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我感覺到一陣強烈的震動,內部程序緊急啟動了,我想著是不是有什麽人對這裏發起了攻擊。

幸好政府的工作人員及時聯絡我,我才沒有陷入混亂。這個國家經常像這樣發生劇烈的地震,而國民竟然都能平靜地過著正常的生活,這一點讓我很是佩服。

話題回到成瀨先生的日常生活上來吧,畢竟老師您也說想多了解一下這方麵的信息。

在我來到成瀨先生家半年後的一個早晨,成瀨先生喝著咖啡,突然對我說:“今天我弟弟和弟媳會來。”我頗為吃驚地問道:“您是有弟弟的嗎?”

成瀨先生又擺出一副慣有的不快表情,解釋道:“我和我弟弟關係不和,已經有兩年半沒見過了。”我注意到“兩年半”這個時間長度與成瀨先生的妻子去世後的時間長度剛好一致,不禁思考起這二者之間是否有什麽聯係。

成瀨先生的弟弟一行人造訪時,正值午後的海風刮過山崗之際。海風掀起千層浪,浪濤拍打著海岸,聲音甚至傳進了屋裏。

成瀨先生的弟弟有一雙大眼睛,目光矍鑠,他與我握手道:“你就是哥哥的那個重要的孩子吧,初次見麵。”他幹脆爽快地用了“哥哥的那個重要的孩子”這一表達,讓我嚇了一跳。他講話時把嘴張得實在太大,以至於口腔的內部顯得格外引人注目。他看起來跟成瀨先生一樣,與“複雜”二字毫無瓜葛。

他的妻子也與我握了手。她打扮得十分美麗,耳朵上佩戴著的大克拉鑽石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這時,一名少女從她背後探出頭來。少女身著一身淺藍色連衣裙,像是那位妻子的藍色連衣裙的縮小版一般。這名少女也是人工智能機器人。

成瀨先生的弟弟向我介紹道:“她是我們重要的孩子,魯伊斯。”

自從來到這個家後,我不曾認識其他人工智能機器人。因此我露出笑臉,開心地向她打招呼:“初次見麵。”

然而,魯伊斯隻瞥了我一眼,便牽著那位妻子的手從我眼前走過,舉止行為如家庭成員一般。

魯伊斯在沙發上坐下,弟弟及其妻子兩人輪流用手梳著她的長發,而魯伊斯對此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而我為了適時地給他們續上咖啡,站在近旁。兩相比較,我漸漸開始覺得自己有些悲慘。

她明明也是個人工智能機器人,卻花著所有者的錢來打扮自己;即使看到他們杯裏的咖啡喝光了,也裝作一副沒看見的樣子。魯伊斯到底為所有者派上了什麽用場啊?!當這一疑問開始占據我的程序回路時,成瀨先生剛好忙完工作,從房間裏出來了。

成瀨先生和弟弟握了手,動作有些僵硬。他難得地露出了些許笑意,向他們道謝:“辛苦你們大老遠地過來。”說完,他又轉向我,“你和魯伊斯去庭院小屋裏待著。”

我隻好向魯伊斯招招手,說:“請跟我來。”

我正要帶魯伊斯去位於廚房的後門,成瀨先生補充道:“魯伊斯可是客人,你得帶她從大門出去。”聽到這話,我一瞬間生出一股厭惡感。而魯伊斯已自顧自地走向玄關,利索地打開了大門。

海風突然刮進屋裏,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待我走近,魯伊斯小聲地嘟囔了一句:“大海有股腥味兒,這氣味真討厭。”

“你真沒禮貌。”我正要揪住她的肩膀,她卻躲過我的手,往外跑出去了。

庭院小屋在這半年裏遭受了海風侵蝕,外牆已然褪色,出現的多處殘破亦很是顯眼。魯伊斯凝視著生鏽的白色外牆,像是在看什麽珍奇古董。我明明一直以來都不曾在意過外牆上的汙垢和殘破,但此時突然覺得這些破敗之處讓我很丟臉。

走進小屋,魯伊斯感歎道:“裏麵倒是挺漂亮的。”一聽這話,我內心巴不得成瀨先生的弟弟一家人趕緊回去,我第一次懷念起隻有我和成瀨先生兩個人的安靜又充滿緊張感的生活來。

我試著向魯伊斯搭話:“成瀨先生他們會聊什麽呢?”

魯伊斯用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道:“關於今後的打算呀,爸爸不就是為了和他商量這個才來的嗎?”

“‘今後的打算’是指什麽?”我不假思索地反問道。

“我爸爸和你的所有者,他們已經去世的父母原本是外國的技術人員,因為這個國家為了研發人工智能機器人而廣招人才,所以他們才來到這個國家的,對吧?他們的父母為了這個國家的發展,傾盡全力開發了信息網絡,可政府卻給他們施壓,想要統一管製信息網絡。而你的所有者對此一直大力反對,畢竟這也跟他自身的工作有關,他原本的工作就是管理父母開發的一部分係統。”

我默不作聲。這些事,我當然從來沒有聽說過。

“這個係統被加裝了監控插件,所有的國民從住處到一言一行都處於監控之下。他所在的公司由於難以維持經營,隻好接受政府提出的條件。而他選擇了離開那家公司,做一些維護老舊係統的低薪工作,成了一個善良的自由職業者。然而,如今情況突變,他這一丁點兒小小的自由也遭到了威脅,所以我父母才會專程來說服他,讓他最好考慮一下。趁還有的選,要麽選擇遵從政府的意思,要麽選擇逃亡。繼續這樣下去,近期恐怕會變得無法自由出國了。”

