑜攔住。
曹元瑜神色冷淡地看著沐清菀,與生俱來的皇家氣勢一覽無餘,“公主府別苑豈容你放肆。”
沐清菀本以為隻要戳穿了沐清溪混進來的事實,郡主就會派人把她趕出去,沐清溪就會顏麵掃地,名聲盡毀。可她萬萬沒想到郡主竟然不肯相信她!
“郡主殿下,您聽我說,沐清溪手中沒有請柬,我母親也不曾帶她來,她一定是偷偷混進來的,您千萬不要被她蒙蔽啊!”沐清菀急急說道,語氣之熱切讓周圍的人看了一陣齒冷,一陣鄙夷。
每個家族之中都少不了姐妹不和,但是任誰都不會把這種齟齬放到明麵上來,那不是率直而是蠢!因為那壞得是全族女子的名聲,是妒恨之過!
沐清菀是有多蠢。
“清菀!別再說了!郡主明察秋毫,自然會查清始末,容不得你在此胡言亂語。”眼看著沐清菀失去理智一點腦子都沒有地大吼大叫,沐若馨不得不站了出來。她不了解事情始末,隻能先把沐清菀安撫住,讓她別再發瘋。
越州沐氏五房,沐若馨是越州沐氏大房的女兒。雖說分了家,可到底還是同姓,若是二房女子名聲敗壞,大房少不了也得受連累。
曹元瑜一眼看過去,沐若馨未盡的話斷在唇齒間,她轉而看向沐清菀,神色鄙夷:“沐清菀,你當我畫南別苑是什麽地方?我公主府請人難道還要看你的意思?沐清溪是本郡主的座上嘉客,你難道覺得本郡主不能跟沐清溪為友?”
沐清菀被沐若馨一說已經冷靜了幾分,知道自己闖了大禍,再聽得曹元瑜的話,立刻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什麽蠢事,連忙跪下求饒。
進公主府的機會來之不易,她惹怒了郡主,萬一被趕了出去……後果想都不敢想,她必須求得郡主的原諒!
沐清溪冷眼看著沐清菀跪地求饒,理智告訴她她現在應該走出來求情,這樣別人便會認為是沐清菀囂張跋扈欺壓姊妹,沐清溪善良大度不與長姐計較。
可是,看著沐清菀發間的飾物,她——實在邁不出那一步。
“郡主殿下,請聽我一言。”柳嫵不知什麽時候從亭中走出來,站在沐清菀身邊。她對元瑜郡主福身一禮,然後神色溫婉地勸道:“沐清菀雖然出言冒犯,本意卻是擔心妹妹不請自來衝撞了公主殿下和郡主殿下。不知者不罪,還請殿下三思。”
這番話一出,頓時把沐清菀的方才的舉動冠上了合情合理的因由,而“莫名其妙”瞞著家中進了別苑的沐清溪反倒有可能是包藏禍心故意為之。
正反倒轉,哪怕沐清溪身為局內人也不得不佩服這番巧思。
“清溪此番入別苑乃是為了陪伴姨母,二嬸嬸和大姐姐不曾提起別苑花會,清溪便以為侯府未曾收到公主府的請柬。此事說來清溪也有不是,姨母臨時起意,清溪未及告知二嬸嬸和大姐姐,實為清溪之過。”
沐清溪不明白柳嫵為什麽要為沐清菀說話,但她也不想平白背個黑鍋。
這番話兩層意思,一是徐氏接到了請帖卻並沒有告訴她,這是徐氏理虧。公主府的帖子一向是一府一張,一般身為主母大都會將家中各房的女孩兒帶上,除非是上不得台麵的庶女。若非越州沐氏大房和二房分了家,越州沐氏也隻給一張罷了。而她身為前安國公嫡女,徐氏故意隱瞞,便是徐氏自己私心太重。沐清菀也不說,那是她身為長姐不慈。
二是杜欣帶她來別苑是臨時起意,她沒來得及告訴徐氏和沐清菀,這沒法怪她。
沐清溪將責任推得幹幹淨淨毫無負擔,至於在場的人信不信、信幾分,就不是她能左右得了的了。
不過,哪怕她和沐清菀的不和已經擺上了台麵,該做的戲還是要做,“大姐姐一時衝動,還請郡主寬宥則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