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若曦已經在病房裏睡了,醫生說孩子由於靠窗近,吸入的一氧化碳少,而且並未像她媽媽一樣竭盡全力求救,所以恢複狀況十分樂觀。方糖始終在一旁照看著她,林童來回跑了幾趟,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向方糖表達感謝,見她穿得單薄,就把自己的外套脫給了她。

在給方糖披外套的時候,他把手按在了方糖的肩上,方糖捏了捏他的手,這個外人沒有看出來有任何問題的動作,對於兩個人來說,既像試探,又像曖昧。

魯一帆和楊冰一到和平醫院就趕去了HBO治療室,他仔細看過關婷的各項體征情況以及之前的醫生出診報告後,判斷關婷在這種昏迷狀態下,一時半會兒還醒不了。這會兒連自己都幫不上忙,隻能去留觀病房,看看孔若曦會不會有後遺症的隱憂。

孔若曦是被魯一帆叫醒的,魯一帆給她做了一些反應測試,發現孩子確實沒什麽大礙,隻是需要增加一些戶外活動,盡量呼吸新鮮多氧的空氣。

“情況我大致都了解,你照顧幾天吧,回頭把一號車開這邊來隨時待命,有特殊情況,你從和平醫院的急救中心出車。”魯一帆把林童拉到一旁,做了一個兼顧公私的安排。

“謝謝你魯醫生,太感謝了。孤兒寡母,我得幫啊。”林童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你小子也算是個有情有義的熱血青年,保持,急救中心最怕血涼了。”魯一帆點點頭。

從和平醫院出來拿車的時候,一直跟在魯一帆身後一言不發的楊冰突然撲哧一聲笑了,這一笑把魯一帆給笑蒙了。

“你笑啥?”魯一帆問。

“我笑你之前還想亂點鴛鴦譜呢,我記得你說過,範恬和林童都是年輕人,可以多親近親近,沒準兒能處出感情來,範恬那邊有沒有主兒我不知道,林童肯定是不愁媳婦了。”楊冰笑著說。

“啊?剛才那個?不是說那是若曦的老師嗎?”魯一帆驚呆了。

“拉倒吧,那小姑娘看林童的眼神兒,比我當年看你還瞎呢。”楊冰撇撇嘴後又想想說,“不過林童好像對若曦媽媽更關心。”

“我最煩你們這些學心理的瞎分析。”魯一帆哼了一聲。

“我分析了一下,你可能今天要打車去單位了。”楊冰說完就上車把門都鎖上了。

“你啥意思?快開門,我一會兒還得趕到單位跟孫主任開早會,說說老白四處碰釘子的事情呢。”魯一帆拽了一把副駕駛的門沒拽開。

“你今兒也碰根釘子吧,我要先回家睡覺,睡醒了再去找老白,拜拜。”楊冰說完,按了兩下喇叭,開著車揚長而去,留魯一帆獨自在風中跳腳。

老白最近確實沒少碰釘子,但他知道急也沒用,所有事情都得從長計議,所以他才在自己準退休時期,準備把餘生都奉獻給魯一帆的理想。

近些日子他開始打迂回戰術,帶著楊冰繞著那些跳廣場舞的老太太轉悠,先拉關係再說正事兒。以自家附近幾個小區為原點,向周圍擴散。

這一招還是很見效的,老白熟悉急救業務,宣傳資料更是爛熟於心,楊冰精於溝通技巧,能夠突破對方的心理防線。所以他們每到一個廣場舞紮堆的地方,很快就能連說帶比畫地聚攏一幫子人,這種農村包圍城市的打法,初步取得了成效。

不深入不知道,廣場上也是個江湖,特別是那種小區廣場,裏麵間雜著人生百態、世事萬千。跑得多了,老白和楊冰二人基本就熟悉了環境和套路。

小區廣場最願意動的都是老太太,老頭兒基本分為兩大幫派,象棋幫和輪椅幫。

象棋幫圍成一個一個的小圈圈,經常因為飛象支士拉車踩炮吵得不可開交,場麵極其熱鬧,周圍一切都沒有他們全情投入的棋局重要。輪椅幫拉成一排,一雙雙渾濁老眼通常沒有焦距,靠得近的兩個輪椅老人偶爾會閑聊幾句,話音和話題起止不定,旁邊人很難理解這些沒頭沒尾的交流。

當然也有特別例子,有人從象棋幫那裏吵了一氣後,退後幾步,坐上小輪椅就成了輪椅幫的成員,由此老白也發現,這些老頭兒的腿腳隻是不利索而已,並非身有殘疾。

無論是象棋幫還是輪椅幫,都不願和近在咫尺的老太太們摻和到一起,老太太們跳舞的跳舞,聊天的聊天,哄孩子的哄孩子,時不時就嘻嘻哈哈達成共識,自娛自樂地歡呼雀躍起來。

由於楊冰今天睡了一上午,下午又去出版社溝通事情,老白就一個人來到了逸景家園的社區廣場,這裏他之前和楊冰踩過點,並且和一些對他來說是老姐姐的取得了共識,讓她們幫忙發放一些宣傳資料,這次老白是來進行傳單補給的。

老白到了地方通常會先觀察觀察社區廣場的老太太們是否在忙著其他事情,自己也會到象棋幫和輪椅幫象征性地打個招呼,老頭兒都自得其樂,往往不會理睬他這種閑雜人等,討完了沒趣,老白才會坐到播放舞曲的小音箱或者播放器附近,等一曲終了,大家歇著的時候拿出傳單跟她們聊急救的必要性和急性病的危害性。

