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童氣喘籲籲跑到實驗幼兒園的時候,孩子們早都放學了,他到了班裏隻見負責人方老師正在削蘋果,還有個小女孩在寫作業。

“不好意思,方老師,我剛才遇上點兒急事,耽誤你下班了。”林童看了看孩子問,“若曦還聽話吧?”

“挺乖的,今天還幫同學打掃衛生來著,我們若曦可懂事了。”方老師把蘋果交給小女孩,擦擦手說。

“還不謝謝老師?”林童揉了揉孩子的頭,孩子不耐煩地晃頭甩開了他的手。

“既然家長來了,我就先走了。”方老師看出了孩子在鬧情緒,但現在已經是下班時間,她不準備再管了。

“好的,謝謝方老師。”林童滿臉堆笑,目送老師離開。

走出幼兒園大門,若曦仍然沒和林童說話,林童隻好拎著書包跟在她身後,保持著一步的距離,兩個人一前一後到了公交車站。起風了,林童把自己的夾克脫下來,裹在了小女孩的身上,他穿著件背心,露出了身上壯碩的肌肉。

“孔若曦,你猜咱們今天會上誰的車?”林童踮腳望著 47 路公交車來的方向,跟小女孩這兒沒話找話,“給你三個選項啊,鍾叔叔、李叔叔、唐叔叔。”

“不猜。”孔若曦還在為林童遲到的事情生氣,嘟著嘴巴踢了一腳候車站台的立柱。

“要是媽媽在車上,你會不會原諒林叔叔?”林童蹲下身子問。

“要是媽媽在車上,你就不用再送我去外婆家了是嗎?”孔若曦哼了一聲。

“看你呀,如果想回去做作業,我就勉為其難咯。”林童裝出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

“知道我像什麽嗎?我像快遞,從這裏送到那裏。”孔若曦扁扁嘴說。

“才不是呢,等你爸從外地回來了,就由他天天接送你,林叔叔也解放了,省得你看我不順眼。”

“我沒有看你不順眼,我是看誰都不順眼行了吧?”孔若曦吼了一聲。

“來了來了,真像是你媽媽那輛車。”林童看著漸漸駛近的47路,不由分說地抱起孔若曦,咧嘴笑了。

車駛進站,林童上車先跟司機打了個招呼,接著就把孩子送到了後麵售票員位置上的關婷懷中,他衝關婷擠眉弄眼做了個表情。關婷沒搭理他,讓孩子坐到椅子上,自己則到前麵給幾個人撕手上的票據。

林童又揉了揉孔若曦的頭發,然後來到司機旁邊,掏出公交卡刷了一下,身子斜靠在司機座椅外圍的防護架上。

“丫頭又發脾氣了?”司機嘿嘿一笑。

“沒辦法,今天我耽誤了點兒時間,晚來了一個鍾頭。”林童搖頭一笑。

“真不愧是‘霹靂火’的閨女,這小暴脾氣,跟她爹一模一樣。”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看小大人一樣坐在售票員專座上的孔若曦。

“宋哥,你這速度不低呀,油不要錢哪?”林童看了一眼邁數表對司機說。

“當年老孔沒教過你嗎?公交車不能讓私家車給壓住,油門夯到底,甩尾要注意,穩著呢。”司機老宋不以為然。

“拉倒吧,師傅要不是因為油門夯到底了,人能進去?”林童搖搖頭說。

“你倆是不是閑的?乘客不許跟司機閑聊,這上麵寫著沒看見哪?”關婷皺著眉頭指了指車窗上貼的注意事項說。

“婷姐,你這趟下來要是交班的話,我就前麵下車了。”林童看著關婷小心翼翼地問。

“去吧,孩子跟著再跑一圈兒也沒事兒。”關婷想了想說。

“宋哥,你慢點兒開,孩子在車上呢,老師說她中午沒怎麽吃東西,別給弄暈車了。”林童對司機老宋撒了個謊。

“穩著呢。”司機老宋拍拍方向盤說。

林童父母去世早,他和爺爺林衛國一老一小兩個光棍兒生活在一個老社區,四十幾平方米的房子倒是五髒俱全,臥室裏放了個上下鋪,林童睡上鋪,爺爺睡下鋪。

林童他爸是在十年前一起工程事故中沒的,單位也給了一筆撫恤金,當時可以買套房子的,林衛國覺得林童歲數還小,不著急成家,結果誤了大事兒,房價直線上躥,很快就高不可攀了。

一步差,步步差,等老頭兒反應過來的時候,撫恤金外加林童父母的一間小房,再四處借了一部分,才將將湊夠新區的一套期房首付,但要明年才能交房入住。

林童平時不琢磨這些事兒,他才二十六,根本不急著結婚,打打遊戲、刷刷手機,日子過得也有滋有味。可老頭兒急呀,他都七十多了,雖然身體健康,沒病沒災,可抱重孫子這事兒越早越好,能看著第四代成人,那得是多麽幸運的一生。

林童時不時會把孔若曦帶到家裏,林衛國喜歡得不得了,平時摳摳搜搜的老爺子,買零食可舍得花錢了。孔若曦叫他老老爺爺,在林衛國麵前可會裝乖賣萌了,轉身就故意氣林童,經常把林童搞得啞口無言。

