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老師。
今天醒來,視野裏一片碧藍,海天一色。正值初夏清晨,綠植的長勢越發凶猛,已呈現泛濫的態勢。向窗外望去,能看見白色的船隻出航,在海麵上描繪出一層層波紋。
之後,我在書桌前坐下,開始寫這封信。
感謝您上周給我的回信。您說我的智力水平比您周圍的人想象的還要高,這讓大家感到十分吃驚。這番誇獎讓我有些難為情,畢竟我的祖國生產過很多比我優秀得多的人工智能機器人。
不過,在人工智能機器人研發技術尚未成熟的國家,我們光是像人類一樣表達自己的感情,或許就足以讓人驚詫不已了。順便一提,為了避免給所有者招致不快,我們的語言水平被設定得比年齡水平稍高一些。您和周圍其他老師之所以會覺得我的智力水平高,可能還有這方麵的原因。
接下來,我將應您和其他老師的要求,講述我從逃離祖國到被這個國家發現和保護起來的經過。
關於我的祖國的情況,您作為研究員,或許比我了解得更為清楚。
我的祖國原本是以旅遊業立國的小國家,一直以富裕階層為服務對象。自二十一世紀後葉起,在積極召集研究員和技術人員方麵投入了大量財政預算。通過開發世界最高水平的、能預測包含環境問題在內的未來預測係統,我的祖國獲得了極強的經濟實力,與往昔不可同日而語。關於這些,想必我已無須贅言。
新生事物必然會遭遇被模仿的命運,祖國的領導者們想必也明白這一點。“一旦得到,就不可失去。”我記得我的所有者曾說過這句話。
最終,我的祖國不顧與其他國家約定的共同研究倫理,主導了大膽的、突破性的人工智能機器人的研發。作為通過科技獲得成功的國家,祖國選擇了切斷與外部世界的聯係,獨自推進研發。我總覺得這一行為自相矛盾,不過這一定是因為我的理解能力還有所欠缺。
然而,在遭到一眾發達國家的責難之際,祖國的人工智能機器人的產量已經龐大到如果要中止研發行為,就不得不“大量殺人”的地步。
在我被製造出來時,祖國早已失去了曾經作為度假勝地的風光。在首都宛如要塞般的巨型大樓裏,大量的人類與人工智能機器人混雜其中;而在經濟落後的地區,無數座被放任不管的廢墟宛如一座座島嶼獨自佇立。
我被研發出來時,麵向的使用群體並非普通企業,而是家庭。
我的年齡被設置為十四歲,一個既保留了孩童的純真可愛,又能成為勞動力的年紀。由於我的設定年齡並不會隨著時間而增長,因此我基本上無法進行複雜的思考,我主要的用途是幫忙做家務和處理雜務。
為了避免讓所有者產生異樣感,所有人工智能機器人都被輸入了全套表情係統,且基礎性格一律被設定為積極向上、充滿奉獻精神。另外,為了控製價格,人工智能機器人還被免去了進食機能。
同時,國家頒布了一項法令,規定人類不得隨意破壞人工智能機器人或對其施加暴力,但一旦人工智能機器人陷入失控狀態,此項法令便不再適用。
從維修室醒來後,負責人對我說明的第一件事就是這項法令。負責人問我有沒有什麽不明白的地方,於是我提出了疑問:“一旦人工智能機器人陷入失控狀態便可以將其破壞掉,那麽由誰來下這個判斷?”
負責人立馬回答道:“由所有者判斷。”我又問道:“那麽,人工智能機器人不是人,而是物品,對嗎?”負責人搖了搖頭,說:“你們最基本的權利是受到保障的,隻不過政府之所以製定這項法令,並不是為了保證你們個人的人權得到尊重,而是為了保持社會秩序的穩定。隻能說,你們是人,但同時也是物品,這就是你們與生俱來的命運。在這世上,有許多人雖然生為人類,卻慘遭虐待。與他們相比,你們擁有所有者,又為其所需要,還不會感到饑餓和孤獨,實在是幸福得多。”
那時的我還不太能理解“幸福”一詞的含義,想試著思考得更深入一些。然而大腦卻突然陷入一片混沌,我隻好點了點頭。如負責人所言,畢竟我被設定為無法進行太過複雜的思考。
除了已經具備的知識和勞動能力以外,我還就麵對所有者時的說話方式進行了約一個月的學習,之後便被運送至下訂單的客戶家。
從首都出發,約兩小時後,我到達了一處治安較好的濱海街區。健談的快遞員向我介紹說:“這裏遠離經濟發達的城市,居民多推崇傳統美好的、順應人性的生存方式。”
快遞員把我送至收貨地,出來迎接我的是成瀨先生。
成瀨先生是一個皮膚偏黑、目光銳利的男人,他姿態端正,渾身散發出一股不可思議的迫力。他穿著一身正式的夾克外套和襯衫,戴著一副銀絲邊眼鏡,這與他的外表有些不相符。
這天下午,我和成瀨先生在客廳的沙發上相對而坐,我用負責人教我的說話方式向成瀨先生打招呼:“初次見麵,成瀨先生。能來到您身邊,本人[1]感到非常幸運……”話還沒說完,成瀨先生就言辭激烈地打斷了我:“小孩子不要用這麽老成的講話方式!”
