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號車開回來了,老白終於又坐進了自己熟悉的駕駛座,可是看著車上新換置的數控板,他卻不得不感歎自己仿佛已經失去了當年駕駛這輛白色戰車的萬丈豪情。

老白在奉天成的指導下熟悉著車後的 5G配件變動,以及新的注意事項,感覺自己像一個不願意離開戰場的老兵。歲月真是無情啊,無論你留戀它的理由是高尚還是卑鄙,都無法使之寬容。

“老大,你要信得著我的話,就多在辦公室歇歇,我擺弄它,一點兒毛病沒有。”奉天成嘿嘿一笑。

“這老夥計,還真不是能糊弄的,它剛來的時候,裏麵要啥沒啥,那會兒經費也不像現在這麽寬裕,我和魯醫生一點兒一點兒湊份子,才把它攢成這樣。但凡我還能幹一天,絕不撒開一號車的方向盤。”老白搖頭,他覺得奉天成的態度過於輕慢,對一號車來說,這種輕慢是一種不尊重,這輛車見證了太多生死悲歡,它要是個人的話,絕對受得起任何形式的讚頌和尊重。

“唉,你說你這麽大歲數了,還挨這累幹嗎?咱急救中心說白了吃的也是口青春飯,你老人家往空調房一坐,指揮指揮,兄弟們就把活兒都幹了,你還省得挨累,多好。”奉天成在車隊裏也是老資格,跟車管處的直屬領導秦處長的關係又好,言談中並不會刻意奉承這個隻高他半級的班長。

“走了這麽些日子,想媳婦了吧?趕緊回家吧,案頭票據的事兒我處理,咱們啥時候想嘮都能嘮,我且得再幹幾年呢。”老白覺得他和奉天成隻能算同事,還不能算是朋友,畢竟倆人的想法不太一樣。其實能在急救中心幹下去的,沒有壞人,有私心的好人卻比比皆是,他老白也有私心,方向和奉天成不同而已。

把奉天成攆回家後,老白像看孩子一樣圍著車身一通轉悠,他打了兩桶水,開始給一號車做清潔,聞著空氣中汽油和消毒藥水夾雜在一起的味道,老白感到無比幸福和安全。

“白師傅,我剛才還看見老奉在樓下,這會兒他又跑哪兒去了?”九號車的隨車醫師柳旭從樓裏出來,到了停車場問老白。

“我把他打發回家了,這一走好些日子,家裏還一對正上中學的雙胞胎,他不在,肯定把媳婦忙得一肚子牢騷,得讓他趕緊回去安撫安撫老婆。”老白轉頭看看這個白白淨淨的小夥子,覺得他很有魯一帆當年的風采,怎麽看怎麽順眼,要不是自己已經當了外公,非把這個有為青年作為乘龍快婿的首選,所以跟他說話既客氣又溫柔,“怎麽了,柳醫生,你找他有急事兒?需要幫忙就說話。”

“哦,沒有,我就想問問他,啥時候能回來出車,小劉還是需要再培養培養,差點兒意思。”柳旭不好在司機班班長麵前說重話,隻能委婉地表達一下自己對代班司機的看法。

“我沒聽他說累,剛才還在和我念叨想去你那屋問問最近啥情況呢,晚上我倆再通個電話,或者你直接問他也行,估計這兩天就可以回到崗位上。”奉天成雖然有小算計,但技術過關,工作熱情和態度上也沒毛病,老白並不擔心。

“那行吧,你先忙著。”柳旭說完剛要轉身,又像想起什麽來了問老白,“他是準備要過來接白師傅的班,開一號車嗎?”

