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冰終於敲完了她處女作長篇小說的最後一個句號,她仰靠在陽台上,點了支煙,享受自己這種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楊冰不抽煙,楊媽媽抽煙,她拿媽媽的煙純粹是為了體驗一下當一個特立獨行的女作家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結果煙隻抽了半支,就差點兒連寫作都想放棄了。
把整篇小說發給編輯後,楊冰撥通了魯一帆的電話,讓他晚上早點兒回家,準備給他一個驚喜。聽著魯一帆在電話那端期待滿滿的語氣,楊冰對著小梳妝鏡一頓捯飭,老夫老妻,也要有個小別勝新婚的儀式感。雖說兩口子這會兒還有許多問題沒能解決,但她現在心情好,覺得未來的日子長著呢,一點兒一點兒破冰吧。
然而就在魯一帆盯著辦公室裏的時鍾,準備下班也發揮一次魯小跑精神時,桌上的緊急救助電話響了起來,魯一帆趕緊按下免提,把剛換好的便裝換下來去穿製服。
“魯醫生,出事兒了。”電話那端是120指揮中心當班副主任沈劍的聲音。
“說。”魯一帆一邊係扣子一邊要信息。
“春光養老院發生了一起食物中毒事件,派過去六輛救護車,人手還是不夠,現場也缺少督導和指揮,回饋是亂得一塌糊塗。”
“地址發到一號車上,我們馬上出發。”魯一帆說完連電話都沒來得及掛,徑直衝著窗外準備走的老白喊了一嗓子:“老白,叫咱的人上車出任務。”
魯一帆上車後發現少了一個人,林童居然沒在,一問才知道,今天林童好像有事兒,下班第一時間就走了。魯一帆命令老白即刻出發,等不了林童了,四個人先撲過去,最主要得到現場看一下情況,擔任指揮任務。
在車上,魯一帆給楊冰發了個語音消息,楊冰習慣了他的臨時出動,隻回複給他一個安慰性的笑臉和兩個字“等你”。看得魯一帆心中一暖。
大軍坐在平時林童坐的副駕駛位,用擴音器不斷喝令擋在前麵的車讓路,一號車一路狂奔,往城鄉接合部的春光養老院駛去。
春光養老院的外觀看著像是個鄉村的小學校,兩層小樓,一個大院子,院子裏晾著些老年人的衣物,擺放了不少運動器械。一號車到達的時候,急救中心派來的六輛車有四輛已經帶著情況危重的老人駛向了附近的朝陽醫院,還有兩輛車上的醫護人員正在院子裏忙碌。
魯一帆下車後揮手讓範恬、大軍和老白都加入忙亂的局麵中觀察病患情況,自己迎上了一位養老院負責人模樣的中年男子,開始詢問這些老人病發時間。
老人們是在吃過午餐後進入午睡環節時才逐次病發的,之前病發的是幾個平時免疫能力就很差的老人,養老院並未取得足夠的重視。當院長發現不對的時候,趕緊從急救中心叫來了一輛救護車,結果車到了,病患反應開始激增。全院三十多位老人,居然有十八位上吐下瀉,這還不算另外三名被院長打車送往醫院的全職護工。
魯一帆在院長引導下來到了廚房,他戴上手套在未倒的泔水桶裏翻了翻,撿出幾塊木耳來用手一撚,就明白了問題所在。
“觀察髒器衰竭反應,先送反應強烈的走,車不夠了,再叫幾輛,附近沒出任務的全部協調過來。”魯一帆跑出去後,對急救中心的醫護人員說,“詢問意識清楚的患者中午木耳攝入量是多少,觀察攝入量大的患者反應。”
一番安置後,魯一帆下場去檢查周邊的情況,這時一些接到通知的老人家屬也趕到了養老院,又哭又鬧地尋找自家老人。
“先讓我爸上車,我爸都不行了。”一個壯漢堵住了一輛救護車的後門,把醫護人員正往上抬的擔架攔了下來。
“別胡鬧,聽我的,先可著情況緊急的處理,擔架上的,走。”魯一帆一見出了亂子,過去把壯漢推開,讓已經瀕危的患者上了車。
“你們這些大夫狼心狗肺不負責,我爸要是死這兒了,我跟你們拚命。”壯漢扶起一位靠在牆邊正在嘔吐的老人,衝魯一帆喊。
“大爺,你中午吃了多少木耳?”魯一帆見壯漢鬧得厲害,拿著聽診器按到了老人胸前,另一隻手搭在他的脈搏上問。
“兩片。”老人拿手抹了抹嘴,意識十分清楚。
“你爸沒事兒,先讓他緩緩,等這邊忙完了現場處置就可以。”魯一帆說完,又撲到了另外一個正在接受範恬檢查的老人身上。
“還沒事兒呢?你看這站都站不穩當了。”壯漢一見又過來一輛救護車,連忙拖著老人往車上走,“上這輛上這輛。”
“大軍打電話報警。”魯一帆甩頭說了一句,又抬頭看看衝下車的奉天成和柳旭這組人,一指地上的老人,“這個往上抬。”
壯漢一看大軍打電話,其他人都在忙著,把他爸放下,轉身進廚房抄起一把菜刀衝了出來,徑直跑到魯一帆身邊,把刀搭在他的脖子上。