我感到十分困惑,詢問道:“那麽應該用什麽樣的講話方式呢?一切都會遵從您的要求。”他毫不猶豫地回答道:“自稱‘我’[2]就可以了。”
“明白……”我正要如此回答,心想著這樣講話恐怕又會被罵,便改口道,“知道了。”
他繼續說道:“從這個家的後門出去是一個庭院,我在那裏設置了一座小屋,大小剛好夠一個小孩子居住。你跟我不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出入家中時,你得從廚房的後門進出。我在庭院小屋裏給你準備好了一周的換洗衣物。”
“我會遵從您的安排。”我回答道。說完這番話,我又心生疑惑,再次問道:“您的家人不住在這裏嗎?”
成瀨先生的表情一瞬間變得有些扭曲,似乎被問到了一件令他厭惡的事。
“當然,我自己一個人住,所以才會把你買來,讓你幫我做事。”說完,他又語氣冷淡地補充道,“我妻子在兩年前去世了,她的東西還留著,你打掃衛生時記得給那些東西撣一撣灰。”
我按照成瀨先生說的出入方式去了後院,那裏建有一座半圓形的白色小屋,形狀宛如一枚來自宇宙的不明生命體產的蛋。那枚蛋掉落於此,一半埋進了土裏。
走進小屋,**放著疊好的白色衣服。我立刻脫下從工廠出來時穿的製服,把腦袋塞進上衣的敞口,布料質地柔軟,一下子舒展開來,恰好遮住我的上半身。我又穿上配套的褲子,回到成瀨先生家中,打算幫他做點兒事。
成瀨先生給我安排的工作內容,是負責家裏所有的雜事。成瀨先生會工作到深夜,一直在網絡服務器上敲代碼,而我要為他準備餐食、打掃衛生、整理與稅金相關的文件、修理故障的機器……瑣碎的工作確實多到無窮無盡。
第一天晚上,成瀨先生一邊用餐,一邊漫不經心地對站在近旁的我問道:“你不能進食,也不能被大量的水浸泡,除此以外,還有什麽需要注意的事嗎?”
我稍微思索了一下,回答道:“工廠的人告訴我,在正常的使用範圍內,我不會遭到損壞。不過,如果故意對我進行破壞、施加暴力,或者從內部侵入,情況就另當別論。”說完,我又笑著補上一句,“開個玩笑。”因為我認為所有者不會做出破壞我的事。
成瀨先生卻突然扯著嗓門嚷道:“人工智能機器人不可以開這種玩笑!”
被成瀨先生這樣大聲斥責,我嚇了一跳,趕緊道歉:“對不起,我不會再說這些了。”成瀨先生短促地喘了一口氣,將吃到一半的飯菜剩在盤裏,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
我把剩飯菜等倒進處理機時,回想起培訓期間,負責人笑著說“你們比人類的耐久性更高,真令人羨慕啊,隻不過從內部程序入侵這一方麵來說,你們反而比人類更纖弱”,我不禁對那位負責人心生怨恨起來。
做完最後的打掃浴室的工作後,我回到了庭院小屋。
像是在對漂浮在海麵上的月亮道晚安一般,我放下小窗的遮光簾,躺在**就寢,讓內部電池得以休息。雖然我最長能連續運轉一百八十個小時,但持續運轉會增加內部電池的負擔。而且最為重要的是,這會導致我與人類的生活作息出現偏差。因此,我的程序的基礎設定是“要有規律地就寢”。
隻要我老老實實地完成工作,成瀨先生就不再對我說出那樣毫無道理的話。不過,他有時也會在我意想不到的事上怒斥我。即使過了很長時間,我也沒能明白其中緣由,畢竟成瀨先生不太會對一件事大談特談。
我寫下這樣的文字,老師您可能會覺得我很可憐吧?但您不必擔心,因為侍奉成瀨先生就是我誕生於世的意義。隻要能履行自己的職責,人工智能機器人就不會變得可憐。
說起來,成瀨先生還有一句經常掛在嘴邊的話——“知道真相,就意味著要背負多餘的感情”。
直至今日,我依舊每天都在思考這句話的含義。“多餘的感情”究竟會呈現出什麽形態?人類即便如此也要去背負多餘的感情,這樣做的意義又是什麽呢?
現在我也正在思考這個問題。
又到晚上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