“沒這安排,你們倆同車也有兩年了吧?等你啥時候上了一號車,我再把方向盤交給他。”老白開了句玩笑說。

“魯醫生在,我可不敢有這想法。”柳旭連忙擺手,誰不知道一號車有指揮任務,跟車醫生一定是領導級別的專業大拿,他要應了這話被人知道,肯定會招來急救中心所有人的質疑。

“逗你的,不過柳醫生你還是應該自信一點兒,魯醫生可是非常看好你這位得意門生的。”老白笑了。

急救中心屬於華豐市第一醫院的配樓,是個僅有三層樓的20世紀80年代建築,從急救中心後門上到二樓走到頭就是魯一帆的辦公室了。據說最早的時候魯一帆辦公室在三樓,有一次出任務急了點兒,他推窗戶就蹦下去了,一瘸一拐上了車,收隊回來後才發現腳指頭骨折了。後來孫主任就把他安排到二樓拐角了,怕他再急了往下蹦。

魯一帆沒事兒的時候一點兒都看不出急來,像是個有點兒成就和智慧的中年知識分子。

此時他正站在窗前看著柳旭和老白說話,對這孩子,他確實寄予厚望。柳旭是個熱愛急救專業的人,當年因為母親在工作單位突發急病,同事撥打了120急救電話,還在輪機動崗的魯一帆出手救了老太太,讓柳旭這個剛考上醫學院的年輕學子產生了仰慕之心。

由於品學兼優,柳旭畢業後被留校保研,學的也是急診方向的專業,工作首選就是迫切需要新晉人才的急救中心。

魯一帆對他的培養是多方麵的,從學術技能到臨場應變,均嚴格按照國際一流水平的急救醫學方向施教,魯一帆知道自己其實也是吃青春飯的,他現在也已經四十多歲了,遲早有一天會像老白一樣在歲月麵前低頭,盡早未雨綢繆,做好梯隊建設,起碼不會臨時抓瞎亂了陣腳。什麽工作崗位上都允許偶爾因為馬虎出現這樣那樣的失誤,唯獨救命的工作不行,他們一露怯,病人就咽氣兒了。

現在魯一帆正在對柳旭進行新一輪的全麵考察,柳旭的職業路徑,甚至包括人生走向,都可能會因為這次考察而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他是否能扛住,魯一帆也不敢完全篤定。就在魯一帆思考的時候,孫主任敲敲門,拿著一遝文件走進了魯一帆的辦公室。

“魯一帆你搞什麽?”孫主任把文件扔在魯一帆的桌子上開門見山,“你當時急赤白臉非要增加一個提副主任醫師的名額,我跑上麵求爺爺告奶奶才搶來一個給你,你怎麽連柳旭的資料都沒有報過來呀?”

“他不行,現在還不能提副主任醫師,你看我報這幾個,都是老大難了,選誰你定,絕對眾望所歸。”魯一帆拿起文件一張一張翻給孫主任看。

“你當跟我這兒打迷蹤拳,我比你會當官兒。全急救中心,最眾望所歸的就是柳旭,誰都知道他的能力和業績,還是你的掌中寶,這會兒你連報都不往上報,什麽意思嘛,這我要是沒往上提他,不知道的還以為班子不團結,咱倆鬧矛盾呢。”孫主任氣急敗壞地敲著桌子吼。

“做賊心虛了不是?他還年輕,先穩一穩,磨磨性子,不急,不急。”魯一帆嘿嘿一笑,“媳婦不在家,我偷了她不少好咖啡,回頭我給你拿過去兩盒團結團結。”

“魯一帆,你把柳旭扣下,是不是……你也太偏心了,這麽搞,下麵是會炸營的。”雖然屋子裏沒人,孫主任還是環顧了一下左右,壓低了聲音嗬斥魯一帆。

“炸營找我,反正不會拖累你這個當頭兒的。”魯一帆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再說了,這不也是尚在觀察階段嘛,他能不能合格,事情成不成,挺不挺得住還兩說呢,機關算盡、雞飛蛋打的事兒咱也沒少見了,請領導放心,我心裏有數。”

“你……這事兒行不行都是顆雷,我看你怎麽收場。”孫主任氣得一時語塞,搶過魯一帆手中的文件,轉身走出了魯一帆的辦公室。