今天老白來的時候就發現有些不對,逸景家園的領舞居然換人了,這在社區廣場的小江湖裏可是個大事件,原本領舞的那個眼鏡老太太退到了舞眾的第一排,領舞的位置上,一個身材高挑的四十來歲健美男子,正隨著音樂翩翩起舞。

老白不明就裏,剛開始也沒敢問什麽,還像往常一樣轉了一圈後,坐到了音箱旁的小回廊石頭條凳上,默默撚開了由急救中心醫護人員湊份子自費印出來的資料單頁,心裏琢磨著,如何在沒有楊冰鋪墊的情況下展開宣講和發放。

音樂停止的時候,前麵的領舞男子保持最後姿態擺了一個十幾秒鍾的POSE,在他身後的老太太們一動都不敢動,和他一樣側側歪歪堅持了十幾秒鍾,直到那男子長出了一口氣,她們才像真正訓練有素的隊伍一樣結束了表演。

“莊老師,你剛剛那個動作設計得太好了。”眼鏡老太太小跑兩步,到包裏找了一包紙巾出來雙手遞給了那個領舞男子。

“這是以前我在辦舞蹈學校的時候為安可曲專門設計的一個動作,可惜我們這裏知音少,又不存在返場,這難免會讓人感到有些遺憾。”莊老師抽出一張紙巾,鋪在臉上輕輕拍了拍。

“不遺憾不遺憾,我們正在積極聯係附近幾個居委會,準備把文化宮場地租下來辦一場舞蹈比賽呢。”眼鏡老太太連忙擺手說。

“那個文化宮現在連燈都缺了一半,我哪有時間跟你們去湊那個熱鬧哇。”莊老師在老白身邊找到自己的包,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說,“我得忙著掙錢呢,這一會兒沒看,又少掙一萬三千多。”

“那玩意兒真那麽掙錢嗎?”幾個老太太紛紛圍上來看他展示的手機頁麵。

“國家大力扶持量子科技產業,新聞上都看得到,像我這種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隻能趕趕政策風了。”莊老師歎息一聲說,“幸虧現在科技發達,時代昌明,咱算是都趕上了。”

“我理解這玩意兒是不是跟炒股似的?”眼鏡老太太琢磨了一下問。

“炒股?哪家公司敢跟國家政策叫板?哪家公司可以小瞧科技的力量?唉,算了,我就算把道理全說了,你們現在這些已經轉不動的老腦筋也不懂。回家問問孩子們,量子科技對於未來會有怎樣的影響,他們都會給你們答案了。”

“他們哪有時間?你那個是什麽軟件?咋下載的?我們回去自己研究研究就行。”眼鏡老太太自信滿滿地說。

“大姐,你隻要一下載就進坑了。”老白是個老江湖,一眼就看明白這小子要幹啥,連忙出聲製止,“下載完了就是各種利好,咋看咋好,然後讓你弄個賬號,賬號關聯的是銀行卡,隻要碰到了授權頁麵,一不小心卡裏的錢就沒了。”

“你幹嗎的?”莊老師聽老白這麽一說,臉色鐵青,氣急敗壞。

“小兄弟,你這路子我見多了,剛才我拍了你一張照片,這幾位老姐姐但凡有一個上當的,我就帶她們去報警,給你弄個實打實的連窩端,你信不?”老白晃了晃手中的手機,“還量子科技?你得量力而行。咱這裏有退休老教師吧?給他出道初中數學題,他要能答出來,我跟他姓。”

“你這是侵犯我的個人肖像權。”莊老師搶前一步來奪老白的手機,“你趕緊把照片刪了,要不然我告你。”

“你告我?大姐,打電話報警,說這裏有人搶手機。”老白把手機放進懷裏,死死地抱著肩膀說。

“這個老頭兒耍流氓啊,他和老太太搞破鞋,手機裏全是下流照片還不讓我查。”莊老師突然尖叫起來,兩大幫派一聽這邊鬧起來了,紛紛拍馬趕到。

“誰耍流氓?”一個紅臉老漢從輪椅上起身,接近一米九的身高扒拉開前麵的人,看老白蹲地上,就把他揪了起來:“你拍啥照片了?”

“大爺,就是他,和你家那誰搞破鞋。”莊老師說這話時,腳步在往後退。

“你倆幹啥了?”紅臉老漢像拎拖把一樣拖著老白到了一個胖老太太麵前。

“老魏,這是障眼法,別讓莊老師跑了。”眼鏡老太太打完了報警電話,看到這邊亂成一團,連忙拉住了紅臉老漢,而那位莊老師已經不見了蹤影。

楊冰在電話裏聽說了老白的社區廣場奇遇記後,跟魯一帆轉述時笑得直不起腰,完全忘了這些天兩人之間正在鬧的別扭,萬萬沒想到,身家清白一輩子的老白被個騙子給弄得險些晚節不保。

魯一帆則在感歎,這些老太太已經成了巧言令色之徒的重點包圍對象,即便如此,她們也不肯花一些時間,正視自己有極大概率遇到的急性病問題。這社會好像隻能聽進去順耳的話,並為之付出了太多本不應該付出的代價,卻對真正重要的逆耳忠言置若罔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