魯伊斯說完這番話,抬眼瞥了我一眼。

“你該不會什麽都不知道吧?”她問出了我最不想被問到的問題。我略過了她的問題,說道:“人工智能機器人就算不知道這些事也無所謂。”

魯伊斯淡淡地回應道:“這倒是。”她的反應讓我感到窩火,我又補充道:“人工智能機器人隻要能遵從所有者的命令,為他們起到物理上的幫助就可以了。”

幾乎在我說出這番話的同時,魯伊斯滿臉驚訝地說:“我不是這樣。那是因為你的所有者隻要求了人工智能機器人履行物理上的職責,而我的父母並非如此。”

“人工智能機器人竟然管人類叫作‘父母’,這是在欺瞞。”我不假思索地反駁道,“你的所有者把你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把你當作真正的女兒一樣帶出門,但你原本應該做的事是給所有者的空杯裏衝泡咖啡,把敞開的大門關上……而你卻沒有做這些事,那麽你待在那兩個人身邊,究竟履行了什麽職責?”

話語在我的程序回路中高速狂奔,我想要好好整理思緒,卻無法順利做到。我想放任自己的衝動,往地上狠狠跺腳。而魯伊斯卻隻是一臉驚奇又納悶的樣子:“欺瞞?”我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一個疑問:這個人該不會是個笨蛋吧?

這時,魯伊斯開口道:“你真厲害,能像人類一樣自然而然地發火。”我目瞪口呆,反問道:“我在發火嗎?”

“你到目前為止沒有發過火嗎?”被她這麽一問,我稍作思考,回答道:“沒有。因為我一直都是和成瀨先生兩個人一起生活的。”

聽我這麽一說,魯伊斯坦率地說出了實情:“我父母有時會希望我能發火。他們對我說,希望我能像一個人類孩子那樣自顧自地發脾氣,說一些不講理的、任性的話。所以我通過書籍和電影學習了具體做法,如他們所希望的那樣說話和行動,雖然這原本是一件很難的事。”

我感到有些困惑:“你的父母到底想要什麽呢?他們該不會相信你是他們的親生女兒吧?”

麵對我的這一發問,魯伊斯反問道:“你難道不知道人類究竟為什麽需要人工智能機器人嗎?”

“那當然是因為人類需要我們來滿足他們的目的,履行相應的職責,或者完成相應的工作啊。”

“這話沒錯,但這並不是真正的原因。人類之所以需要人工智能機器人,是為了把不可能變為可能,換句話說,就是要把人類自己從活著的孤獨中解放出來。”

魯伊斯到底在說什麽?雖然很不甘心,但我確實沒太明白。

“我讀過很多小說,雖然內容各不相同,但一定會描寫同樣的東西:人類孤零零地出生,又孤零零地死去。對那些人而言,這樣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比死亡本身更可怕。他們希望至少在自己死去的那一刻,能有人陪伴在身旁。即便如此,沒有人能保證事情會如己所願。然而,有且僅有人工智能機器人可以承諾為他們做到這一點。我父母沒有自己的孩子,他們把我當女兒一樣打扮,帶我一起出門。你能想象出他們有多麽孤獨嗎?無論何時,我們都能在人類希望的時刻完美地陪伴在他們身邊。”

在夕陽沉入海麵之前,成瀨先生的弟弟一家人回去了。

我收拾完大家使用過的餐具,向正要回房間的成瀨先生問道:“晚飯吃什麽呢?”

“不用準備了。今天喝了太多咖啡,不太餓。”

當我聽到這番回答時,感到自己的職責少到不足以稱之為“使命”,便突然很想把這些職責全都拋開不管。

我衝出了家門。

我徑直飛奔過庭院的通道,伸手想要推開大門。通道被遼闊的自然所包圍,融進黑暗裏,不知名的小鳥在高處一個勁兒地啼叫。

有人從背後按住了我的手。回頭一看,成瀨先生正低頭看著我。

“你要去哪兒?”他似乎有些吃驚。

我輕輕地把手從門鎖上拿開。“不去哪兒,”我無力地答道,“我哪兒也不去。成瀨先生,隻要您沒有命令我,我就不會依照自己的想法去任何地方。”

這時,月亮漸漸從雲層的間隙中探出頭來。

畢竟被抓了個現行,我心想,今晚肯定又要被痛罵一頓了。我惴惴不安地看著成瀨先生,卻不由得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成瀨先生露出了一副我至今為止不曾見過的平靜的表情。

“這樣啊。”我聽到他小聲地囁嚅了一句,接著便感覺到有一隻手放在了我的肩上。“今天辛苦你接待我弟弟一家人,肯定比平時要累吧。我沒考慮到這一點,抱歉。”成瀨先生對我道歉道。

我不知該做何反應,便也表明了心跡:“明明沒有您的命令,可我卻連招呼都沒打就出門了,真是對不起。我竟然如此魯莽,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很不安。”

不過,成瀨先生卻搖了搖頭,告訴我:“當受到來自外界的新刺激時,任誰都會做出與平時不同的反應。就算是人類的孩子也會這樣,這很正常。”

成瀨先生竟然像對待人類孩子那樣顧慮著我的心情,這讓我頗為吃驚,剛剛想要把使命全部拋開不管的念頭也消失得一幹二淨。

當我在寫這封信時,我感到自己當時的確完全沒能理解成瀨先生。

不過,有一點我可以發誓,成瀨先生絕不是那種不懂細膩之心為何物的人。雖然我的語言表達很笨拙,但要問成瀨先生是否明白何謂內心細膩,我可以十分確定地回答。

成瀨先生是明白的,甚至可以說是過於明白了。

偶爾也讓我提提問吧。

老師您的使命是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