“大哲快出來了吧?”林衛國往嘴裏夾了一塊肉皮凍,一邊嚼著一邊問林童。

“還有仨月吧,實打實三年。”林童一伸手指說。

“唉,你說他,太衝動,哪有追著人車撞的?老婆孩子全扔下了,年紀輕輕蹲三年笆籬子。”林衛國歎息一聲。

“唉,孔憲哲,霹靂火,到裏麵就滅了,婷姐根本不去看他,我上次去,他基本變啞巴了,光聽我說他不說,這下一點兒脾氣都沒有了。”

“你可要加小心,過去人講,一失足成千古恨,萬萬不能走錯了路哇。”

“不能,我膽子小。”林童樂了。

“你膽子小?”林衛國撇撇嘴,“膽子小你捶人家隊長,把好好的工作給混沒了。”

“他欺負婷姐,我揍他還是揍輕了,這要讓師傅知道了,出來以後第一件事就得弄死他。”林童瞪大了眼睛說。

“各家自掃門前雪,我不是不讓你講義氣,咱不能把自己都搭進去吧。再說了,你大庭廣眾就動手,哪怕摸黑套個麻袋捶也行啊。”林衛國抿了一口啤酒說。

“行行行,你這老頭兒腦袋裏沒好主意,打都打了,還不讓他知道知道為啥打的,那我還打他幹嗎?”林童說,“現在去開機場大巴不也挺好?工資比開47路還高呢。”

魯一帆在救了那位王營長後,一閑下來就開始琢磨那個駕駛機場大巴的小夥子。第二天到單位,他特意找人調取了當時整個行進路線的監控錄像。老白到魯一帆辦公室打聽一號車在上海的升級情況,魯一帆把他拉到了電腦前。

“這彎過得可以呀,見縫就插,相當果斷。”老白剛看幾眼,就明白了魯一帆的心思。

“中心一直想讓你帶徒弟呢,我覺得開車這小夥子技術上沒問題。”魯一帆用手指了指上麵的時間進度條,“從機場到建設醫院,他用了19分鍾。”

“我開這車的話,17 分半,開一號車能壓進 15 分鍾。速度倒在其次,他好就好在意識,車這麽大,他能完全控製住整體,擺尾時扭動的幅度很小。”老白在魯一帆的操作下,又看了一遍快放。

“後麵有乘客一直在睡覺,到了醫院才醒。”魯一帆咧嘴一笑。

“人是啥樣人哪?”老白湊近電腦,仔細看著模糊不清的駕駛員問。

“能放大。”魯一帆把高清畫麵定格放大,林童的頭像就凸顯了出來。

“歲數不大,技術不賴。”老白點點頭。

“你要覺得行,過去摸摸底?能挖咱就挖,現在司機班有A票能開一號車的人沒幾個,咱車大,你要一撂挑子,還真挺麻煩。”魯一帆看看老白的皺紋,長歎了一口氣說。

“人一上歲數,唉,麻煩。”老白知道自己的情況,在急救中心這些大夫麵前也不敢嘴硬,隻能服老。

老白到了機場巴士公司的時候,林童剛走,他可不是出車去了,而是被辭退了。之前臨時變動路線去了建設醫院急救中心,有不肯擔待的乘客打了投訴電話,領導覺得,雖然林童有功,但也不能說無過,畢竟沒有及時通知總部,於是想要扣他一個月獎金,這就把林童給惹毛了。

這世界怎麽了?救人的人居然要被扣獎金?這根本就不是錢不錢的事情,既然事情來龍去脈如此清晰,獎不獎的都在其次,起碼不能罰吧?領導見他頂嘴,又覺得他不懂事,雙方越說越僵,林童最後直接就把車鑰匙扔桌子上了。不幹了,這不是一時衝動,而是原則問題,他絕不讓步,既然自己是對的,憑什麽還要受這幫人的氣呢?

老白上門時,隻見到了同樣被氣得不輕的領導,一聽是來打聽當時開車去急救中心的小夥子,差點兒把其貌不揚的老白轟出去,臉色相當難看地敷衍了幾句,隻告訴他一個名字,其他都與機場巴士公司無關了。

老白是個老江湖,在人性極端的急救中心幹了幾十年,見多識廣,見怪不怪,既然小夥子不在這兒幹了,真要培養他的話,倒省得走挖人程序了。

想摸林童的底細倒也不難,醫療係統有著全市的醫保備案,這座五百多萬人口的大城市裏,他們找一個人比110找一個人還快,在急救中心各路資源的配合下,林童的所有資料很快經由魯一帆,送到了老白手上,在他上門前,已經對這個沒見過麵的小夥子有了一些側麵了解。

林童,現年 26 歲,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在市公交駕校拿了A3 駕照,21 歲上路,加入了華豐市公交集團 47 路班組。去年年底,不知何故主動離職。今年年初,林童加入民航機場巴士公司,幹了不到半年就發生了這檔事兒。

老白不知道他為啥非要離開幹了多年的 47 路班組,畢竟在離開那裏之前,林童的職業路徑一直都很穩定,可一走出 47 路班組就不穩定了,所以他要搞明白這件事情,才能慎重考慮這小子到底適不適合加入急救中心。

開救護車可不是鬧著玩的,駕駛員心理素質甚至比駕駛技術還重要,特別是像一號車這麽關鍵的崗位,必要時還得就地安營紮寨,擔任急救中心的臨時指揮部,萬一把控方向盤的人突然失控,後果不堪設想。而林童先是離開 47 路班組,後又在民航機場巴士公司撂挑子,如果沒有合理解釋,顯然不適合坐上一號車駕駛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