“你少跟我耍無賴,服從安排,我保證你爸沒事兒。”魯一帆轉頭瞪了他一眼。
“這車要不讓我爸上,我就剁了你。”壯漢色厲內荏地說。
“滾。”魯一帆一把推開他,又要去看另外一位中毒的老人。
“我砍死你。”壯漢象征性地揮舞了一下菜刀,旁邊始終觀察著他的老白撲了過來,擋到魯一帆身前攥住他的刀。
魯一帆再轉身的時候臉上濺了一片血,老白的手被劃傷了,剛掛了報警電話的大軍抬腿一腳就蹬到了壯漢肚子上,把他踹翻在地。
“你管他幹啥?他沒那個膽子往我腦袋上砍。”魯一帆按住老白被劃傷的手,“動一動。”
“好像,有點兒使不上勁。”老白苦笑看著魯一帆說。
“還看?來倆人把這瘋子給我控製住,現場別亂,該幹啥幹啥。”魯一帆叫住了養老院院長,院長趕緊招呼保安,七手八腳控製住壯漢。
“白班長,你沒事兒吧?”奉天成湊到老白身邊。
“好像劃破了手筋,情況不太好,讓他跟你車走,車上能處理就處理,不能處理堅持到醫院。”魯一帆把老白交給了奉天成,又轉身招呼範恬:“先給這瘋子的父親找點兒藥,緩解一下他的症狀。”
林童是在赴方糖之約的路上收到的新聞推送,連忙從公交車上蹦下來,攔了輛出租車就往事發地趕。當他到了養老院時,一番亂局終於平靜了下來,現場隻有幾個中毒較輕的老人在接受醫護人員治療。那個醫鬧已經被公安機關帶走了,醫鬧的父親正在跟滿臉血和汗都來不及擦幹淨的魯一帆求情。
“大爺,你求我沒用,他這屬於在特殊情況下破壞醫療急救秩序,而且還傷了人,得聽公安機關處理。”魯一帆見林童來了,轉頭對他說:“老白受傷了,你開車,趁天還沒黑,把剩下的幾個老人也都挪到朝陽醫院去。”
“嗯。”林童來不及細問,打開一號車車門坐上了駕駛座,這是他第一次在出現場的時候摸著方向盤。
“老白手筋好像斷了,讓後麵那老頭兒的兒子給砍的。”大軍看後麵魯一帆和範恬把包括醫鬧父親在內的人都扶上了車,轉頭對身邊的林童說。
“什麽?”不知道情況的林童當時就急了,“瘋了吧?”
“那家夥想持刀嚇唬魯大夫,老白一撲過去,刀掄實了,搶刀的時候出了事兒。”
“老白現在人在哪兒?”林童聽到魯一帆在催促他開車,可擰了兩次鑰匙都沒打著火,他和車都生氣了。
“朝陽醫院。”大軍幫他設定了GPS導航說。
“知道了,催什麽催?”林童火氣很大,一腳油把車踩得嗷嗷直叫,打開警報就駛上了去朝陽醫院的路。
魯一帆到了朝陽醫院,發現範恬對這裏熟門熟路,畢竟她在這兒工作過兩年。與院方負責這起中毒事件的人進行了一係列的對接後,魯一帆這才在範恬引導下到醫護站擦洗了一把臉,然後馬上去外科病房看老白。
大軍和林童早已經到老白的病床前了,如之前魯一帆的判斷,他的手筋確實斷了兩根,現在已經縫合完畢,被仔細地包紮了起來。
“比起你的傷,少了十來針。”老白衝魯一帆擠出了個笑臉。
“我穿上衣服根本看不出來。”魯一帆聳聳肩。
“魯醫生也被醫鬧砍過,後背上挨了兩刀。”大軍小聲跟林童解釋說。
“怎麽會鬧成這樣?”一臉急切的楊冰衝進了外科病房,撲過來扶著老白肩膀問。
“楊大夫,有日子沒見了,這咋還把你這大作家給驚動了?”老白和楊冰打了個招呼。
“你咋來了?”魯一帆揉了揉自己的臉問楊冰。
“這事兒新聞都刷爆了,春光養老院突發事件,老人集體中毒病因不詳,醫鬧施暴刀砍急救人員,還有張老白的照片呢。”楊冰掏出手機說。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魯一帆搖了搖頭。
“要我在,非撕了那家夥不可。”林童恨恨地說。
“瞧把你能的,先跟咱家小白搞好關係吧,它是有靈性的,我這情況,夠嗆了,以後就得你伺候它了。”老白苦笑說。
“白叔,醫生說你這問題不大,手術縫合也很細致,複原的概率很高。”範恬安慰老白說。
“行了丫頭,在咱一號車上,逞能不是啥好事兒,何況我是司機,本來就上了歲數,萬一操作不當就麻煩了。林童技術沒毛病,就是短練。”老白動了動包紮的手說。
“老白,你先好好休息,我也累了,得歇歇去了。”魯一帆起身說。
“那我們……”林童看了看魯一帆欲言又止。
“你們多陪陪他吧,也別太晚,明天還得上班呢。”魯一帆說,“大軍,等會兒老白家屬來了,幫我道個歉。”
“放心吧,魯醫生,你和嫂子先回去,這邊我熟,有事兒好說話。”範恬話是說給魯一帆的,卻衝著楊冰點了點頭。
上了楊冰的車,魯一帆就崩潰了,他縮在副駕駛上一通幹嘔。楊冰把車窗打開,靜靜看著他,直到他眼淚下來,才緩緩將車駛出了朝陽醫院的停車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